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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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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宁回家时,宁彩艳没有先看她的脸,而是轻轻拉起了她的左手衣袖。
她没有阻拦,甚至自己把缠绕的纱布稍稍往下褪了一些,露出底下那道尚未拆线的狰狞伤口。
她太瘦了,手腕纤细,绷带无法缠得太紧,即使她不主动展示,伤口也总会从袖口或绷带边缘露出来。
宁彩艳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女儿苍白的脸颊,没有哭出声。
但时宁从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里,感受到了母亲心里那份要将她淹没的难过和心疼。
“妈妈,别担心。”时宁主动握住母亲的手,自己的眼眶也迅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我会好的。”
离开京城后的时宁,想要自救,也确实卸下了考研那份窒息的压力。
专业书不再是她必须攻克的难题,而是变成了可以看多少算多少的普通读物。
曾经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因此得到了一丝喘息空间。
她希望自己能好起来。
只是抑郁症并未因地理的迁徙而散去。它依旧如影随形,每日每夜,在她耳边低语,反复诉说着“死亡”这个一劳永逸的归宿。
那声音告诉她,死亡很轻松。就像闭上眼睛,沉入一场永无梦魇的睡眠,一切痛苦都会戛然而止。
那些啃噬心灵的焦虑,那些对未来的恐惧,那些对过去的悔恨,那些对自身的厌弃,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与此同时,宁彩艳那憔悴的脸,那双时刻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眼睛,又成了将她从悬崖边往回拉扯的唯一力量。
时宁无法承受自己的离去会给母亲带来毁灭性打击的想象。
于是,她陷入了一场内在战争。每一天,意识都在死亡的诱惑与“怕妈妈难过”的焦虑之间,无休止地来回拉扯,徘徊。
这种拉扯消耗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将自己关进了内心的牢笼里,独自承受着日复一日的凌迟。
后来,时宁去了省里最好的三甲医院精神科。医生在详细评估后,神情严肃地建议她住院治疗,因为她目前有强烈的自杀倾向,后续可能需要接受电休克治疗来快速控制症状。
时宁了解过电休克,知道它对于严重抑郁是有效且相对安全的治疗手段,她并不害怕。
只是,她更害怕的是住进精神病院的封闭病房,身边可能都是病情各异,甚至行为失控的精神病患者。
时宁担心自己睡觉时候隔壁床突然来给她一刀,那死的也太憋屈了。
其实医院的管理并不会有发生这事的可能,但她还是拒绝了住院建议,并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宁彩艳也犹豫,不过内心深处也更希望女儿能留在自己身边,在家里接受治疗,便也没有坚持。
所以,就导致了时宁后续多次当着宁彩艳的面自杀,甚至吞药被送进急诊。
*
“阿宁……”
时宁费力地睁开眼,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嗡”,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逐渐聚焦成急诊室的天花板。
各种仪器规律的“嘀嗒…”混杂着远处的人声和推车滚轮声。
她很快分辨出,那仪器声并非来自自己。
左手手背上传来异物感,上面挂着留置针,液体正一滴滴输入血管。
时宁微微偏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墙上挂钟的指针,凌晨2:27。
这个时间,本该和母亲一起在床上睡觉,此刻她却躺在急诊室的床上。
感知从环境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胃里空空荡荡,泛着一股苦涩和灼烧感。
她想开口,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刚才被拖去洗胃的记忆碎片般浮现,粗/硬的管子从喉咙强行插入食道,直抵胃部,温开水反复灌入,抽出,灌了足有1000毫升,连带着晚上勉强吃下的那点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她隐约想起,那时护士急促的问话。
“吞的什么药?”
“药片什么样的?”
“大概吃了多少?”
“……”
宁彩艳很镇静,在送时宁来医院之前还把她吃剩的药壳带上,就怕跟医生讲不清药名,只是她并不知道时宁吃了多少片。
时宁也记得,把医生开的药吃了二十多片。洗胃过程中,为了忍住不挣扎,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指甲似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心,是宁彩艳。
没过一会儿,那管子终于被拔/出时,她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也听到那护士略带惊奇的声音:“这小姑娘真坚强,一声没吭。”
时宁心里只有苦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哭闹给谁看?只会让场面更混乱,显得更加可怜又可悲。
也正是这种清晰的记忆让她无比确定,那一刻想要吞下药片的冲动,不是源于解离发作时意识与身体的断裂。
是她自己。
是她这个主人格,在清醒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是本人,承受不住了。
宁彩艳沙哑的声音,让时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可她哪里睡得着。
旁边病床是来沉重的、痛苦的呼吸声,前面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是个网络主播,因在家中煤气中毒被送来,她的朋友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敲在时宁的神经上。
头疼,像要裂开一样。
手臂上的留置针也一跳一跳地疼。
医生交代过,用了呋塞米促进毒素排出,可能会频繁想上厕所,宁彩艳就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浅睡着。
时宁每次想上厕所,发条简短的消息。她立刻起身进来,一手高高举着输液瓶,一手搀扶着她,穿过走廊,走向卫生间。
每一次起身都差点跪下,很虚弱的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
时宁看着宁彩艳沧桑的侧脸,喉咙里那股残留的苦涩,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她给母亲带来的,只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疲惫和担心。
“妈妈,对不起。”时宁躺在急诊观察床上,声音微弱,这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宁彩艳只是伸出手,用掌心轻轻贴了贴女儿的脸颊,动作温柔:“怎么突然又这样了,不是已经好一些了吗?”
时宁的目光有些涣散,她偏过头:“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我,她让我去死。”
宁彩艳的心一沉。
她知道,最近时宁开始出现幻听和幻觉,医生也提过这是严重抑郁可能伴随的症状。她本以为按时吃药,慢慢会好转,却没想到时宁会以这样极端的方式爆发。
寂静的黎明时分,急诊室的嘈杂似乎也暂时平息了些。宁彩艳看着女儿昏睡过去后依然紧蹙的眉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走投无路之下,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带着睡意的声音,听明缘由后,先是责备宁彩艳没带好孩子,接着便笃定地说:“肯定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鬼上身。你把她带回来,我找个师父看看,喝碗符水,送一送就好了!”
若在平时,宁彩艳对这种迷信说法只会一笑置之。
可此刻,她已经束手无策。
“好。”宁彩艳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答应了。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彻夜未眠,给时桓发了条消息,让他早上自己解决早饭。
她得守着时宁,等着叫护士换点滴。
宁彩艳望着女儿睡颜,她或许是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童年缺失的陪伴,让时宁早早学会了用乖巧和优秀来换取关注,却也养成了敏感多思,习惯性自责的性子。
时宁不止一次哭着说过,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没能有能力带她离开那段糟糕的婚姻。
是她失败的婚姻,是她当年的隐忍和妥协,成了女儿心底最难以解开的心结之一。
将近十个小时,点滴终于滴完,护士来拔了针。
宁彩艳轻轻摇醒时宁:“阿宁,我们回家。奶奶说想你了,我们回老家住一晚。”
时宁茫然地睁开眼睛,没有反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走出急诊大楼,清晨的寒风凛冽。宁彩艳紧紧攥着女儿瘦小的手,攥着自己最后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