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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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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霁明列了几味药,都是生在西域的药草,圣坛的守卫采药很快,冲洗干净后,按剂量研磨成汁,与乔霁明从蓬莱带出的一种花籽混合在一起。
神女服用了麻沸散,乔霁明叫人用幕帷将神女的床榻与外面隔开,里面熏着药汁,他定了定神,用银刀割开神女小臂内侧的皮肉。
阿依努尔又想上前看看神女的情况,又怕打扰乔霁明,抱着侍女的手臂哭个不停,却不敢哭出声来。
林曦晚将她带到了屋外,很没讲究地坐在门口地上,说,“别担心,你姑姑手臂上有一只小虫子,取出来就好了。”
阿依努尔揪着他的衣服,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几年前,乔大夫也生过这种病,是他自己给自己治好了。”林曦晚说,“最难的事不是医世人,而是自医。乔大夫既可自医,就一定能治好神女的病。”
“真、真的吗?”阿依努尔含着泪抬起头来。
林曦晚笑了笑,安慰道:“要相信乔大夫。”
阿依努尔点了点头,说,“我姑姑也说过相似的话。世间信奉神佛,都在渡世人。身为神女,庇佑、守护西域众人,终其一生都在渡世人,而非渡己,渡人易于读己,因为自己在局中。姑姑渡人,乔大夫医她,你说的对。”
“你能跟我说说,那个戴面具的中原人么?”林曦晚问。
再担心也帮不上忙,阿依努尔顺着林曦晚的话,强迫自己想点别的,说,“他比你们来的早四五天,比你高一些,穿着檀色的衣服,戴着一只银面具。你有一把剑,那个人没有,他来圣坛行了朝拜礼,单独跟姑姑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林曦晚又问:“他们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阿依努尔回答。
林曦晚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什么,乔霁明推门出来,吁了口气。林曦晚忙站起来问:“好了?”
乔霁明点头道,“好了,再晚一点就不行了。那蛊虫进得深,差一点就伤到血管,神女失血多,一时醒不来,但性命无忧。”他特意看了一眼阿依努尔,说,“里面血气药气太重,你别急着进去了,等你姑姑醒了,我叫你。”
阿依努尔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扑进了侍女怀里。
林曦晚转向乔霁明,说,“一个戴银面具的剑客,看来要查查了。是什么蛊?”
“她手臂的血肉都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乔霁明低声叹道,“还好让我们上来了。西域与苗疆不互通,炼丹制药也是两个路子,恐怕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苗疆?”一旁的侍女诧异道。
乔霁明说,“苗疆巫蛊之术两年前再一次出现在中原,害了很多人,没想到连西域都没能幸免。”
侍女说,“那个戴面具的人来见神女时,我就在旁边。他不是苗疆人,而是中原人。”
乔霁明说,“连相貌都可以改变,还有什么不能伪装的呢?我去看看药。”
神女到夜间才醒来,阿依努尔被侍女带走哄着睡了,乔霁明熬了药交给侍女,见神女病情稳定下来,便与林曦晚回到了客栈,天亮后再来。
到了第二天,神女已经可以坐起来和人说话了,只是她的左手臂不能移动,用纱布紧紧包着。
乔霁明诊过脉,改了一味药,神女等他写完药方,说:“乔大夫,此番多谢你出手相救。医圣之徒,名不虚传。”
“身为医者,这都是该做的。”乔霁明说。
神女稍作停顿,侧头问侍女:“林曦晚还在外面?”
侍女回答:“在的。”
神女道:“叫他进来吧。”
但神女并没有直接见林曦晚,而是挂起一层红幕,林曦晚站在帘外。
林曦晚行了礼,神女轻叹道:“我本不欲帮你,但你们救我性命,我理应回报。我没有濯骨丹,只有配方和炼制方法,可以交给乔大夫,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神女请问。”林曦晚道。
神女垂下眼,说,“你母亲另嫁他人,可曾愧疚后悔过?”
林曦晚回答:“我母亲是被人强行掳走,并非自愿。她未曾与我说起过往事,但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可愧疚后悔的地方。”
神女沉默了片刻,叹道,“你们打听过前些天来过的那个人,他告诉我,乔大夫前来西域三十六国,身边带着的人并非侍从,叫做林曦晚,而你的母亲,就是当年害我兄长心灰意冷,大病不起的女人。我派人去看过,你和她太像了,便信了那个人的话。”
乔霁明插话道:“原来您不想见阿晚,和他有关。神女,苗疆蛊毒玄妙奇特,两年前在青云山,渡梦诀施青阳前辈便是为蛊毒所害。他想要说出下蛊之人的身份,蛊虫便使他如疯魔般攻击周围众人,令他无法开口。您身上这蛊,我瞧着和施前辈体内的蛊虫有点相像。”
神女沉思许久,方说,“前夜蛊毒发作时……我心中动摇,看林曦晚跪了七天,足见心诚,原想不再为难他,见一面听听他说什么也无妨。与你所说,确实相似。”
“濯骨丹也是为了解蛊毒。”乔霁明说,“虽不是蛊本身,却也是通过蛊虫淬炼而成。这个人先向阿晚的师尊下毒,又阻止他来求药,直接把手伸到了这边。神女,往后西域也要多加小心。”
神女点了点头,这时侍女按照新的药方配好药送过来,阿依努尔也跟着,进门看到神女醒着,立刻跑上前伏在姑姑床头大哭了一场。神女说,“这次阿依努尔立了功。”
阿依努尔含着眼泪抬起头来,“姑姑不是怪我在外面乱说吗?”
“若不是你告诉他们有人来过,乔大夫不会这么快想到我生了什么病。”神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对乔霁明说,“苗疆蛊术已有几百年历史,西域也自有防范之法,濯骨丹便是其中之一。一颗丹药炼成需一个月时间,乔大夫,这颗药炼好……”
乔霁明接到:“我们自会离开。”
神女点了点头,面露几分疲惫神色,乔霁明便起身离开,带着林曦晚回到了客栈。
林曦晚说,“一个月时间可不短。”
“这种事急不得。”乔霁明进屋便坐下研读药方,“需要的也都是西域之物,只能在这儿做,你急也没用。这几天得辛苦你帮我寻各种草药材料了。”
“说到底是你救我师伯,说我辛不辛苦,实在不必。”林曦晚在他旁边坐下,拿出纸笔问,“需要什么?你说。”
他们在西域住了一个月余,直到七月中下。
阿依努尔总跑来找林曦晚,缠着他问关于西域之外的人和事,林曦晚看得出她想去外面看看,想离开这片绿洲、走出大漠,穿过玉门关,去长安、去中原、去江南,甚至渡海远走。
林曦晚不由得想起自己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么多,他就只想安心练剑、和师父师兄们一起在无涯山生活。若要说一些特殊的,也就是尽量回报大师兄、不让师父失望,一直默默看着萧寒城。
他没有像这样向往过外面的世界。
林曦晚问阿依努尔:“这儿不好么?为什么那么想去外面?”
阿依努尔说,“好呀,当然好。我以前也没有那么想出去,觉得这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但是这次……姑姑说,她未曾结亲,等我成年,我就是下一个神女,我要学很多东西,所以,我也想看更多。姑姑说神女渡西域子民,你说乔大夫医天下人,那天我回去之后,我才想明白,乔大夫能给自己诊病,他就是最好的大夫,也能救我姑姑。而姑姑没能让自己从往事中看开,所以她听信一人之言,为人所害。而能不能看开、看淡、走出来,需得看人有多宽阔的胸怀,胸怀又是和眼界连在一起的。我想做一个比姑姑、婆婆更好的神女,就要走出去,比她们看得更多,让自己能开解自己。”
林曦晚安静看了她一会,轻轻笑起来,说,“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神女的。”
他和萧寒城都没有这样的眼界和胸怀。他只盯着萧寒城一个人看,而萧寒城自困于家族旧难,他们都是不能自渡自医的人。
林曦晚没有再去渡世山,他托阿依努尔把怀瑟夫人留给他的绣囊带了回去。
临行那天,阿依努尔来客栈送他们,问:“如果我有一天能出去,可以去找你们吗?”
林曦晚说,“我住在无涯山,如果你可以,就来吧。”
离开后,乔霁明瞥他一眼,说,“跟小丫头学了不少吧?很多东西,我也是离开医谷,自己四处游走时才懂的。”
“嗯。”林曦晚点头道,“我本以为无涯山能让我安稳一生,像我娘所希望的那样。下山之后我才明白,无涯山护着我,也困着我。”
“无涯山困不住你,萧寒城也困不住你,”乔霁明说,“只有你自己。锁和钥匙都在你手里,看你如何选择罢了。诶,前头有个驿站,去查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