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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斑回到木叶时，大雨依然滂沱。
水滴从伞的边缘接连不断的落下，斑握着伞柄的手如冰似雪。他静静站在千手一族破旧的族地里，看着那个属于“宇智波斑”的墓地。
宇智波斑是与千手柱间合葬的。
两座比肩而立的坟地上芳草萋萋，无数严密繁复的封印将它们层层覆盖。千手、漩涡、宇智波……名门望族独有的封印以独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用尽最大努力只求无人能够打扰死者的安眠，便连斑也无法轻易解除。
身为初代火影的千手柱间所拥有的封印自然极多，但最奇怪的是，这个世界的宇智波斑所拥有的封印却更为严密，在他的墓碑之上，斑甚至看到了一些严苛恶毒的诅咒，足以击退任何敢于冒犯的敌人。
如果不是斑觉醒了空间忍术、如果不是斑身负宇智波血脉，他根本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的取出“宇智波斑”的身体。而斑也并非想要对这具身体做什么，在见过这个世界的“宇智波斑”的尸体后，他只是想要向“宇智波斑”本人确认一些事。
破开空间，斑穿透了层层封印，将“宇智波斑”的身体取了出来。
距离终结谷之战、宇智波斑身死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可时光似乎并未在宇智波斑的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这具冰冷的躯体依旧眉目清朗、肌肤如玉，仿佛只是安然地沉睡在了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中。层层咒纹书写在他的衣上，宇智波斑双手结印，交叠的指尖似乎曾经握着什么圆形的东西。
但现在，曾被宇智波斑紧握着的东西显然已经不翼而飞了。
斑把宇智波斑的尸体搂在了怀里，他看了看宇智波斑结印的姿势，又移开视线，探指轻轻拨开了宇智波斑的衣领。眼前所见正验证了斑的猜想，在素白的衣物下，穿心而入的刀痕极为明显，而更明显的却是宇智波斑肌肤上连绵起伏、如有生命般流动着的黑色纹路。
这是一个封印阵。
斑垂下了眼帘。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宇智波斑心口处的伤痕，几乎便在片刻内模拟出了宇智波斑身死时的场景。这对斑这样的技法大师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斑几乎立刻便意识到了这一刀必是从背后刺入，长长的刀身直没入柄，于几个呼吸间便取走了宇智波斑的性命。
斑的后背向来极为敏感，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无疑只有一人。斑看着另一个自己身死时嘴角犹带着的浅浅笑容，心中又一次确认了宇智波斑的选择。
你是这么的信任他啊。
乌云笼罩着天空，日光隐没如无，斑的神色沉在黑暗里看不分明，只有一双血红的双眼闪着不祥的光。在他怀中，死者的唇边却带着温柔平静的笑，纵使双眼紧闭，可那苍白的肌肤像是被天国的光照亮，安然而又平静。
斑闭了闭眼，原先有些繁杂的念头被死者透骨的寒凉压下。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犹豫。
正如宇智波斑早已做出了选择一样，斑也选好了自己的道路。纵然再多艰难险阻，斑也绝不更改。
就在此时，从影分身那里传来了消息，斑确认了带土与卡卡西已平安归家，也就不再耽搁。他为宇智波斑理好衣物，将这个世界的自己重新送回了同样满是封印的棺木中。斑最后看了眼那被树枝紧紧拥抱着的墓地，转身离开了此处。
72
家里，卡卡西和带土已经睡了。
两个孩子伤得太重了，他们再是天赋异禀，也实在敌不过数倍于己的敌人。如果不是宇智波富岳及时出现，那么这两个少年天才便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阴暗的小巷中。可饶是这样，带土也有些支撑不住了，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全靠着卡卡西的支撑才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
宇智波富岳一路护送他们到楼下便离开了，并没有留下来宽慰、也没有派医忍前来为他们疗伤。两个人对此都没说什么，只是草草地为彼此包扎了伤口便迫不及待地躺在了床上。至少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身处宇智波族地内部、又被打上了四代火影印记的家里，他们是安全的。
他们身心俱疲，在此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带土是被一阵饭香唤醒的。
敲门声不急不缓的传来，带土足足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他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与同样惊醒的卡卡西对视了一下，而后无言地放下了彼此手中下意识紧握的苦无。两个人手拉着手下了床，而后推开了卧室的门。
带土家并不大，出了卧室便能一眼望到餐厅的场景。在那里，斑正往饭桌上端菜，他扎着围裙、梳着马尾，脖子上带着米色的围巾，见到他们出来便冲他们招了招手。饭菜的香气氤氲了卡卡西的眼睛，昨日温馨的场景好像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卡卡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眼，而后低声道了声谢。
带土的眼圈也有些泛红，但他却不是因为什么温暖的回忆。眼前的一切和以往并没什么不同，可带土光是看着斑那张无辜的脸就觉得怒火和委屈源源不断的升起。带土紧抿着唇，用力撇过了脸，不去看斑。
卡卡西不知他在闹什么别扭，但斑无疑是一片好心。他拽着带土往餐桌走，带土却冷着脸纹丝不动，直到卡卡西扭过头来又拽了他一下，带土才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一场饭吃得沉默无比。
卡卡西自然看出了带土的态度不对，可他却并没有立场去管带土与斑的事。倒是斑看出了卡卡西的不安，塞给他一个草莓大福让他去睡了，而后又打发带土去吃退烧药。卡卡西欲言又止地离开了，斑也解下围裙去洗碗。带土一声不吭地坐在斑充作临时床铺的沙发上，双手紧握成拳。
“为什么？”当斑回到客厅时，带土忽然问。
斑看了看他，并没回答。
今日大雨瓢泼、气温降低，斑便搬了厚被子来盖。他把沙发靠背推倒，将被子对折摊平，铺在了沙发上。接着，斑坐在了这个简陋的“床”边。
带土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做完了一切，心里乱糟糟的。他不愿示弱、不愿低头，因此紧咬着牙，可眼眶里却全是强忍着不愿掉下的泪。
“你做完了？”带土压着嗓子道，他忍无可忍地把斑一把按倒，抓着斑的手腕将斑按在了床上。
斑仰躺着，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带土，任凭带土的泪一滴滴打在他的脸上。斑听到带土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不要敷衍我，别跟我说富岳族长是偶然经过那的！”带土控制不住地吼道，“他才不会管我！他从来就没管过我！”
困兽般的呜咽含在他喉咙里，带土咬紧了牙不让自己示弱。他深吸口气，低声道：“是你叫他去的。”
“你知道我们很可能受到袭击，所以你才拜托他来看着我们。”顿了顿，带土很勉强地挤出一句话，“是，我很感激。”
“可为什么要那么晚？卡卡西他……他差一点就要死了！”带土失控般吼道，“你既然能阻止这一切，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如果你真的在意我，你为什么不救卡卡西？”
只差一点点，卡卡西就要死在那里了。
带土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瞬间。卡卡西为了保护他，腰侧被砍了一刀。他流着血摔倒在地，飞溅的鲜血带着温暖的温度溅了带土满脸。而带土虽近在咫尺，却被两个人缠住，他惊慌地转脸，却只看到了卡卡西被一脚踹向喉咙的模样。
仿佛慢动作一般，在带土觉醒了的写轮眼中，他看到卡卡西因为阻挡那一踢而变了形的手臂，他看到卡卡西惨叫一声被踢得向后滚去，他看到数把刀向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卡卡西捅去，刺穿了卡卡西的身躯。而他自己，纵使拼了命、不计伤势地向着卡卡西冲去，可依旧只差毫厘。
卡卡西几乎就死在了带土面前。
带土哽咽了一声，泪水湿漉漉地流了满脸。他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洗去了血迹的脸，那粘腻温热的触感依然清晰。带土的鼻尖仿佛又嗅到了血腥味，他咬住牙，抓着斑的领子，质问斑：“你明明知道一切，你明明能够挽回一切，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斑安静地看着他。
带土看着他，忽然用力冷笑了一声。“你是故意的，你就是要宇智波富岳直到最后一刻才动手救人。”他粗鲁地擦了擦眼睛，恨声道：“你想让我感激？做梦！”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居然相信了你，我居然还以为你是认真的，我……”带土凶狠地说，他的声音发着抖，泪水不断从指缝间落下，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斑看着他这样，忽然叹了口气。
斑扯开了自己的围巾，他强硬地抓下带土挡着脸的手臂，迫使带土去看他喉间狰狞的痕迹。那里青紫一片、扭曲起皱，仿佛被什么人生生扭断、又勉强支撑着回归原位。
带土惊呆了。
“我没有放弃你。”斑看着带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我不可能永远都在。”
带土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甚至忘了呼吸。他张合着嘴巴，颤抖着伸出手轻触斑扭曲青紫的脖颈，他想象不出斑曾经遭遇了什么。
怎么可能有人在受了这种伤还活得下来？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在脖颈被几乎扭断的情况下还若无其事？
“是谁——”带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屏息了多久，他甚至因为这样的伤势感到头晕目眩。我都在做什么？带土质问自己，他的头蒙蒙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他的手无力地放在斑的颈边，他一遍又一遍品尝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斑看着他，心平气和地道： “带土，你只能依靠自己，你只能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带土看着他，锈成一片的大脑艰难转动着。他看着斑颈上的伤口，试图理解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你是‘波风’斑，”带土忽然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他茫然地问：“他们怎么敢？”
带土知道，斑一直是以不会忍术的平民形象出现在木叶的。明面上的斑背负着“波风一族”的名头，人又比较孤僻木讷，并没与其他人有过多交集，暗地里，斑在为水门老师做事，可他执行的多是探查与情报类任务，本身又实力高强，从未失手暴露。
这样的斑，又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你是故意的，”带土忽然明白了，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道，“你不能反抗，你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伤势，你是为了……”
“不是的。”斑打断了带土的胡思乱想。他自己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便也不会认为他人会为这样的伤势动容。斑把伤势展示给带土看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是想让带土知道他的能力也受限制，却并没想到带土的反应如此剧烈。
斑想了想，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没有人要害我，”斑说，“这是反抗‘命运’必须付出的代价。”
带土木木地看着他，半晌，慢慢地问道：“因为我和卡卡西本该死在这一次袭击中？”
斑点了点头。
带土说不出话了，仿佛有什么猛地捏碎了他心脏，带土低下头来，只能看到心口汩汩涌流的鲜血和碎裂的内脏。
斑看着带土，看着他鲜红的眼瞳慢慢恢复成纯净的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可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带土一下子崩溃似的哭了出来。斑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他哄人的经验几乎如无，此时也只能小声尝试着安抚带土。
斑绞尽脑汁地想着，迟疑地问：“我炖了鸡汤，你要喝吗？”
带土哭得更厉害了，他悲惨的声音刺着斑的耳朵，让斑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斑没法子，他盘算了一下厨房的材料，试探道：“如果你想吃红豆糕……”
带土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啜泣。
这样的反应终于让斑意识到他努力的方向错了，斑盯着带土红肿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干巴巴地问道：“……你喜欢猫吗？”
“什、什么？”原本哭得伤心的带土终于懵了。
事实证明，对于一个伤心的宇智波，化猫术永远有效。带土到底是个孩子，纵使哭得那么厉害，到底还是被毛茸茸的大猫安抚了。等躺到被窝里时，他已经不再哭泣了。窄小的沙发床上挤着两个人，带土搂着斑的腰缩在他怀里，整张脸都鸵鸟似的埋在斑的胸口。
被子上散发着淡淡的檀木味道，带土盯着斑衣领下隐隐露出的伤痕，忽然轻声问：“为什么？”
带土问的没头没脑的，斑却理解了他的意思。
“因为利益。”斑回应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世间本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的喜乐考虑。你想要保住自己平静的生活，你想要自己的付出被认可，可同样的，也有其他人想要从你身上攫取力量和权势，想要用你的失败证明他的权威。”
“他强，你弱，所以你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生存。”
“……这是不对的。”过了很久，带土才出声，哪怕他抱着斑的手都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却强撑着不愿露怯，“我会成为火影，我会改变这一切。”
“这是人的本性。”斑摸了摸带土的额，回应道，“世间万物，有光的地方必然就会有阴影，有了胜者这一概念，必定同时存在着败者。若新生守护和平这种想法，就必然会挑起战争。若想守护，爱必会衍生出恨。他们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无法被分离，这就是现实。”
斑问：“带土，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带土缩在被子里，没有说话。他本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大声喊出那句“我要成为火影”，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片黑暗中、在斑平平淡淡的询问下，他竟不能那么轻易地将那句话说出口了。他的心酸楚一片，胃里却像有一个冰冷的秤砣，激烈的情绪逼得带土几乎要吐出来。
狭窄却温暖的空间中，带土轻吸着气，他想要说什么，耳朵上却传来了斑轻轻的碰触，那种力度让他一下子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他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窒闷又酸痛。
带土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却不是往常那样的逞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颠三倒四地叙说着一天的遭遇，他说自己开了眼，说旗木大叔违背诺言、丢下卡卡西死了，他说葬礼上他和卡卡西都挨了打，说竟然没有人参加木叶白牙的葬礼，他说他和卡卡西并肩作战，他说他没丢了斑的脸。
直到说无可说，带土才停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头痛欲裂。他倾听着斑的心跳，问自己：带土，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保护。
想要保护卡卡西、想要保护斑、想要保护琳、想要今天的一切永远不要再发生。
带土说：“我想变强。”
斑的下巴顶着孩子的发旋，他点点头，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71-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