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一百零一章 钱财散尽医沉疾，破庙断义夜凝霜。 你可真是， ...
-
三日后，雪化了。
山路通了。
姬回雪带着姜小白下山看病。
镇子不大，只有一间医馆，门板旧得都掉漆了。
郎中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盯着姜小白看了半晌，走来走去，眉头紧锁，就是不说话。
姬回雪忍不住了：“先生，到底怎么样？”
郎中摇头，神色严肃：“这病，不好治。”
姬回雪心头一沉：“怎么说？”
郎中：“得加钱。”
姬回雪：“……”
无语片刻，姬回雪低头翻包袱。
碎银钱没剩几块了，她抠抠搜搜扒出来，全摆在案上，排成一排。
郎中看的两眼放光，洋洋洒洒，开起药方。
边写边信誓旦旦保证，吃了这药，保他失忆、呆傻等毛病，都能一股脑消失，还能身体康健，壮硕如牛。
姬回雪越听越不对，拽着姜小白就走。
郎中又赶紧追出来改口：“哎别走别走！你信我，这方圆十里，你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郎中！”
他指着姜小白，大叫道：“他后脑勺上，那碗口大的淤包，你看见没？！那可是颅骨淤血堆积！加上他之前坠湖、半夜泡冷水，发烧反复，血热妄行……还有你看他瞳孔散大不聚光，这是颅骨淤血已经压到顶了！”
姬回雪顿住步子。
郎中继续道：“我说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仔细想想，他这几天是不是频繁头疼，脑子越来越记不住事，还经常难受干呕？你要再不管他，他明天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姬回雪转头看着姜小白。
他这两天，确实总喊头疼，脑子也不记事。
有时上午刚跟他讲完，下午又问。
这郎中也不是完全忽悠。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拽着姜小白又走了回去。
片刻后，两人大包小包提着药出来，坐在一处石阶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美食小吃四处飘香。
姬回雪摸着空包袱。
钱全拿去看病了。
现在是一个子儿也没了。
哎，得赶紧联系高傒，把人领走。
这病秧子，太金贵了。
她养不起了。
可要怎样能联系到高傒，又不暴露两人身份呢？
她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
姜小白坐在她旁边，也望着天，跟着一起叹气。
一个小姑娘，捧着一兜热腾腾的包子，从两人面前经过。
姜小白的眼睛，立刻黏上去了。
姜小白拽着姬回雪衣袖，可怜兮兮道：“阿雪，我饿了。”
姬回雪甩开他的手：“忍着。”
“哦。”姜小白默默捂着肚子，一脸委屈至极。
姬回雪继续看天，装看不见。
可奈何，姜小白一直哼唧：“阿雪，我真的好饿啊。”
姬回雪深吸一口气，在包袱里翻了又翻。
翻到一个夹层，居然还有一小块刀币。
她抠出来，扔给姜小白。
姜小白喜滋滋拿去，买了两包子。
包子一大一小，姜小白看了半晌，把稍大那个递给姬回雪。
姬回雪看了一眼，别开脸：“你自己吃吧。”
“哦。”姜小白都吃了。
包子吃完，姜小白又开始对着，不远处的糖炒栗子，流口水。
姬回雪拉着他就走：“没钱，别看了。”
一匹马突然冲过来，掠过二人，险些撞倒了摊位。
姬回雪及时扶了一把。
卖糖炒栗子的大娘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姜小白趁机拉着她的衣摆：“阿雪，我想吃糖炒栗子。”
“哦哦！明白明白！”那大娘赶紧装了一袋给二人：“拿着，新鲜热腾的，香着呢。”
姬回雪无比尴尬：“这，这，大娘……我们……我们不是这意思……”
姜小白倒是毫不客气，一把接过：“谢谢大娘，生意兴隆！”
姬回雪：“……”你倒是脸皮厚。
冲那大娘尬笑了几下，姬回雪拽着姜小白就走。
走，赶紧走。
姜小白被她拽着，一路穿过集市。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从两人面前经过。
“卖糖葫芦嘞！新鲜酸甜的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嘞！”
姬回雪的目光，在糖葫芦上顿了一瞬，很快又拉着姜小白继续走。
姜小白很敏锐察觉到了，他将手中的栗子扔回袋子，拉住姬回雪：“阿雪，我还想吃那个糖葫芦。”
姬回雪：“……我看我头长的像不像糖葫芦？要不要扭下来给你？”
姜小白：“……哦，那我不吃了。”
他往嘴里塞下一颗板栗：“有点血腥。”
姬回雪：“……”我看你是想头上再来点血腥。
那小孩眼看两人不买，转身便要走。
姜小白突然不动声色，扔了一颗板栗出去。
小孩没看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姜小白及时体贴扶了一把：“小心。”
小孩惊魂未定，抹了把额头冷汗，连连道谢。
姜小白止住他：“谢就不必了，你恩人……我，想吃你这糖葫芦，给我串呗。”
“……啊？”小孩愣了半晌：“好的，给，给，这就给。”
小孩摘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姜小白。
姜小白又伸了一根手指：“还要一串，我的。”
小孩要哭了，又给了一串。
姬回雪：“……”
片刻后，姜小白左手抱着糖炒栗子，右手举着糖葫芦，乐的眉开眼笑。
姬回雪道：“好玩吗？”
“好玩。”姜小白嘴里还包着栗子，将糖葫芦递给姬回雪：“阿雪，快尝尝。”
姬回雪转开脸，没接：“你可真是，左脸皮撕给右脸皮。”
姜小白不解：“什么意思啊？”
姬回雪道：“一半不要脸，一半厚脸皮。”
姜小白想了想：“……哦。”
那又怎样，反正东西到手了，管他呢。
他将糖葫芦硬塞给了姬回雪一串，继续喜滋滋啃他的栗子。
黄昏时分，两人终于找到了一处驿站。
打听半晌才知道，此处已经接近齐国边境，离临淄王城还有很远一段路。
姬回雪想了想，从姜小白身上，扯了片衣袂当信物，让人给高傒送信。
高傒来的很快，第二天半夜，便派人过来询问具体位置。
姬回雪想了下，这两天两人都是歇在破庙。若是让高傒直接来这里强带人走，依姜小白现在的性子，怕是带不走他。
不能硬来，得先稳住他。
思考片刻，她让高傒在附近一处客栈等。
次日傍晚。姬回雪给姜小白买了爱吃的糖炒栗子，带着他去客栈。
姜小白一路好奇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姬回雪顿了下：“你这几天不是老说头疼吗？这里有个郎中专治头疾。”
“哦。”姜小白往嘴里塞了颗栗子：“可我们不是没钱了吗？”
姬回雪一噎：“这……”
“我知道了。”姜小白打断她：“你藏私房钱。”
姬回雪：“……是，是。”
两人一路上楼，刚到门口，便远远看见高傒。
姬回雪道：“就是这里了。”
姜小白踏门而入。
姬回雪没动。
姜小白好奇回头道：“你发什么愣？”
“你先进去，郎中说待会可能要给你下针。”姬回雪道：“我去给你买串糖葫芦。”
“哦。”姜小白进去了。
门哐当关上。
姬回雪转身就走。
门内。
高氏两兄弟和十几个亲卫齐刷刷等着。
高毅远远看见姜小白，扑通滑跪过去，老泪纵横：“王上！您这些天去哪了？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姜小白神色瞬间变了。
不是郎中。
阿雪骗他。
他手忙脚乱去开门。
奈何高毅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他拖了半天，才拖走到门边。
手刚碰到门边，却被高傒拦住了。
“王上。”高傒道：“阿雪姑娘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姜小白攥紧手心，瞪着他，眼里是一大片陌生冰凉：“让开。”
高傒没让。
姜小白直接给了高傒一拳。
高傒被打的踉跄了数步。
高毅也被他一脚踢踹开了。
“阿雪！阿雪！”
姜小白扒开门，血红着眼睛，就往楼下冲。
一路上的人，被他冲撞的七零八散，他只顾追姬回雪。
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丝夕阳余晖也快落尽了。
姬回雪一路从客栈出来，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黄昏的风，冷冷吹在身上。
姬回雪只觉得全身都是冷的。
期盼已久的这天，终于来了。
从此，天大地大，她再也不用看见姜小白。
他们终于消失在了彼此的生命中。
再也不见。
应该开心的，可她的心口，却像塞了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发堵。
沿途看到一处破庙，她捡了柴，打算就在这里过夜了。
刚生了火，便见姜小白气势汹汹的冲进来。
姜小白眼睛是红的，头发是乱的，脸上还有灰。
看样子像是在路上摔过跤。
他的身后，还追着高傒高毅，和十几名亲卫。
姬回雪有些诧异。
不是？怎么追出来了？
而且还能这么准确找到她？
难道姜小白是狗，会嗅味绝不成？
不过现在疑惑这个也没意义了，她站起来，起身打算再换个地方。
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姜小白抬头盯她：“去哪？”
姬回雪：“放手。”
姜小白没放，攥的更紧。
“你……”姬回雪想说什么，看见姜小白委屈的脸，发红的眼睛，又说不出一句。
姜小白将她的手，抓的更紧，眼眶更红了。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
终于，姬回雪叹了口气，低声哄道：“他们都是你的人，他跟他们回去，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姜小白：“我不要。”
高傒在旁边咳了一声。
姬回雪：“小白，我有没跟你讲过，你有你的家，有你的子民，有你的责任，你不能跟着我。”
姜小白一动不动。
姬回雪：“你想吃糖炒栗子和糖葫芦，跟他回去有很多。”
姜小白还是倔强抓着她不放手。
“你最近不是头疼的厉害吗？跟他回去看看就不疼了。”
姜小白还是不放。
姬回雪深吸了口气，将手向后抽了抽：“别闹了，回去吧。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并不熟悉。”
“听不懂。”姜小白拽着她，将她扯的离自己更近：“别想丢下我。”
“……”姬回雪闭上眼：“姜小白！”
“你凶我也没用。”姜小白死死抿着嘴，手依旧没松：“我傻了，听不懂凶。”
姬回雪心口一颤，狠话，如鲠在喉。
高傒眼见情势不对，轻咳一声，上前道：“那个，要不，一起？”
姬回雪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抚姜小白的后脖颈。
姜小白心下一松，以为她松口了。
下一刻，后颈挨了一手刀。
姜小白身体一僵，整个人软了下去，往地上滑。
高傒眼疾手快扶住了。
姬回雪转身就走。
再没回头。
一口气不知跑出多远，直到累的喘不上气。
她靠在一处墙角，抱住膝盖，慢慢滑坐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