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8、风筝

　　无涯山中最后一抹雪色消退的时候，便是春意顺着风爬上枝头。
　　既春，楚还舟问林曦晚道：“小晚，放风筝吗？”
　　林曦晚正在练字，头也不抬地说，“我都这么大了，不玩那些了。”
　　“你才多大啊？”楚还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现在玩什么？”
　　林曦晚静了一下：“练剑。”
　　“真不玩？”楚还舟说，“过几天我要跟师父下山一趟。”
　　“下山多久？”林曦晚停了笔，抬起头来问。
　　“十来天吧。”楚还舟笑道，“要玩就抓紧这几天啊。”
　　林曦晚叹气，道，“大师兄，真不玩了。路师兄应该挺爱玩的，要不你去问问他？”
　　楚还舟看林曦晚心思不在这儿，不知道忙着抄什么，便说，“那便算了，我们小晚长大了。你忙吧。”
　　“大师兄，”林曦晚又叫他，“等下一起吃饭么？”
　　楚还舟答应道：“好。”
　　林曦晚不喜欢被夸好看，也不喜欢被师兄当成小孩子看待。尽管他是年纪最小的那个。萧寒城倒是不大拿他当小孩儿，但萧寒城总跟他不对付，他还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
　　晚饭时，萧寒城忍不住问：“大师兄和小师弟怎么一直在一起？”
　　叶子舒掀着眼皮白他：“这不是废话么，小晚六岁就跟着大师兄了，都十年了。”说完又忍不住埋汰了萧寒城一句，“大师兄又不跟你一样喜欢欺负人。”
　　萧寒城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叶子舒夸张地“啊”了一声，另外桌的人纷纷看过来，叶子舒朝萧寒城瞪过去：“你干嘛踹我？”
　　林曦晚嘴里还咬着一根面条，想压下自己的笑意，一用力把面条抿断了。
　　“姓叶的你等着。”萧寒城咬牙切齿。
　　叶子舒完全不怕：“你看，你这不就是欺负我了么？萧寒城，过几天大师兄随师父出门，小师弟归我带，你对我客气点。”
　　萧寒城说，“你带？为什么不是我带？”
　　“那是你亲师弟吗？再说付师兄又不下山，有你什么事？你带路遥去。”叶子舒话音刚落，路遥便迅速接上：“我不要，萧师兄爱欺负人，还凶。”
　　萧寒城觉得自己就不该跟他们两个一起吃饭。
　　在楚还舟下山后，萧寒城去约林曦晚放风筝。他以前也带小师弟放过风筝，小师弟还要跳着去够他手里的风筝线。
　　林曦晚在九韶院子里挽着袖子练功，见萧寒城来，手里还提着只鹰风筝，把袖子放了下来，问，“放风筝？”
　　“嗯，去不去？”萧寒城没进门，就在门口看着他。
　　他其实不大想去。“这都是小孩儿才玩的。”林曦晚停了一下，又说，“你进来坐会，我换个衣服。”
　　林曦晚整理得很快，萧寒城还没喝完一杯茶，林曦晚就换好了衣服对他说：“走吧？”
　　“你风筝呢？”萧寒城问。
　　“我看你玩儿。”林曦晚说，“以前不一直都是我看着你么？”
　　萧寒城想了想，也是，小师弟一贯都是在旁边看着，但他偏是说，“这么舍不得大师兄送你的风筝？怕我再抢一次还是怕我给你弄丢了弄坏了？”
　　原本气氛还好，林曦晚没想到他又找茬，眉梢跳了一下，顺着他的意思简洁地答：“都怕。”
　　萧寒城走在前面，说，“再问大师兄要一个不就结了。”
　　“那不一样。”林曦晚被他又杠又堵得心烦，换个人喊他，他根本不会去，萧寒城还不识好歹，索性捡了句难听的话道，“你娘给你缝的衣裳破了旧了，现在也穿不下了，你换一身新衣服能结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娘没了，你大师兄也没了么？”萧寒城停下脚步，皱着眉低头看他。
　　林曦晚抿了抿唇，没有答话。他后悔了，他不该因为一时吵嘴就提起萧寒城的娘亲戳人家伤口的。
　　萧寒城见他不语，一股火气憋在个不上不下的地方，一把折了风筝的竹篾骨，将手里的东西尽数丢在了地上，冷了脸色道：“我是昏了头才来找你。”
　　说罢就走了。
　　他们原本是从九韶直接去后山，萧寒城擦着林曦晚的衣袖和他错身而过，带起一阵风拍在林曦晚身上。林曦晚回头看去，萧寒城身影一闪，已经拐到了去往剑坪那边。
　　林曦晚觉得委屈。明明是萧寒城先招惹别人的，最后又是萧寒城负气离开，什么都让萧寒城占了，他好委屈。
　　大师兄就从来不让他受委屈。
　　应和他的心情似的，一朵云飘过，遮住了太阳，不多时就变了天，滴下几滴雨来。
　　山雨来得快且急，林曦晚原已经转身往回走，又想起被萧寒城丢掉的风筝，挣扎犹豫许久，还是回身捡了起来，接着就被大雨浇了个透。
　　还被竹篾断裂的地方划破了指尖。
　　林曦晚特别想哭，偏又忍着，淋着雨跑回房间，叫子衿帮他烧水洗澡。
　　混蛋萧寒城。林曦晚想，他才不要因为混蛋哭。
　　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林曦晚把诗文誊抄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没个停的意思。叶子舒在门外叫他吃饭，他不想去，寻了个理由推掉了，关上门却听见萧寒城在外面冷嘲热讽道：“爱吃不吃，惯的他毛病。”
　　林曦晚猛地拉开窗，把捡回来的破风筝隔着窗扔到了后山。
　　最后还是撑着伞到后山去找了，晚饭也没吃。
　　结果风筝没捡回来，倒是捡到了萧寒城。那人提着食盒，看到他时松了口气，却立刻又皱了眉，没好气道：“子衿说你饭也不吃往后山跑，耍脾气给谁看呢？跟我回去，给你带了碗粥。”
　　风筝还没找回来呢，一见萧寒城，林曦晚更委屈了，当即冷淡地说，“我不跟你回去，也不吃你带的东西。”
　　少年不知道在后山冒着雨做了什么，衣角袖角都湿了，还沾着泥，模样有点狼狈。萧寒城又心疼又上火，耐着性子劝道，“别闹了，快点回去。”
　　“谁跟你闹？”林曦晚冷眼瞧他，“大师兄就不会这样对我。”
　　这一句直接把萧寒城的火气挑了起来，在夜雨里越烧越旺。他说：“我是不如大师兄，没他对你好，不会惯着你，少在这儿撒泼打滚无理取闹。大师兄一天不在，你就要上房了么？”
　　林曦晚紧紧握着拳，指骨发白，脸色也泛了白，但他仍是冷着神色，语气平静地问：“萧寒城，我得罪过你么？一鞭子一甜枣的招数耍够了没有？我是姓林，你有仇有怨，大可以明着清算。”
　　他实在不想受着了，一时哄他陪他待他好，一时又骂他为难他与他发火，他不想再猜萧寒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想为了那点对他的好忍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火气了。
　　林曦晚丢开伞，横剑在身前，说，“如今大师兄不在，你不需顾忌什么，我给你打。萧寒城，拔剑！”
　　萧寒城也在气头上，他怕小师弟为了赌气饿着自己，好心带了粥菜冒雨来后山找人，哪知人家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给人一激，便下意识握住了剑柄。
　　林曦晚飞快拔剑，剑鞘在前虚晃一招，寒锋裹挟冷雨而来，竟是半点没留情。
　　萧寒城一开始只是防守和躲避，被林曦晚凌厉的剑气一逼再逼，终是反手抽出长剑，和林曦晚的剑劈在一起，剑锋发出一声铮鸣。
　　而后，萧寒城手腕一翻，剑刃沿着林曦晚的腰划过。林曦晚掠向一侧躲开这一击，左手剑鞘搭上树枝，抖落簌簌残叶和水珠，自己则借机从上空后翻下来，以剑刺向萧寒城。
　　萧寒城躲开得极快，夜色和大雨模糊了视线，林曦晚甚至没有看清萧寒城是如何动作的，他已被割破了胸前的衣襟。衣袋里飘出一张纸，被雨打湿，无力地掉落在地，溅满了污泥。
　　林曦晚见状，甚至顾不得萧寒城，立刻以剑尖去挑那纸，而耳边一声剑啸，他被迫向后躲避，萧寒城的剑便将那张纸从中撕开，在风雨里不知散到了什么地方。
　　萧寒城只依稀分辨出“千……纵……如……此”几个字，其他地方都被泥水遮盖，又被雨晕开，看不清了。
　　纸毁了不要紧，林曦晚一直放在衣袋里随身带着的青花玉在他后退时甩了出来，沿着山坡一路滚落。林曦晚也再顾不得萧寒城，几乎是慌乱无措地转身去捡他的青花玉。
　　“林曦晚，你疯了么！”萧寒城吓了一跳，冲上来一把箍住了林曦晚的腰，“打不过就打不过，跳山又是要干什么？”
　　“我……”林曦晚语塞，只反抗道，“你放开我！”
　　萧寒城别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松开了长剑，林曦晚便以腿击后击，被卡住后，换做手肘捶向萧寒城的胸口。
　　“别乱动！”萧寒城制住林曦晚，可下着雨的山野泥泞湿滑，他们又在斜坡上，这一来一回，萧寒城脚下不稳，连带着林曦晚一起跌了下去。
　　好在是这坡不算太陡，又临近溪水，在靠近水的岸边，萧寒城撑住了身体。
　　林曦晚仰着头，望着他发愣。
　　他趴跪着，手撑着地，用身体替林曦晚挡着雨，脸上挂着血珠，衣服也破了好几处。他们滚落时蹭了一身泥，又被雨水冲掉，狼狈至极。
　　萧寒城把林曦晚护在怀里，林曦晚没有受半点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