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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六章 麓山祭天谋局现,周礼遗失鲁室衰。 姜小白搀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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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冬至日。
临淄都城南郊,麓山脚下。
天子祭天大典,在麓山山顶举行。
半月前,天子祭天诏令一下,九州各诸侯国蜂拥而至。
各诸侯和大夫们,为了在祭天大会上露脸,也为了彰显各国实力和自身身份的合法性,纷纷带着金银珠宝重金求购。
青茅的价格,一时间上涨数十倍,直接从一捆十金,卖到百金。
靠着这笔买卖,各诸侯国的钱,源源不断地进入了周王室内库。
最后细算下来,不止内乱止住了,周王室更是连续七年,都不用再向诸侯国索取贡品。
姬衡脸都快笑烂了。
眼下祭天吉时还未到,姬衡已迫不及待催着姜小白,带领各诸侯们,浩浩荡荡往山顶进发。
从麓山脚下到山顶,有三千台阶,需要步行。
姬回雪跟在旁侧,累的双腿发软,两眼直冒金星。
再一抬头看去,姜小白一行走在前面,健步如飞,脸不红,气不喘。
她实在是没力气了,两个腿直打颤,眼前一黑,直接就要瘫倒下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姬回雪一抬头,是姜小白。
姜小白看着她,唇角微勾,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和戏谑:“山有点高,本王累了,扶一下。”
姬回雪:“……”有没有搞错?她都要累死了,还要扶姜小白上台阶?
她翻了个白眼,下意识就要甩开那只手。
突然感觉身体被一股力度托了起来。
不是另一个人的重量压负,而是一股引导搀扶力。
姬回雪浑身一僵。
那只手,搀住了她的手。
就像当年逃亡卫国时一样,就像莒国十三年时一样。
那双手,无数次,握住她的手。
坚定,又有力量。
……这不是她扶姜小白走,是姜小白在扶着她走。
旁边有诸侯调笑道:“齐公这身子骨不行啊,年纪轻轻,才爬几个台阶就不行了,还得小太监扶。”
“是啊,看来齐国国内营养不行啊,改天我送几头鹿到齐国,好好给齐公补补。”
“是啊,可得好好补补,一个小年轻,爬山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哈哈。”
……
姜小白没理,继续扶着姬回雪。
姬回雪想抽离,可姜小白掌心扶着她的那股力,又稳又沉。
她那点挣扎,根本就像蚍蜉撼树。
反而因为用力,让两人的肌肤相接处,泛起了些许微红。
那片肌肤,从接触的地方开始,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灼烧,一直烧到心里。
一股无言的燥热,从姬回雪心底泛起,迅速蔓延至整颗心脏。
连带着被寒风吹的冰凉的脸,都莫名开始发躁发热。
姬回雪没敢再挣扎,只能被姜小白托扶着,向上走。
姜小白握着她的掌心,很暖。手臂微微用力间,稳稳带着她,向上一步,又一步。
他的步伐放得也很慢,似刻意迁就着她的速度。
冬日的山风,凛冽刺骨,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就这样,姜小白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了三千台阶。
到山顶时,麓山山顶高处,早已筑起了九重高台,祭天圜丘。
巨大的圆形祭坛内,坛心燃烧着熊熊烈火,发出噼啪的爆响。
祭坛周围,按照周礼等级,陈列着各式青铜礼器,巫祝与乐师列在祭坛四周。
各诸侯国君们,按照公、侯、伯、子、男的爵位高低与国力强弱,依次落坐。
家臣侍卫们伺候在侧。
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献玉帛,奠鬯酒,诵祝文……冗长而沉闷的仪式,在坛火的噼啪声中缓慢推进。
吉时一到,天子加冠戴冕,献礼迎神,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好不容易祭祀完了天地,姬衡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时,接下来又是一茬又一茬的乐舞。
姬衡坐在高台中心,看的百无聊赖。
他歪头向姜小白小声抱怨:“齐公,钱已经到手了,这祭天大典随便应付下就行,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姜小白挑眉轻笑:“君上勿急,好戏还没开场。”
话音未毕,台下一个身着异域皮袍、身材异常魁梧的戎人,豁然站起。
那人脸上带着半边刺青,声音洪亮如钟:“尊敬的天子!听闻九州所有雄踞一方的部族,都要经过你的一旨分封,才能名正言顺,得到天下诸侯认可。
我戎狄部今在北开拓沃野千里,控弦之士数万,雄踞北疆。今日祭天会盟,特请天子赐封公侯爵位!”
这突兀的声音,打破了祭天仪式的乐舞声。
姬衡坐在象征天子的席位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求助地望向姜小白。
姜小白未动,面色平淡,目光一片漠然,示意管仲。
管仲会意,踏前一步。
他身形虽不及戎人魁梧,却吐词字字铿锵有力,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天子在上,列位诸侯共鉴!周室分封,乃承天受命,立万世之基业。裂土封疆,非无由之赐。
或为文王武王血胤,宗室至亲,血脉相连,拱卫王室;或如太公望者,辅佐先王,伐纣兴周,立下不世之功勋。此乃周礼之根本,天下之共识。”
管仲说着,又将目光猛地转向那戎人,声音陡然转厉。
“尔等化外之民,既非姬姓之宗亲,更无寸功于华夏。仅凭区区牧马弯弓,劫掠边鄙之能,凭何与列坐诸侯平起平坐?!”
“我……我……”那戎人的脸色,被他说的一阵青,一阵红。
管仲继续向前半步,面色更厉:“还不退下!”
那戎人的脸,彻底绿了。
看样子不服气,但又说不过。
他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眼中凶光暴涨,死死盯着姬衡、姜小白和管仲三人,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台下四周,齐国军士甲胄铿锵,无声压迫全场。
座下各诸侯,也是各个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那戎人眼中的凶焰,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脚踢开坐下青茅,带着一身戾气与不甘,愤然离去。
席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各诸侯你看我,我看你,静了片刻,忽又开始,觥筹交错,暗流汹涌。
姜小白仿佛无视,轻笑抿了口酒,忽道:“君上,听闻天下周礼尽在鲁矣。鲁国乃周公之后,素来是礼仪之邦,更是我各诸侯国言行楷模。
今日祭天,何不请鲁侯,带领各诸侯诵《周礼》,以示九州?”
周公,即周公旦,也称姬旦,是周朝开国天子周武王姬发的弟弟。
周公旦是周礼的制定者,他曾一手主持制定完成《周礼》一书,被奉为周王朝立国之本。
周王室自立国以来,也一直依靠周礼,维护其统治地位。
而这份周礼,全九州只有两份。
一份存于周王室洛邑王城,另一份唯一的副本,在鲁国。
这也是鲁国自开国以来,国力虽算不上很强,但却一直能在各诸侯国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
此言一出,众诸侯纷纷附和。
鲁庄公姬同面露得意之色,捋须上前,朝天子标准一礼:“臣愿为天子效劳。”
姬衡点头:“准。”
姬同整了整衣冠,昂首阔步,走向祭坛中央。
身后跟着一人,为他捧上竹简文书。
姬同走到祭台中心,净手擦拭后,方才捧起《周礼》竹简,缓慢打开。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竹简上空无一字。
那卷世代相传、象征鲁国正统地位的《周礼》竹简上,此刻一片空白。
“这……”姬同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手指在竹简上慌乱摸索。
可无论他再怎么摸,竹简上还是一个字也没有。
他将目光看向下属,下属也是一脸茫然震惊,不知所以。
祭坛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众诸侯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姬同身上,等待他诵读。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姬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鲁侯?”姬衡微微皱眉。
姬同再也强装不下去,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君、君上!臣……臣该死!周礼……丢了!”
“什么?!”姬衡勃然变色,猛地从祭坛上站起。
四周诸侯一片哗然。
“周礼乃九州重宝,鲁国居然丢了?!”
“是啊,周公当年亲手制定《周礼》,并将唯一副本寸于鲁国,鲁国怎敢犯如此弥天大错?!”
“对啊,鲁国自诩礼仪之邦,却连祖传下的周礼都保不住,还有何颜面立于诸侯之列?”
……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姬同面如土色,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启程前,他还亲手检查过,怎么就变成无字天书了?
姜小白列在齐国席位,神色平静,唯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姬回雪心头一震。
她看着祭坛上的鲁庄公姬同,又看向身旁神色慵懒,仍在漫不经心喝酒的人。
她明白了,是姜小白。
旁边高毅也明白了。
原来那日在书房,姜小白说要让鲁国“在九州诸侯国中,再也无法立足”,竟是这意思。
他家王上,这招杀人诛心,当真是兵不血刃好手段啊。
诸侯们的声讨声,仍在继续。
姬同跪在地上,冷汗滴滴直下。
这冷汗流的,倒不是怕周天子,周天子如今早已是吉祥物,而是怕这九州诸侯们。
自周东迁都洛邑后,各诸侯国混战兼并,各国都恨不得吃掉对方。
如今好不容易有落尽下石的机会,在场诸侯们,又有谁能放过他?
鲁国,只怕危矣。
姬衡面色很难看,他看向看向姜小白,又看向诸侯们。
姜小白不动声色,悠然抿酒。
诸侯们各个横眉冷目,义愤填膺。
姬衡略轻咳一声,一挥袍袖:“众卿所言有理,鲁国失礼于天,罪无可赦。
然念及周公后裔,即日起,削鲁侯为子爵位,遣国君姬同至洛邑重习周礼,一年内不可归鲁。
鲁国国政,由嫡长子监管,邻国齐公协助。”
姬同闻言,当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爵位被降,人被遣至洛邑,国政易人,齐国介入。
而更致命的是,经此一事,鲁国“礼仪之邦“的名声彻底崩塌,天下九州再无他一席逐鹿之地。
鲁国,自此将彻底沦为二三流国家,再难与齐国,甚至其他诸侯国抗衡。
“谢天子。”姬同如同失了魂般,一步步走下祭台。
路过其他诸侯坐席时,众人纷纷避让,仿佛嫌弃姬同晦气。
唯有在经过姜小白身旁时,姜小白抿唇轻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鲁子,节哀。“
鲁子……
这称谓,当真是极具侮辱啊。
姬同猛地抬头,眼中又羞又怒,浑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明:“是你……“
姜小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示意姬回雪,继续斟酒。
突然,异变陡生!
斜侧里,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猝然暴起,挟着破风之声,直扑姜小白与姬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