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酞普兰》苏薄九

52、第五十二章 你终于在试

　　本科毕业满一年即可考取初级药师职称，持证上岗后，便能独立坐窗口发药，轮值夜班。

　　没考证之前，时宁一直待在药房后方清闲摸鱼，除却不能玩手机，同事之间闲话家常，聊遍各类琐事，日子格外松弛。

　　直到正式直面患者，她才真切发觉，不少人一踏进医院，就像把脑子和眼睛丢在门口。

　　她无数次想在脑门上贴句“取药请先取号”，贴在玻璃窗上的提示，从来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患者看见人就把卡往脸上怼。

　　总有个别理直气壮地抱怨：“拿个药还要取号，这不是没有人吗？”

　　她心里无奈吐槽，药品又不会凭空变魔术飞出来，楼上医生未完成结算，钱都没扣哪来药给你。

　　更无解的是，部分患者在医生诊室受了气不敢争辩，转头就跑到药房发泄情绪，动辄甩下一句“我要投诉你们”。

　　不是，各位大哥大姐，说话声音大声，就是态度不好，说话小声又会被指责听不清，故意敷衍？

　　还有些男人真的很蠢，拿自己小孩的药也听不懂人话，还要让抱着小孩的老婆来回折腾，到底是谁一育傻三年？不过贡献一点精/子，就好像抽空了全部脑子，自私又蛮横，拎不清事理。

　　除却难缠的患者，药房还要默默承接临床的推诿与背刺。药厂断货缺药，患者拿不到药，医生反倒在大会上频频质问药房为何无药。

　　明明清楚规定用药时长，严禁超量开药，却私自违规开具处方，转头就让患者来药房协调通融。

　　最后为难的永远是药房，依规拒绝发药，就要承受患者的怒火与指责，成了日常常态。

　　等到每月薪资发放，时宁才算彻底看透现实，医技科室干着背锅的工作，到头来，却只拿着后勤的微薄薪水。

　　上窗口没没多久，一年一度的全院职工体检，时宁查出了甲状腺结节，瞬间心态崩盘。

　　恰逢中高考期间，王鹿禾外出义诊顺路发来邀约：“时同学，要不要参加义诊？”

　　时宁盯着B超单上的结节，面无表情回复：“婉拒了哈。”

　　她暗自下定决心，往后摆烂上班。只要医生处方别太离谱，不触碰红线，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医保稽核不扣她的钱包，没必要事事较真为难自己。

　　只是这个决心有些为难过于古板，跟着规矩做事，不会变通的她了。

　　*
　　这天，一张处方单从打印机“噔噔”地打出来，时宁看到上面写着［开塞露po（口服），医师，王鹿禾。］

　　她当场一个电话打过去，语气暴躁：“王鹿禾，你大爷的，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开塞露口服，你想干什么？”

　　虽说这东西误食不至于危及性命，但明眼人都清楚，本是检查用药，纯属离谱操作。

　　中午食堂，时宁化愤怒为食欲，骂骂咧咧：“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王鹿禾倒也算识趣，提前给她买好了奶茶递过来：“加双倍珍珠，糖分致死量。早上纯属手滑点错，我错了，别气了。”

　　时宁斜睨他一眼，没再深究。

　　王鹿禾挨了一顿骂，自知理亏，却轻声感慨：“你最近情绪反倒释放挺多了。”

　　再也不像大学那会儿，凡事都闷在心里，难过憋着，委屈憋着，连开心都不敢外放，硬生生把自己熬得身心俱疲。

　　时宁低头抿了口奶茶，声音淡淡：“大概是看透人生了。”

　　王鹿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时小宁，都是小事啦。前两天遇着个病人，一本正经跟我说自己会飞。换做江鹤川，肯定顺着哄，是啊是啊，你飞得特别好。你猜我怎么回的？”

　　“啥？”

　　“现在都是防御性医疗，我怕被人砍，都是客客气气回他，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建议你回家再飞。”

　　“……”

　　好颠啊这个世界，但有时候又想想难怪人家是病人呢。

　　但又不是精神病人！你特么来看个普通感冒还出现幻觉了？

　　其实时宁也明白临床医生偶尔手滑输错医嘱在所难免，可架不住院里医生基数大，人人要是都来一次操作失误，药房一早上光打电就忙到崩溃，压根没法正常工作。

　　旁人大多误以为药师只是单纯拿药发药，却不知道，审核处方才是日常里最关键也最磨人的一环。

　　不少医生没睡醒，开出的医嘱离谱又荒唐，这些隐患，从来都只会被药房默默拦下，患者永远无从知晓。

　　时宁至今记得一件过分的事。曾有位妇科医生操作失误，拿错就诊卡，误给一名九岁女童开了药/流药物。

　　拿到那张处方时，她整个人当场愣住，甚至生出要不要报警的念头。

　　一张离谱处方，引得整个药房的人围在电脑前反复吃瓜。

　　后来联系上开单医生，才得知是操作失误，完全开错了药，最后紧急退方作废。

　　那位家长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孩子差点拿到什么药，不然肯定会冲上去骂人。

　　圈内同行总说，在医院待得越久，人心就会越发冷漠麻木。

　　时宁从前并不认同，想着自己不用上手术台，不用直面生死割裂，应该还能守住本心。

　　她想起大学时期的解剖实验，那些兔子与小白鼠，心里都会生出愧疚。它们无辜丧命，只为完成一份敷衍潦草的实验报告，这份恻隐之心，她一直都有。

　　只是药房日常也总能频繁见到刺眼又心酸的现实。

　　常常有十五六岁的女孩，独自来窗口取人/流药，稚嫩的年纪，却背负着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她打心底替这些孩子不值，满心无奈与愤懑。明明是最基础的性教育，家长闭口不谈，学校刻意回避，无人引导，无人科普，最后受伤的永远是懵懂无知的未成年人。

　　夜班也有民警带着年轻女生来开药，临床诊断写，疑似强/奸或诱/奸检查。

　　翻完一页页的病历，他们的遭遇总能让她心绪沉重，难过一整晚。

　　而身边的同事永远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随口议论几句。久而久之，在日复一日的荒诞与压抑里，时宁也慢慢收起了多余共情。

　　住院部的病历上，现病史：［14岁，女，中学生，4个月前自愿与男方于男方家中发生性/关系，过程中无强迫，虐待等行为，拒绝报警。现停经15+周，1天前查早孕彩超提示：宫内早孕，胎儿存活。胎儿发育相当于15+6周。今停经15+周，再次就诊我院，要求终止妊娠。］

　　时宁心底异常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惋惜，这份麻木让她莫名心生寒意，她甚至惶恐地自问，自己本该抱有什么样的情绪？

　　原来她已经和所有人一样，慢慢变成了曾经自己无法理解的，麻木冷漠的大人。

　　而林孟渔却说：“你应该庆幸。”

　　时宁眉头微蹙，第一反应只觉得这句话毁三观，哪里值得庆幸？

　　林孟渔解释道：“她在双方都没有经济能力，心智尚未成熟的年纪，选择终止妊娠，其实是最清醒的决定。”

　　“这个年纪的孩子，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根本没有办法孕育，抚养一个新生命。过早生育，毁掉的是她的身体、学业和整个人生，对无法选择降生的孩子而言，也是一生的不幸。”

　　“更难得的是，她没有被羞耻心裹挟，没有偷偷摸摸去找黑诊所，无证小作坊，而是选择正视问题，和家人沟通，来到正规医院接受治疗。”

　　时宁豁然开朗。

　　是啊，影视剧和现实里太多悲剧，年少意外怀孕的女孩，被偏见与羞耻困住，不敢告诉家人，只能躲进脏乱简陋的私人小诊所，落下终身妇科病根，大出血，感染，终身不孕，一生都被毁掉。

　　比起那些走向绝境的人，这个女孩足够清醒，也足够勇敢。

　　性与死亡，向来是国人避之不及，闭口不谈的两大禁忌。

　　避讳从来不是保护，无知才是伤害。

　　人这一生，总要学着直面这些晦涩又现实的课题，不止是浅层的了解，更是清醒的认知与好好爱自己的底气。

　　和林孟渔聊完这些，时宁的心理疗愈已经推进到第二阶段。

　　她在心里构建出一片专属的沙滩作为安全锚点，一旦遭遇刺激，触发创伤闪回，就要立刻沉入这片意象，完成快速的情绪急救。只是她性子偏懒，又自觉状态好了太多，便不再刻意反复练习巩固。

　　好在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从前遭遇委屈和怒火，她只会全部向内压抑，把所有情绪归咎自己，反复内耗，而现在，她终于学会了合理宣泄，不再一味自我攻击。

　　那天窗口来了位蛮不讲理的大爷，只因处方用量受限无法通融，便指着时宁当众辱骂：“医生都开好的单子，凭什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你懂个屁，装什么专业，故意刁难人医生都说没问题，就你事多…”

　　场面闹得很难看，保安赶来劝导，客服中心的工作人员也过来调解。时宁回道：“药房必须审核处方合规性，医嘱只开三天药量，根本不可能按一个月发放，这是规定。”

　　后续让大爷按流程找医生签字确认，对方全程骂骂咧咧，临走依旧满嘴怨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爆发，时宁猛地将药框重重摔在台面，冷声道：“那你最厉害。”

　　老人又折返回来继续谩骂，最后被保安强行拉开，旁边同事全都愣住。

　　喧嚣落尽，躯体化反应接踵而至，时宁的眼泪浸满口罩，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熟悉的画面翻涌而上，是课堂上老师的当众指责，也是在家里，爷爷那些数落与否定。

　　那些长期以来无力反驳的窘迫与自卑，借着眼前的冲突，死死裹住了此刻的时宁。

　　后来她想起林孟渔教的接地疗法，说出看到的5样东西，感觉到的4样东西，你听到的3个声音，闻到的2种气味，尝到的1种味道。

　　在一步步剥离混沌的情绪与破碎的回忆，硬生生将快要沦陷的意识，拉回当下的药房窗口。

　　万幸，身体颤抖不算明显，口罩遮住了泪痕。同事只当她只是一时生气，也没人看穿她刚刚差点被情绪吞噬。

　　不过傍晚，风波仍未平息。客服中心致电科长，告状她在窗口与患者互骂，造了不小的动静。她半睡半醒间又接了电话对着科长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那是对方单方面的污言秽语。

　　时宁如实陈述，若不是最后那点理智死死撑着，她真的会从窗口翻出去打架。

　　然而，所有同事一提到这事的劝诫都殊途同归：“忍忍就过去了，只要忍着，就不会有更大矛盾。”

　　可这句话刺破了她伪装多年的平静，她忍了多久，忍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被爷爷吊起来打，她忍；被时天逸找的小三骂，她忍；被老师扇耳光，她忍；在学校被男同学爬地上看内/裤，她忍；被亲戚猥/亵，她忍；甚至被迫看男生的生/殖器官她也忍了。

　　难道她的名字，真的叫“时·忍者神龟·宁”吗？

　　周见微说：［有时候多希望你能失忆。一直困在从前的阴影里，既没放过别人，也没放过自己。］

　　王鹿禾说：“不是你的错，那个大爷傻X吧，医生有毛病，钱多不嫌扣。”

　　林孟渔却拥抱了她：“你终于在试图为自己说话了，今天其实是在保护小时候被围剿的你，你替她说了，这不公平。”

　　这一刻，时宁意识到，疗愈已经进入了第三个阶段，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