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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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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沈姝的及笄礼。
晓星未沉,天色尚且蒙蒙亮,整个明珠宫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沈姝顶着昏沉的脑袋,惺忪的睡眼,坐在寝殿里的妆台边儿,任由宫娥婢女为自己盛装打扮。
古人言:“冠者,礼之始也。”
按照大煜朝的习俗,女子及笄寓意着成人,可定亲,可婚嫁,其重要程度,不亚于男子及冠。
何况,沈姝作为大煜身份尊崇,独宠无双的帝姬,她的笄礼自然更是仪式隆重,礼数繁多。先是祷祝天地,再是开坛祭祖,接着开礼、加冠、取字、聆训、揖谢等等一套流程下来,忙得沈姝精疲力竭,连喘气儿的机会都没有。
在景德帝、后宫诸妃嫔及宗妇的见证下,随着笄官的一声“礼成”,沈姝总算完成了任务。
傍晚,景德帝在御花园琼花台大摆宴席,邀百官共同为沈姝庆贺。
其用意有两个:一来,彰显国泰民安,天家风范;二则借宴会之名,给自己的掌上明珠做脸,暗示兰氏这门亲事不亏,赶紧来提亲。
皇家的宴会,众臣哪敢怠慢,纷纷脱下朝服,换上光鲜亮丽的锦衣,携亲属家眷入宫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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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琼花台。
宫人们早早地摆好了案几椅凳,玉碟玉箸,茶水点心。
晌午过后,陆陆续续有与会者到来,未及黄昏,各位公侯世家、妃嫔命妇、王子王孙及四品以上的朝臣尽数出现,御花园里人头攒动,宾客云集,热闹一时无两。
女人家凑在一起,评头论足,聊着时下流行的妆容与服饰;男人们则不放过任何往上爬的可能,抓紧机会巴结上级,攀附权贵。
放眼整个朝堂,最大的权贵,莫过于锦衣侯兰谦。
兰谦不但出身世家,权势煊赫,还是皇帝早已钦定的乘龙快婿。大家心里门儿清,及笄宴过后,用不了多久,锦衣侯便会同帝姬殿下完婚,届时,兰谦地位更盛,根基更固,朝野上下,再无人可及。
是以,不少王侯大臣瞅准了这股东风,赶着上前露脸站队,向兰谦言表忠心。
于是沈姝乘坐凤纹肩舆到来时,尚在三尺之外,便瞧见兰谦犹如众星拱月般,被群臣们团团包围,簇拥着,一副志得意满、风光无限的架势。
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呢!
光天化日,昭昭宫廷之中,这些人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置朝廷于何地?置皇权于何地?
这王朝,简直乱象迭生,积重难返了!
沈姝抿着唇面色不悦,搭在肩舆上的一双玉手握成粉拳,攥得紧紧的,过了许久才堪堪松开,移开眼看向别处。
沈姝鸦羽似的眼睫微微扇动,视线流转,四处逡巡一圈,最终落在花圃前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衣,劲腰细瘦,身形修长,挺拔胜松,背对着她。
待他稍稍转身来,沈姝瞥见男子的侧脸,棱角分明,如雕如琢,可谓俊美无俦,一看就是造物主细细勾勒的杰作。
沈姝认得他。
此人便是镇边大将军霍玦,前些日子才从边疆凯旋回京。
霍玦出身寒门,父母俱亡,少时投身军营,上阵杀敌,短短数年间立下赫赫功勋,被景德帝提拔擢升,封为将军。在朝中,以他为首组成的寒门仕团,是唯一能与世家抗衡的势力。
上一世,王朝覆灭后,群雄迭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成为天下共主。
其中,唯有霍玦,有实力与兰谦争夺帝位。二人因此争斗不休,打得难解难分,最终却因为兰谦抢占先机,挟帝女以令诸侯,这才胜了半分……
若是兰谦失了她这张王牌,还会不会赢得天下?
沈姝望着远处的霍玦,神色稍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帝姬殿下到!”内侍的声音洪亮如钟,徘徊在御花园上空。
众人噤了声,当即敛了衣衽,跪列恭迎,伏地叩首。
轿撵落下,沈姝走下来,看着地上乌泱泱的一片,抬起右手,淡淡道:“平身。”
“谢殿下!”大家纷纷谢恩起身,四散交谈,花园里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兰谦穿过人群,疾步朝沈姝这边走来,在距离她一丈之内的地方停下。
今日沈姝头发高高挽起梳成单螺髻,精美绝伦、华彩熠熠的凤冠下,露出一张稚气、生动,比花还美的娇靥,一袭绣金云纹曳地红裙,越发衬得她明眸皓齿,肤白胜雪,偏生一对水眸又生得净澈,整个气质兼具清纯与明艳,叫人移不开视线。
“玖玖,你真美!”
兰谦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沈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浓情,语气格外亲狎。
沈姝心尖颤了颤,顿时感觉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窜至天灵盖,娇小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与兰谦的距离。
心道:这人真是虚伪!
明明不喜欢她,只把她当做博弈天下的棋子,还要故作亲昵,唤她小名,好向众人展示自己独一无二的尊贵地位,胸中城府不可谓不深沉!
“废话!盛装打扮能不美吗?”
沈姝白了兰谦一眼,存心要下下他的脸面,声线特意提高了几分,扬声斥道。
“还有,这里是皇宫,锦衣侯莫要藐视宫规,失了礼数,劳烦尊称本宫‘殿下’!”
话音落下,全场兀地安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起墙角。
兰谦皱了皱眉,愣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
从前沈姝是最喜欢自己这样叫她的,今日怎么换了样?
哪里出错了?
他瞥了眼一脸认真的沈姝,再看向四周,八卦的眼神炯炯有神,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身上砸出洞来。
转念一想,女儿家脸皮薄,害羞是常有的事,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唤她小名,着实不妥。
罢了,他身为沈姝未来的夫婿,理应多让着她点儿。
这样开导自己一番,兰谦心里释然。
当即后退一步,双手举于额前,略微弯腰,向沈姝赔礼作揖,“臣僭越了,还望殿下恕罪。”
沈姝不想理他,抬脚欲行。
“殿下,臣送你的步摇,可还喜欢?”兰谦追上去,眸光落在沈姝光洁浓密的鬓发上,温声说,“殿下青丝如墨,戴上一定很好看!”
“哦,步摇啊,本宫将它赏给宫人了。”沈姝烦了,容色冷淡,漫不经心地回应。
兰谦一惊,心中浮上几分怒气,厉声诘问,“那是本侯专门为殿下定制的贺礼,殿下怎能随意赠与他人?”
“既然归了本宫,本宫自然有权决定它的去向,不是么?”沈姝反问。
此言有理有据,周围的人听了,连连点头。
兰谦被噎得哑口无言,想要张嘴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木雕似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姝懒得理睬,径直越过兰谦,走了。
这边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在坐在一旁品茗的霍玦耳朵里。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薄唇轻启,悠悠吐出两个字,“有趣!”
这位小帝姬,和自己印象中的,似乎不大一样。
事情变得好玩起来。
霍玦低头,抿了一口热茶,再抬首,却见小帝姬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朝这边走过来。
环顾左右,周围都是空荡荡的位置,霍玦心里挂满问号。
“小帝姬是来找他的?”
不过片刻的怔然,沈姝已达到跟前,霍玦从座位上起身,拱手施礼。
沈姝抬手制止了他,命宫婢取来杯盏,倒上茶水,举着茶盏和颜悦色道,“将军戍边辛苦了!本宫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
“……”
这是唱的哪一出?
霍玦深眸微敛,他自诩多年来,战事繁忙,甚少回京,因此与当朝帝姬并没有多少交情。
沈姝此番举动,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过霍玦向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心底虽惊讶,面上却不显,他俯身端起桌上的茶,不卑不亢道:“殿下谬赞,请!”
说完,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在场之人睁大了眸子,目瞪口呆,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二人。
他们瞧见了什么?
千娇百宠,金尊玉贵的云阳帝姬,连未来夫君的面子也不给,竟然当众向寒门出身的霍玦敬茶?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有心思活络的,已经从中觉出味儿来了,此为后话。
兰谦面色青黑地站在不远处,恨的牙痒痒,心头骤然犯起炽痛,好似被人剜了一块肉。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沈姝动了心。
酉时三刻,皇帝来了,宣布开宴。
一时间,御花园礼乐齐鸣,歌舞升平,沈姝坐在景德帝左侧邻座,接受来自众人的祝贺,至此,及笄礼才算是真正的圆满。
沈姝饮了些酒,又观看了几支舞蹈,不多时便感觉头昏脑涨,人影重重。
她知道,这是酒劲儿上来了,于是禀明景德帝,回宫歇息。
兰谦全程心不在焉,回想沈姝的异常举动,决定改日当面问个明白。
霍玦则盯着沈姝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深夜来临,众人在酒气与烟火中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