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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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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了几遍经,约莫到了饭点,林曦晚搁下笔,把经文收进一个红木盒子,锁进柜里,香也烧到了头。
林曦晚递给他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木盒,说,“该去吃饭了。经文放这里吧。”
外头飘起了细雪。
这点雪是不需要撑伞的,林曦晚担心时辰晚了雪会变大,还是带了伞。推开门,就看到大师兄从房中出来,朝这边转了。
楚还舟见萧寒城从林曦晚房里来,惊讶道:“你们没吵架?”
林曦晚答:“没有。”
楚还舟又问:“也没打架?”
林曦晚笑起来:“也没有。”
楚还舟“啧”了一声,说,“稀罕。”
“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天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的。”林曦晚仰着脸望着大师兄,说,“大师兄是去吃饭么?一起吧。”
萧寒城不大乐意,林曦晚的话也不大顺耳,但他俩难得安安静静心平气和地相处,他没有表现出来,跟着一起走了。
叶子舒早就坐在饭堂,见到萧寒城,招了招手把人叫过来,打趣道,“跟小师弟闹别扭了吗?大师兄骂你了吗?”
他是那种无聊到成日跟小师弟过不去的人吗?萧寒城还没搁下碗,又站起来走了:“我去大师兄那桌,你跟路遥吃吧。”
说完真就走了。
一个方桌顶多坐四个人,林曦晚和楚还舟坐在一起,萧寒城端着碗筷走过去,坐在了林曦晚旁边,林曦晚笑了笑,没拒绝,还把一碟萧寒城喜欢的菜朝他推了推。
路遥扯了扯叶子舒的袖子,问,“师哥,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的?”
隔了一日,几人又下山去买糕点干果蜜饯等吃食。
回来时街头一阵骚乱,楚还舟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问子佩说:“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有人为难两个姑娘。”子佩回答。
楚还舟说,“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看看。”
去了方知,金陵贵贾回到镇中接老母去过年,盯上了两个流浪到此的姑娘,看那两姐妹容貌姣好,便强说她们是自家逃走的奴婢,想要把她们带回家。
那老爷叫了四个人围着两个姑娘,强行将两人往自己马车上扯。楚还舟还没来得及出手,却见有人穿过人群,身形极快,似一道影,以剑鞘击在四个家奴胸口,挡在了两个姑娘身前。
萧寒城抱着手臂,单手握剑,淡淡瞧着那老爷:“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打金陵来,小镇子的地方官不敢管,你就真当没人敢管了么?”
李彦见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怎么放在眼里,怒骂道:“我管教自己家的奴婢,也轮得到你来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练了几日功夫,就觉得自己能登天了?来人,拿下他!”
四个家奴爬了起来,马车边的另四个人也围了上来。听李彦说话的功夫,萧寒城回过头,叫那两姐妹躲开些,楚还舟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站到了她们身边。
李彦怎想这小辈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他指着人怒斥,对方却回神同别人说话,更是怒极,吼道:“还不快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说罢,八个家奴便冲向了萧寒城。
萧寒城连剑都不需拔,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平日里他都是以剑气卷起花叶,舞过一整套剑法而身上片叶不沾练习的,寻常人根本看不清他。
不多时,萧寒城便击退了八个家奴,一脚踏在一人腹部,横剑抵在李彦颈边,客客气气地笑了:“这位爷,我管得起了么?”
李彦有些慌了,但好在脖子边的剑还在鞘中,仍是说:“你这是仗着自己有功夫在身,欺压常人!”
“是么?”萧寒城收了剑,问,“老爷,你说她们是你家的奴婢,那么她们叫什么?多大了?入府又是哪年?”
李彦被噎了一下,萧寒城笑起来,剑鞘磕了磕他的肩膀:“老爷,听我一句,快滚吧。”
楚还舟见那边没什么问题,将两个姑娘扶到路边,问:“我看姑娘的腿不大利索,不知是负伤还是旧疾?”
“是受伤。原想到这镇上寻间医馆,但被人偷了钱袋……没想到还被那个老爷……”妹妹搀扶着姐姐,眼眶泛红,硬是忍住了没哭。
楚还舟叫了声:“子佩。”
子佩立刻掏出了一点碎银,递给那姑娘。
南槿有些犹豫:“公子,这……”
萧寒城已经走了过来,说,“医馆也不远,大师兄,不如我们送两位姑娘过去。”
“也好。寒城,你扶姑娘一把,当心她的腿伤。”楚还舟又转过头,从林曦晚怀里接过了两个罐子,拎了他左手提的袋子,“沉不沉?我帮你。”
大夫为南槿看腿伤时,南栀说,“我们原本是舞女,老板得罪了人,园子被人砸了,我和姐姐跟其他姐妹走散,我……我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你们是舞女?”萧寒城说,“这儿离着金陵近,你们避着点那个姓李的,到秦淮去寻舞浏漓,那边常年招收舞女。”
南栀问:“舞浏漓?”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如今若要说剑器舞,当数秦淮河畔的舞浏漓。”萧寒城说完,把南槿拒绝了的碎银放到南栀面前,“这点钱你们就收下吧。天色不早了,大师兄,我们回吧。”
“那二位姑娘且在这儿休息,痊愈后再赶路不迟。”楚还舟说罢,叫上林曦晚和子佩,准备离开。
“等一下!”南栀叫住他们,“还不知公子是何人?日后若有机会报恩,我们姐妹该到哪儿去找几位公子?”
萧寒城回过头,身影挡着门外照进来的光,说:“无涯派弟子罢了。”
林曦晚与子佩走在前面,离开医馆,子佩忍不住小声说:“阿晚,那两个姐姐真好看呀。”
“是呀。”林曦晚笑起来,“跳舞的女孩子,都要挑容貌的。”
子佩点点头,又说,“阿晚生得也好看,比她们还好看。”
林曦晚正色道,“我又不是女孩儿。”
楚还舟听到他们的谈话,揉了揉林曦晚的头发,笑道,“谁说只有女孩儿才能好看?”
“不是女孩儿,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林曦晚说。
“谁不喜欢好容貌呢?”楚还舟说,“女孩儿的容貌不必用来取悦谁,男子却也可以用容貌取悦什么人。都一样的。”
林曦晚沉默了一会,方说,“我不想要好容颜。我娘受苦至死,都是因为她生了一副好容颜。”
楚还舟叹息道,“你不会一生受苦的,小晚。你还有师兄呢。”
萧寒城插不上话。他想附和一句“是啊”,却觉得突兀也尴尬,那个师兄没有明指是谁,但明显不是旁人。楚还舟和林曦晚的关系他们谁都没法加入进去的。
但他头一回知道林曦晚心里还有这么个疙瘩。
林曦晚越来越不外露,隔着一段距离看,林曦晚这个人随和,喜静,没有少年人那些叛逆自傲,若非他有意作弄,林曦晚也没什么脾气。凑近了方知道,他身上罩着一层透明壳子,伸出手去,摸的只是指尖微凉。
可大师兄能穿透那层壳子触碰到他。旁人不行。
萧寒城知道自己是划在“旁人”里头的。
说不定还是那种有事没事欺负他倒小茬的旁人。无关紧要,却惹人生厌。
萧寒城后面一路都没说话。
在镇子上耽误了些时间,回到山中已经是晚饭的时辰。几人放下了东西留给行月和行雪整理,便直接去吃了晚饭,而后各自回房。
今日大寒。
萧寒城生在大寒。但父母去后,他没再庆祝生辰。同门兄弟都知道这点,也不会有谁主动和他提,只当没这回事。
他喜欢在广雅西阁顶上坐到深夜。
大寒是一年里头最冷的那一天,风冰得彻骨,他反而能静下心来。
坐了一会,萧寒城听到有人喊他,低头看到小师弟,裹着披风踩着回廊顶,帽子兜着脑袋,只露出一张脸来。
“师兄,喝酒吗?”林曦晚问。
萧寒城从西阁顶上跃下来,落在林曦晚面前,说,“这儿风大,去望月台吧。”
望月台是无涯山凸出去的一块石头,比广雅低些,在广雅最北侧的六角亭,跟广雅隔着一道十几米深的裂缝,靠着一座悬空弧形长廊连通。前人在裂缝中引水成涧,在亭边种了三君子,冬日落雪,松竹梅尤青,月照月落,是和无涯其他地方不同的景致。
“你拿的什么酒?”萧寒城问。
林曦晚把酒坛递给他:“小红槽。偷摸从厨房抱出来的,婆婆知道了要发脾气。”
每年清明和中秋,林曦晚都会去阁顶找萧寒城坐一坐。他娘亲离开十年了,他那时还太小,对过去的执念其实已经渐渐褪色,都是叫风一缕一缕吹淡了的。
他年年都来,是告诉自己不能忘。人可以释怀,可以看开,可以放下,但不能遗忘。他一辈子记得娘亲死去时的情形。无涯山中太安逸,他怕自己有一天死在安逸里。
这还是林曦晚头一次在萧寒城生辰来找他。他以为萧寒城会生气,会发难,但萧寒城什么都没说。
萧寒城挨着他坐在亭子里,在风吹不开的缄默里喝完了一坛小红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