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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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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司橙正和沈序视频。
屏幕那头的沈序靠在椅子上,神情有些严肃,不像往常那样轻松带笑。
“你怎么了,实习太累了?”司橙关切地问。
沈序看着手机里女友的脸,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今天在医院见到时宁了。”
司橙并不意外,她知道沈序今天要去三院找同学,碰到在那里实习的时宁很正常。
她刚想说“那挺巧”,沈序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沉闷:“是在急诊见到的。”
司橙心里一沉,想到了什么,他们的实习科室都不在急诊:“她是不是……”
“是。”沈序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们都知道时宁有不好的习惯。
司橙拿着手机起身,走到宿舍阳台,确认周围没人才问:“严重吗?”
“看她包扎的样子,应该缝针了。”沈序下意识抬了抬自己的左手手腕示意。
司橙眉头紧锁:“周见微呢?没跟她一起吗?”
沈序摇摇头:“我只看到她一个人。听何燕说,她们俩好像吵架了。”
何燕是他们班班长,也在三院实习,沈序今天就是去找她拿实习手册的。
司橙确实没想到,周见微和时宁关系那么好,竟然也会吵架。
“她的手从来没藏过。”司橙叹了口气,想起以前在宿舍看到的,心情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沈序,其实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奶奶去世那天,时宁发的那条消息其实是我怂恿她发的。我当时就是随口开玩笑,没想到……”
沈序在那边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那句话不像是她会说的。”
他了解时宁,以她的性格和当时他们相处的方式,根本不会发那种带着撒娇和质问意味的消息。
听到他这么说,司橙心里反而更难受:“抱歉。”
“不用道歉。”沈序笑了笑,即使没有那件事他们的关系也不会很长久:“我们分手不是因为这件事。”
司橙知道内情可能更复杂,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有些难过地说:“我现在就希望,她能好好的,起码能顺利毕业。不然,这对她来说可能更痛苦。”
沈序喃喃:“她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高到不允许自己犯错,高到承受不住任何一点压力,高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那个不够好的自己。
“是的。”时宁看向眼前这位绑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平静地承认了这个她周围人都知道的缺点。
这位是她的大学辅导员。
导员语气温和:“那个国家奖学金的事情也有关?”
医学院只有一个国家奖学金的名额,最后给了护理班的一位同学。
对方和时宁成绩同样优异,但额外参加了国家级的心肺复苏技能竞赛并拿到了三等奖。
在综合评定时,成了决定性的加分项。
时宁抬眸看了导员一眼。
其实并没有。
早在填写申请表,获奖经历一栏时,她就预见了这个结果。
但在导员笃定的注视下,时宁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对方可能更容易理解的原因。
“你去看过医生了吗?”导员继续问。
“嗯。”时宁拿出那些药盒:“这是医生开的药。”
导员看到了那些量表和病历,眉头微蹙:“这种情况要不要先暂停实习,回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态。”
时宁摇头,声音很轻:“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会对不起妈妈。”
她不想让宁彩艳看到这样的自己,更怕会加重她的担忧。
“比起成绩,你妈妈肯定更希望你健康。”导员试图开解。
时宁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见微说,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偶尔会这样?”
时宁抬眸,点了点头。
在对方今天突然到访出租房,周见微对此毫不惊讶,甚至主动说自己先出去,留她们单独聊,时宁就明白了导员的来意。
导员也没有隐瞒,直接说明了是周见微因为担心,才将情况上报给了她。
“你自己是班里的心理委员,也在心理部工作过,学过不少相关知识的,对吧?”导员似乎在提醒她本该更懂得如何照顾自己的情绪。
“见微也很担心你。”导员放柔了声音:“她说你们最近有矛盾,她很怕自己哪句话或者哪个举动会刺激到你,所以才选择告诉我。她是出于关心。”
“嗯。”时宁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缠着绷带的手,声音低不可闻:“对不起。”
这声道歉,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导员又说了很多话,劝她放平心态,注意休息,按时吃药,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但时宁后续其实听不太清。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窗外火车驶过时“况且况且”的轰鸣,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好像在表示自己听懂了,接受了,会照做的,其实那些话语很遥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导员看了看时间,终于起身准备离开。时宁将她送到门口,再次说了句:“谢谢老师”。
导员和周见微的关心,非但没有给时宁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不正常。
在告诉自己,她不仅搞砸了自己的生活,还成为了别人的负担和需要处理的麻烦。
*
时宁怀疑是之前药物的副作用导致的冲动,或者是病情本身的加重,第二天,她去了医院。
这一次,不是因为自残,而是因为自杀未遂。
原来的医生不在,她换了一个医生,新的问诊流程几乎与上次如出一辙,从头问到尾。
时宁已经可以流利地,甚至不需要太多思考地回答那些病史。
她麻木地想,或许同样的话说多了,反复揭开伤口,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时宁告诉医生自己的睡眠越来越差,一点声音就能醒。
医生根据她的描述调整了用药,换掉了之前的文拉法辛,改用西酞普兰,并继续联合使用曲唑酮改善睡眠。
药单上又多了两个名字。
时宁看着医生敲下的病历问:“这些药大概要吃多久?”
她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说:“要看病情恢复情况,如果稳定,可以逐渐减量。但如果复发三次以上,可能就需要考虑长期,甚至终身服药了。”
医生说得并不绝对,但“终身服药”这几个字,被时宁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是导员打来的。在她和其他老师的协商下,时宁同意了折中的方案,不暂停实习,可以离开京城,自己回榕市联系实习单位。
时宁呼出了一口气,已经不在乎实习单位了,她现在只求能顺利毕业,别无所求。
于是,在临近考研,其他同学正抓紧最后时间冲刺的时候,时宁却反其道而行之。
她将自己搜集来的大部分考研资料,模拟卷,报班讲义,统统丢进了垃圾桶,只留下几本最基础的专业课本和为数不多的真题试卷,开始默默地收拾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
时宁已经和宁彩艳通过电话,告诉她自己决定回榕市。电话那头的宁彩艳似乎松了口气,连连说:“回来好,回来好。”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狭小,争吵和一次次自我伤害的出租房了。
时宁看着渐渐空旷起来的房间,心里没有太多留恋,窗外的火车依旧在固定的时间驶过。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不用再听这声音了。
临走前,时宁等到周一,找到中药房的负责人,说明了因为身体原因,需要提前结束在这里的实习。
她递上需要签字的表格,心里想着,这位老师大概对她怨言颇深吧。请假那么多次,到最后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不过无所谓了,距离她在这个科室轮转结束还有半个月,终于可以彻底离开这个让她压抑无比的中药房了。
后来时宁又去了煎药房,跟严璇老师和其他几位熟悉的老师道别。
张竖趁别人不注意,悄悄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喂,你怎么回事?突然要换地方实习了?”
时宁没有隐瞒,弯了弯眼睛:“抑郁症,得回家休养。”
张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回去好好养着。要好好的。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爬山。”
“嗯。”时宁点点头,虽然觉得不太可能。
所有事情都解决,她一个人拖着三个行李箱,叫了车去机场。箱子很重,勒得她掌心发红,但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直到飞机滑行,准备起飞,广播里提醒乘客打开飞行模式时,时宁才划开手机,点开了和周见微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聊天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她犹豫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发送了出去:[对不起,我走了。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时宁似乎总是习惯性地说“对不起”。
即使此刻,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了对方看,面对他人曾经的好意,她依然觉得不够,依然觉得自己亏欠。
最后只能用最苍白无力的“对不起”和一句干巴巴的叮嘱,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
飞机开始爬升,巨大的推背感将人按在座位上。
时宁望着舷窗外越越小的城市轮廓,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太多离愁别绪。
前路依然模糊,但至少,方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