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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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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听罢,仅略微怔了怔,心道:果然如此!
看着沈姝认真坚毅的神色,她忽然又不明白了。
这些年来,殿下对锦衣侯的爱慕之意,热情又浓烈,她全看在眼里。就说前几日,殿下还登山涉水,去了月老庙的千年姻缘树下许愿,祈盼早日嫁入兰家,与锦衣侯琴瑟在御,携手共度余生呢!谁知一夜之间好似变了一个人,竟到了要逃婚的地步?
不过,作为从小与帝姬殿下一起长大的玩伴及贴身侍女,沈姝做的任何决定,她都全身心支持和拥护。
阿碧并未追问缘由,她了然地点点头,步入内室将那包宝物悄悄锁到柜子里,然后唤来宫婢,拾掇地上的一片狼藉。
沈姝重回座椅,哼着宫廷小调,继续品尝桌上的其它小点心。
“咦,这是摆摊呢,还是选秀呢?这么多宝贝?”门口传来一道轻快、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声音。
头戴玉冠,身着褐色蟒袍的青年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威仪表表,周遭都是雍贵的气派。
“哥哥!”沈姝抬眸,惊喜出声。
她抛下手中的桃花糕,噌地一下霍然起身,朝来人飞奔而去,像只撒了欢的小鹿,全然没有半分一国帝姬的端庄典雅。
由于走得急,裙摆又长,足下没留意,眼看就要被自己绊倒,与地板来个亲密接触,眼前伸过来一双手。
沈麟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摆正,好笑道:“多大了,怎地像个小孩子,连路也走不稳?”
语气无奈又宠溺。
沈姝心虚地撇撇嘴。
她这不是见到他太欢喜了么?
沈姝排行第九,上头的几个皇兄尘浅缘薄,大多早年夭折,只剩下面前这位嫡亲的太子殿下,有惊无险平安长大成人。沈麟与她一母同胞,又年长八岁,向来对她关怀疼惜,有求必应,可以说,她几乎是由沈麟一手带大的,二人自小相依为命,感情甚笃。
奈何天意弄人,皇族血脉似乎受到诅咒,陷入同一个命运的怪圈。
上一世,沈麟虽侥幸活到二十几岁,但好景不长,几个月后也撒手人寰了。年纪轻轻,英年早逝,他甚至来不及喝一杯胞妹的喜酒……
此刻跨越两世,至亲重聚,怎能不令人心潮澎湃,喜极忘形?
沈姝像小时候一般,动作熟捻地挽起沈麟的手臂,拉他到案几就座。
宫人们收拾干净皆尽散去,阿碧提了紫砂六菱茶壶过来,为太子奉茶。
“哥哥,你几时回来的?”
沈姝理了理椅子上的缎面嵌染花鸟纹靠枕,换了舒服的坐姿。
这个时候,太子哥哥理应在外游学,怎会出现在明珠宫?
依稀记得前世,哥哥未能赶回来参加自己的及笄礼,她还因为这事耿耿于怀,生了好久的闷气!后来沈麟亲自登门,又是百般解释,又是赔礼道歉才算了结。
“昨儿半夜。咱们小九的及笄礼,顶顶要紧的盛事,孤这个当哥哥的如何能缺席呢?千里之外快马加鞭,换了五匹良驹,不舍昼夜地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
沈麟说完,端起白玉茶盏,低头吹散杯中热气,抿了一口今岁进贡的新茶。
阿碧上前添茶,“这段日子殿下整日念叨太子爷,每天都要问上好几遍,生怕您回不来,这下好了,再没有缺憾了。”
唠嗑闲聊,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一片欢声笑语中,沈姝却低了头,眉眼间有些许黯淡,由衷生出一丝愧疚来。
原来哥哥一直记挂着自己的成人宴,还如此重视,她错怪他了。
与此同时,她想到了另一头。
今日之前,所有人所有事,应当都是按照前世的轨迹运行的。
也就是说,上一次,哥哥并没有珊珊来迟,错过她的人生大事,相反,他还提早回了京。
明明回宫赴宴,到头来却没有出现,这是为何?
看来,此事疑点重重,另有一番隐情。
脑海中思绪纷飞,像是一张结丝的蜘蛛网,越铺越广,包罗万象,沈姝娥眉轻蹙,托着香腮自顾自地发呆。
沈麟一转头,就瞧见对面那人双眸微滞,一副神游天外、灵魂出窍的模样,忙搁下茶盏,抬手在沈姝眼前使劲晃了晃,拉回某人游离的遐思。
接着神神秘秘,从宽大袖袍里摸出一只黑漆螺钿兰竹纹长形墨盒,推到桌案对面,状似漫不经心道:“诺,给你带的上郡特产,打开瞧瞧。”
沈姝终于回神,注意力转移到那只外观秀美的盒子上,旋即伸出纤弱无骨的玉指,抚摸了一会儿精致花纹,然后找到锁眼,将它轻轻打开,杏眸倏然一亮,“桂花糖!”
小小的食盒里,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十二枚方块形状的饴糖,袖珍可爱,晶亮清透,里面嵌着的花瓣一清二楚,凑近细闻,仿佛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桂香。
她已经舌齿生津,迫不及待了,忙不迭地拈起一块送入唇中,津津有味地品尝了起来。
软硬适中,甜而不腻,入口后齿颊留香,如沐春风,称得上“人间美味”了!
她素来喜好美食。
皇宫御膳虽多,味道也好,但囿于天家规仪与烹饪技法,翻来覆去都是大同小异的名贵食材,早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宫外却大相径庭,民以食为天,无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凡能入食,皆不忌口。长年如此,民间美食不断发展壮大,各类风俗小吃层出不穷。故而小时候,每逢沈麟出宫办事,沈姝总要缠着他,要他给自己带些民间小食回来。
兄长果然如她所愿,每次微服,绝不空手而归。
沈姝眼眶微热,心中似有涓涓暖流淌过,她收起食盒,冲兄长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太子欣慰颔首,顿了顿,复道:“对了,我听父皇说,他已经在找钦天监算吉日了,恭喜妹妹了。”
“喜从何来?这桩婚事非我所愿……”沈姝起身,临窗而立,视线落到皇城尽头的遥远天际,陷入无边哀愁。
沈麟怀疑自己听错了,语气有些不敢置信,“小九当真不想嫁兰谦?”
这反应,不出所料。
沈姝转身,刚想解释,就看见沈麟一脸亢奋地跳起来,高声呼赞,“太好了!”
“……”
这下,换沈姝目瞪口呆了。
哥哥不是向来支持自己嫁入兰家的么?
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沈麟继续道:“我原本就不赞同这桩婚事,碍着妹妹的面子隐忍不发,不曾想,小九原是不想嫁的,为兄愚钝啊!”
想到自己差点害了沈姝一辈子,沈麟心惊胆战,莫名后怕。母后临终前,耳提面命,要他好好保护照拂沈姝,为她择选如意郎君,他却连妹妹属意谁都不知道,简直不配为人兄长。
“哥哥,这不怪你。”沈姝道。
本来嘛,若非重生知晓前世结局,连她自己也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她会改变对兰谦的心意。
“不!为兄有错!”沈麟神色毅然,“我朝衰微,世家势大,兰氏绝非良配,来日我替你另觅良人,比那锦衣侯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沈姝不置可否。
哥哥真心为她,她自然晓得。只是此生她心死如灯灭,眼下最看重的事,是摆脱政治联姻,过另一种人生,感情之事随缘就好。
落日西斜,暮色渐合,不知不觉,兄妹俩聊了一下午的家常。
临走的时候,沈麟还不忘回头叮嘱,“早些歇息,明日可是你的大日子。”
沈姝乖乖应了,站在夕阳下目送兄长离开。
阿碧站在她身后,忍不住问,“殿下为何不告诉太子爷逃婚的打算,也好让他助您一臂之力啊?”
“此事成败与否,吉凶难测,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沈姝淡淡道。
沈麟时日无多了,她不愿因为自己的事,让兄长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劳碌奔波,以身犯险。
后面这段话,她不能说,也不愿提。
重生赋予她的未卜先知,是幸运,也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