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花园》小猪兔

16、春眠（三）

　　再道夜里那厢情形。

　　床前一道儿暗暗的影随影绰月色化作地上霜。依着雕花镂刻间透得一点子光影疏错，铭哥儿似有所觉，披衣而起。

　　今岁春雪初融之时，他嫌帘帐过于厚重，便央着侍女换了副三块两隔的梨白轻纱作围帐。那会儿侍女皆掩口而笑，都道铭哥儿实“有闺阁之韵”。他也不恼，反倒颇为自得，这时更是惊叹自个竟有如此先见，今夜果真派得用处。

　　铭哥儿未唤来侍女，自个儿麻溜点上灯油，再估摸时辰，望向萧含璋目光转而甚为古怪，里外上下皆眼看片晌，不知意在看得何种花样。

　　焰芯哔剥间，他只见萧含璋面色黑如蜂煤，一言不发抿唇。铭哥儿见势不好，赶忙翻身下地，观对面神色越发不虞，小心道：“可是无事发生？”

　　萧含璋见他模样，三分怒气也只得化作无可奈何之色，愤愤一叹。“我再知晓你性子不过，定是趁人之危做下这等好事，也不知何人才为兄长......”

　　话尾将落，已被那铭哥儿拉于罗汉榻坐定，使力拍上自己胳臂，他倒无甚反应，铭哥儿却似触及铁板样震回，甩了手有些讪讪。

　　他本就不是闲得住的性子，终捺不住心思，奇道：“如花美人在侧竟也能坐怀不乱，怨不得姨娘日夜为此惆怅。你当真对她无一分心思不成？”

　　对面似想发作，顾忌着时辰生生隐下了。“并未见得所谓美人。这倒是你费心布置了......！”

　　铭哥儿打个哈哈，欲揭下这一桩，心思一转，又不知前事般笑道：“若要知晓你做下甚事，何不去询请千娇姑娘？不谈今夜可破费不少，我可肉疼得紧。且道千娇姑娘更是清静名伶，你占了这个名头儿，也理应向千娇姑娘聊道歉意才是，只是再不许喝那许多酒了，免得行动间怠慢别个姑娘。”

　　萧含璋正欲回答，余光却摄得外头天色，已是鱼肚初翻。他暗道声不好，随口应了，未等铭哥儿话尽，便沿来时路往武场方向去了。铭哥儿却也毫无阻意，志得意满般自做自事情，眼底却满含促狭笑意。

　　年前领受了个闲职，铭哥儿整日无所事事，却传出个招猫逗狗的声名，倒也乐得清闲自在。只一件，尚未娶妻生子，单房中两个侍女收为己用。并非他不爱美色，更是颇觉麻烦。自打儿时表妹被那拐子拐去遍寻无果，姨父似受打击，却不愿与姨娘和鸣，美人儿一房接一房收用，闹得二房沸沸扬扬。

　　这人一多，果真不得安宁。铭哥儿焉能不知其中瑕瑜，宁可寻芳问柳，也不愿罗招红袖。姻亲之事，一半声名误了，一半却是他自己不愿，爹娘也难得许了，言道再三五年也不甚迟些。

　　萧含璋自然与他不同，若是暂定了自家表弟之事，自个儿自然得生褒扬，便是两厢欢喜。有如此直落思量，待到日暮西陲时分，铭哥儿便往武场去，又是赔罪又是见礼，总算将萧含璋拐了去。

　　吩咐长随引马归栈，二人慢步行于街道。暮色四合，流云赭色于天线漫飞。暗黛笼郁，主街灯火渐起，虽非年节，也为一方丰饶，九衢三市，人稠物穰，真个地上天官，乞儿多少见，行客皆官人。

　　萧含璋半迫地应了铭哥儿，换了一身竹青长衫，显出不同平日轩昂风逸，双瞳星火。然终不与铭哥儿通身富贵风流，写意浸身同类，虽作书生打扮，却也透着股英姿勃然之意味。本朝民风明朴，更有行路女子频频目视，颊侧红云，悄然论议。

　　此时他却无暇理会那些，只觉得铭哥儿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难以应承，偏生不得忤逆，虽清楚他秉性，心中也着实郁愤不平。

　　铭哥儿却只笑：“看你面色气结，切莫饮酒贪杯，小心随了以往，无端教人摆布。”

　　萧含璋只道不劳费心，入得长欢阁，便寻一偏僻地方坐了，也不管台上有无珠歌翠舞，鬓环香黛，只询着价要了一桌子贵菜并几样点心吃食，把铭哥儿看得竟有几分为自个儿荷包惋叹，却也只得咬牙认下。

　　看他一道糖蒸酥酪正吃得服帖，铭哥儿不急反笑：“食我之禄，依我之言，今夜好好儿与千娇姑娘致歉，若是想要留宿在此，兄长更是不会阻了你的。”

　　吃人嘴短，况又有酥酪这心头好在，萧含璋虽心仍不愿，行止间却似默许，只埋头苦吃。立侧婢女见状，上前两步道：“公子可是喜欢？”

　　萧含璋还未言，铭哥儿已抢先笑问：“这酥酪可有什么名堂不成？”

　　婢女转而望他一眼，亦笑道：“正是。公子慧眼，此道糖蒸酥酪，与别的大为不同。市牛乳者，有凝如膏，牛乳选自上等，此为其一；沃如沸雪的，此为醴糟，千娇姑娘亲为酿造的，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且有干果葡萄配的，皆是姑娘亲自挑选。”

　　铭哥儿目中连连异彩，颇有些惊异，直瞧着自家表弟，“若我不知你，真要以为有何非同道不传人的妙招儿，使千娇姑娘芳心暗许了。”又不确自己所定之事，始狐疑道：“昨夜说不准生了些事，只是你记他不得，还免不了寻问一番。”

　　婢女见状也道：“姑娘正待公子前去呢。”萧含璋两眼一扫铭哥儿神色，知道这回无法避过，只得提杯饮尽手畔竹叶青，将赴刑场般壮了胆子，故作粗声：“麻烦姑娘引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