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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尝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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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酒要见底,林曦晚问:“师兄,能给我尝一口么?”
“你才多大?别想着喝酒。”萧寒城不应。
林曦晚说,“我都十六了。”
“少来,”萧寒城在他后脑上拍了一掌,“你生日三月初三,哪就十六了?”
“就尝个味儿。”林曦晚说,定定望着萧寒城。
萧寒城面无表情:“撒娇没用,这招你留着对大师兄使,我不吃这套。”
林曦晚契而不舍,一手搭在了萧寒城腕子上,又道:“师兄。”
萧寒城从手腕一路麻到了脊椎。他整个人都僵了,林曦晚四根指头在他袖子上,小指冰冰凉凉触着他的手背,他却觉得接触到的那块皮肤要烧起来了。
一股燥热的冲劲直往他头顶上窜,萧寒城觉得自己这样太丢脸了,刚说完不吃这套就被拿捏,师兄的面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他又说不清这种感觉源自什么,他只觉一阵烦躁,振腕甩开林曦晚的爪子,在酒坛沿揩了一指,塞进了林曦晚嘴里。
还要没好气道:“师什么兄,多大点年纪就想着喝酒,给你尝,尝够了吗?”
林曦晚含着他的食指,瞪大了眼错愕地望着他,动也不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寒城就看见小师弟脸上泛起了红。他皮肤白,那点绯色就尤其明显。
他这才意识到不妥,僵硬地收回了手,小师弟立刻抱着膝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萧寒城用酒坛子碰了碰林曦晚的胳膊,磕磕巴巴地说:“你要尝,就尝吧。”
林曦晚没说话没回头,摸到了酒坛,端来胡乱灌了一口,又递回去。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他要热死了。
萧寒城“诶”了一声,想说你慢点别喝那么急,又见小师弟就着他含过的地方饮,后面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人偶似的接过酒坛,移开视线,不说话了。
而且小红槽色若胭脂,余一点在林曦晚嘴唇上,红得像雪里落梅,他又抿着舔了,舌尖露了个影又缩回去,看得萧寒城头皮都麻了。
他是喝醉了么?对着小师弟犯什么疯?萧寒城暗自掐了自己一把,他一直觉得小师弟如远山烟岫那么清淡,方才那幕入眼,他却觉得,这分明是最浓酽的那枝、几欲低落的红梅花。
他可真是疯了。
哪还能用手喂人吃东西呢,十五六岁的孩子早就该懂事了,都盼着旁人那自个儿当大人看,他怎么还哄小孩似的揉搓人家?萧寒城捏着在两人间来回递了一轮的酒坛,里头没几滴酒汁了,却比盛满时更沉。
冬夜里,小师弟捧过的那一块还在他掌心里发着烫。
是了,萧寒城想,路遥那小混蛋这个年纪也什么都懂了,何况小师弟还早熟。
这样沉默着太尴尬,萧寒城实在受不了,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问:“这酒……辣不辣?”
林曦晚闷声答:“还成。”
其实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也不知那酒究竟是什么味道,随口应了句话,敷衍了过去。
哪有直接用指头沾了酒水喂人的!
“酒喝完了,夜也深了,小师弟,要不……”萧寒城终于回头看他,“我送你回去吧。”
林曦晚说着,“好”,然后站了起来。
两人谁也没提用轻功,而是沿着来路走。
萧寒城随手把酒坛子沿着山扔了,免得让张婆婆发现酒坛的碎尸。
一路谁也没主动和谁说话。他们总是这样,不论开头开得多精彩,结局一定单薄寡淡,要么吵架,要么像这样,彼此无言。像一篇狗尾续貂的文章。
到了九韶门口,萧寒城说,“挺晚了,快回吧。”
林曦晚点了点头,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他似乎有话要说,终究没有开口,沉默着转了身。
萧寒城没有进九韶别院,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心里蒙着一重又一重纱幕,他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方转身走了两步,林曦晚便回身叫他:“师兄!”
萧寒城回头,风吹起林曦晚的头发,几缕遮在面上,他想帮林曦晚把那几缕乱发拨开。
“怎么?”
林曦晚捏紧了手心里那枚青花玉。他在凤至集市上看到的,摊主不识货,当好看的寻常石头摆着,让他捡了个便宜。
过了今晚,萧寒城就二十了。他想把那枚青花玉送给萧寒城做腰坠的。
但萧寒城不过生日。
林曦晚隔着夜色和风望着他。萧寒城只觉得凛冬的山风都吹不散林曦晚眼前的浓雾。
那夜林曦晚什么都没有说。连同望月台上的那段尴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这页翻了过去,绝口不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同彼此说话,能避则避,没过几日,便挨到了新年。
正巧刚刚下过一场雪,萧寒城把此前雪夜里那套残棋剑招舞给长辈看,得了头彩,他拿了掌门送的象牙扇,下意识望向林曦晚,林曦晚恰巧也在看他。
林曦晚还朝他温柔笑了一下。
小师弟那种远岫似的淡雅又回来了。
回到座位上也不过转身几步,萧寒城再看林曦晚,林曦晚就已经和大师兄说起了话。大师兄把自己面前的菜夹到林曦晚面前,一个柔和,一个温顺,萧寒城单是看着,就觉得羡慕。
路遥突然站起来,说,“掌门,师父,师叔,我有样东西给你们看,你们等一下!行雪!”
他朝外喊了一声,行雪在外头应,紧接着就和行月一起,推了只一人还高的铜鸟进来。
方万里一直对他鼓捣小玩意有点头疼,这回竟然还搞出个个头大的,也怔了一下:“这是什么?”
“这是铜凤!”路遥兴奋起来,“用来看门的!我研究过山道,只要用机括联通,就能从山门带动书房,把它放在山门,也就不用浮翠流丹守在下面,它翅膀上有采访、寻人、学艺、送信,拨动翅羽,消息就能顺着机关传上来。若有人硬闯,它背后有暗格,可以射出箭,山上也能有所反应。我图纸都画好了,掌门,这回能让我做吗?”
见方万里还是犹豫,路遥又说:“其实还有个别的,我还设计了一个木偶,击打它特定的位置,木偶就能做回踢腿、出拳、格挡等等动作,可以用来练入门的十式基本功。但我功夫学得不好,很多地方都是叶师兄在帮我看,还没有画完设计图。木偶虽少变通,糊弄刚入门的小孩打拳肯定没问题,以后师父师叔再收徒,就能轻松很多了!”
郑沧海笑道:“不知道程师兄怎么想,我是不打算再收徒了。”
程浩川不太相信这东西能不能做得出来,说,“掌门觉得呢?”
方万里知道就算自己不同意,路遥也会偷摸做。他早知道路遥在后山还有个堆满了这些玩意的木屋了,路遥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于是他挥挥手说:“随你折腾去吧。但浮翠流丹还是得去守山门。”
楚还舟低声对林曦晚说:“我觉得那个木偶不错,回头要一个来试试,如何?”
叶子舒更小声道:“那玩意其实是给寒城设计的,给他和小师弟吵架之后撒气用。”
林曦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那我也要一个,我也想撒气用。”
楚还舟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笑说,“你可没那么大脾气。”
又说了几句,外面传来爆竹声。
林曦晚望向窗外,心道,又是一年。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没送出去的青花玉,冷玉被他捂得温热,熨贴着他的掌心。
又是一年。萧寒城也这样想着。山中并非不知岁月,这是他来无涯山的第六个年头,他叫林曦晚小师弟也有四年了。
他跟九韶那边的人分坐两侧,隔着厅,望着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