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70、音讯

　　半个多月前，萧寒城的信寄到了长安，又经了解兰猗的手，传到了玉门关外的驿站。

　　萧寒城写信时已在港口，马上就要乘船出海，在信中报了平安，剩下的两页纸都在嘱咐，通篇没提一个想字，林曦晚从哪些几乎是啰嗦的话里读出了思念。

　　他师兄话不多，也不啰嗦。能为他写这么多字，林曦晚抿着嘴咬了咬下唇，把那个微笑压了下去。

　　他心里的不安一下子散了。

　　第二封信是付长安寄来的，他离开了无涯山，一路往西游历，特意告诉林曦晚，回家时可以来接他。

　　林曦晚下山时带了一只路遥做的竹雀，他将濯骨丹和信放在竹雀里，寄给付长安，托付长安带回无涯山，自己入关后未多停留，转身南下，去往西南。

　　他也没有给萧寒城回信。萧寒城在海上，只能寄到港口或附近的海岛，萧寒城收信不便，竹雀也飞不过海，林曦晚索性等萧寒城回来后主动联系他。

　　途径蜀地时，林曦晚遇见了回青云山的祁风止，三人在一起吃了一顿午饭，祁风止往东来镇去，林曦晚和乔霁明继续往南走。

　　祁风止与他们并不算太熟络，没有秦风和洛白衣那份同在蓬莱一年多的交情，餐桌上说的也都是走过场似的话，祁风止没有说自己到过什么地方，乔霁明也没有说自己要往哪个方向去。彼此问过师门、朋友，和一句近来无恙否，便点到为止地停下。

　　洛白衣仍未回到青云山，也并不在秦淮。

　　他送念眉妩和云倚弦回到舞浏漓，便独自北上去往琅琊台。提亲的事也拖延了下来，是念眉妩说再缓一缓的，叫他安心去琅琊，往后日子还长，机会多得是，不如等安稳下来再慢慢计划。

　　尚未至琅琊，洛白衣在途中与施折音见了面。

　　施折音请他到茶馆细说，关上门方道：“不老云巅已经空了，一点旧日的痕迹都不曾留下。我们去时，整个琅琊台都已荒废下来，就像曾经的寒江城。”

　　洛白衣问：“什么意思？”

　　席亭月说，“按照乔大夫的说法，寒江城是一颗废子，不老云巅也是这样。利用过了，就把一切痕迹都抹掉。你不觉得这套路眼熟么？林决屠了寒江城，放火烧了个干净，朱明正带人杀上不老云巅，此处之人无一生还。还有蓬莱……”

　　听他提到蓬莱，洛白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萧寒城去往蓬莱了。”

　　席亭月垂下眼，看不出表情，只道：“去也无用，就像不老云巅和寒江城一样。”

　　“别丧气。”施折音说，“只要是发生过存在过的东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不论如何费力掩盖。白衣，你有乔大夫的消息吗？”

　　洛白衣答道，“还没有，他们应是在西域。萧寒城出了海，也没有音讯。”

　　“萧寒城自己去过寒江城，现在又去往蓬莱。”席亭月声音极轻，听不出语气中的波澜，“我却连港口都不敢靠近。”

　　洛白衣安慰道，“少爷，真相和结果并不在于谁去了哪儿，我们都在为了同一件事往前走，谁也没停住。”

　　“是这个理，”施折音说，“你看，咱们这一趟，不是确定了噬髓毒并非下在不老云巅，而是有人趁此时机针对无涯山出手么。我们再等等乔大夫和林曦晚的消息。”

　　“他们从西域出来，应该会去苗疆。”洛白衣说，“乔大夫定是要查清蛊毒是如何沉寂多年之后又出现的。”

　　施折音已将在不老云巅所见以书信告知乔霁明，乔霁明也在玉门关的驿站收到了信件，他回了信给施折音，施折音是在洛阳收到的。

　　于是施折音决定前往苗疆找乔霁明。

　　乔霁明先于他到了苗疆，苗疆人的衣着打扮与他们不同，他们走在其中尤其显眼。林曦晚仍然借着药侍的身份遮掩，乔霁明编写百草录至此，一路上还算是顺利。

　　桑晓负责接待乔霁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带两人住在自己家里。他家还有一位年迈的阿婆，他父母都在族长处做事，不常回家。

　　阿蒙是他青梅竹马的朋友，常到他家里来，有时也和他一起带乔霁明二人进山里。阿蒙爱说话，也爱笑，乔霁明问什么便答什么，即使什么都不问，她也会主动讲给客人听。

　　她还给两人赶出了一身苗疆人的衣裳。

　　乔霁明看她可爱，送了些他配给舞浏漓姑娘的香露香膏。

　　他没急着打听巫蛊术，具体如何用秘法炼制蛊虫是苗疆秘术，小一辈人不见得知道，知道的人也未必会告诉他。

　　但是他们住的这几天，多少也明白了，如今的苗疆，巫蛊术多用来治病救人，不再像百年之前那般，用以操控人、或杀人。

　　像桑晓、阿蒙这样年轻的孩子，只听说过族长大人用蛊治好了族人的重病，说得多的，还是赞颂族长之词，而非族长用了什么蛊、如何施蛊。

　　苗疆年轻人都未见了解的秘术，却被用在苗疆之外。

　　云倚弦自从离开长安，就没有断过与解兰猗的书信。

　　她们的信由解家专人传递，比走信使驿站快了不少，在舞浏漓住了不多时日，云倚弦便收到解兰猗的回信。

　　解兰猗说，长安又举办了什么盛会，也说她弟弟的趣事，解夫人想请江别鹤给幼子做先生，便一直留他在府中。

　　岑履霜也去了长安，在盛会上见了解兰猗，二人一同逛了夜市，回家后解兰猗教解夫人好一顿数落：岑履霜并非名门出身，即使是解兰猗不愿嫁萧寒城，也不能嫁这样的人。

　　云倚弦看到此处，忍不住笑起来。她回来第一天就被师父叫到房里，再三确认了她对林曦晚没什么心思，这才放心。她以后是不用面对这些烦心事了，可解兰猗年纪稍长她两岁，又是世家千金，解夫人催得一日比一日紧。

　　随信还附赠了一支发簪，样式简洁大方，坠着一颗小红珠，解兰猗说是偶然见了，觉得适合她，就给她送了来。

　　念眉妩拉着云倚弦坐在镜前，解了她的长发，用那只发簪绾起，没有太多玲珑首饰，就简简单单一支银簪，倒也十分好看。

　　“解小姐眼光真好。”念眉妩说，“以前跟她一起逛铺子，她总能挑到最好看最合适的。”

　　云倚弦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人家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什么没见过，自然懂得哪个是最好的。”

　　念眉妩掩着嘴笑她，说，“这么嫌人家，还总惦记着人家回不回你信？”

　　云倚弦正想说什么，月衣敲门进来，说：“姐姐，旁边留君醉的姑娘带着个客人来了，点了阿云的剑器舞呢。”

　　留君醉的花娘来做什么？云倚弦皱了皱眉，但来看舞的都是客人，她说，“姐姐先去招待吧，我化了妆换了舞衣就去。”

　　来的人是诉情，还带着南栀和其他两个姐妹。几个女孩围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身后的侍卫还陪着刀，虽是常服，却也能一眼看出此人身份不凡。

　　一个姑娘低声对念眉妩说，“这是江南东道新来的巡按使，范启范大人。”

　　居然巡到了留君醉里。

　　范启催促着剑器舞怎么还没有开始，诉情忙说，“南栀，快好生伺候着，我去给范大人端些茶点，再帮您去催催。”

　　念眉妩迎上去，诉情对她行了个礼，在二人相对、转身之前飞快地低声说：“近几日夜间总有人围着舞浏漓和留君醉转，姑娘且留个心。”

　　说罢，她笑意分毫不差地挽着念眉妩走过去，又道：“大人，茶点已叫人去备了，念姑娘说大人前来不敢怠慢，正叫妹妹们好生整理妆容衣裳，才敢出来献舞呢。”

　　念眉妩顺着她的意思解释了几句，台上又跳完一支如梦令，云倚弦方出来。

　　诉情来这一趟，说是带范大人看舞，实则只为这一句话。云倚弦跳完舞下台，范启又喊了几声好，说着要给赏，又被诉情哄着带回留君醉了。

　　临出门，诉情又回过头，望了念眉妩一眼。

　　留君醉夜里比白日热闹，大多数生意都是晚上做，诉情也是敏锐，能发现有人在附近盯着。

　　秦淮河畔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谁说的准谁是盯梢窥视、谁是行人游客，好奇这两座楼的不同，在周遭观察判断？

　　而接下来的几天，念眉妩确实发现了诉情所说的人。

　　甚至不止一个人。

　　她禀告了怀瑟夫人，又写信请洛白衣回来。信是和云倚弦写给解兰猗的回信一起交给解家人的，她也不知洛白衣现在在何处，信该寄往何处。

　　好在解家的探子遍布各城，倒也不难找到洛白衣。

　　这些人都是解兰猗一点一点组织安排起来的，到现在这个规模，也用了好几年，她才能知江湖诸事。念眉妩心里是佩服解兰猗的。

　　那并不是云倚弦所说的娇贵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