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5、买布

　　初雪过后，山中立刻冷了起来。
　　萧寒城这回没整那些幺蛾子，一到剑坪就还了伞。
　　小师弟仍是和大师兄一起来的，萧寒城到得早，望着铺了一层厚雪的地面，怅然若失。昨夜里留下的两行脚印，现在一点痕迹都寻不着了。
　　他连披风一道还了。林曦晚个子比他矮，那披风他穿着短，不想留。留也没用。
　　楚还舟问：“你什么时候落了披风在寒城那儿？”
　　林曦晚就笑：“不记得了，许是去年吧。”
　　萧寒城又一个人生闷气。
　　路遥看他脸色不好，忍不住用手肘戳他，八卦兮兮地往他跟前凑，“怎么，又跟小师弟吵架了？也就是大师兄脾气好，不骂你，换做是我，我都要直接上手打了。”
　　“打得过就随你打。”萧寒城用剑鞘把人拍开了。
　　路遥噎了一下，他还真打不过，这一辈弟子里没人打得过萧寒城。路遥只能瞪他：会萧家剑了不起。
　　萧寒城假装没看见。
　　同辈中尚未成年的只有林曦晚和路遥，付长安对萧寒城道：“你比人家大不少，怎么天天跟两个师弟置气，有你这么做师哥的么？”
　　萧寒城哼了一声，说，“也没见师弟体谅师哥啊。”
　　“少说两句吧，”每当此时，付长安都特别理解大师兄的头疼，“让师父听见又要罚你抄门规。”
　　萧寒城都准备闭嘴了，听到这儿没忍住，又撅了一句，“罚就罚，我也没少抄。”
　　“……”
　　付长安拍了拍萧寒城的肩，没往下说了。他这师弟从小就倔，左右说也说不通，越说越拧。
　　进了腊月，门中弟子就要分工干活，下山采购，打扫置办，九韶的三个跟着大师兄下山，颐真的三个留在无涯。叶子舒这几日受了凉，跟萧寒城交换了位置，叫萧寒城随大师兄出去。
　　萧寒城不大愿意，一掀眼皮就知道叶子舒是故意的。路遥不爱出门，还有付师兄可以替，姓叶的混蛋就喜欢和路遥小混蛋一起看他笑话，借着风寒把他支到小师弟跟前，等着他俩又互相看不对付。
　　这日要去买布匹，杜婆婆给列了一张长单子，什么颜色什么花样什么料子要裁多少，清清楚楚，他们只需要把单子给布商，核对好收到的布，抱回门派交给杜婆婆。
　　楚还舟等老板裁布，带着两个师弟和子衿去镇子里逛。
　　这镇子叫凤至，跟千年前的一位前辈有关。那时候无涯山还是座仙山，无涯派还是可以修道长生的。那时候镇山之宝是一把名为碧落的剑，现在碧落剑已收归蓬莱岛保管，天下有七件神兵，四剑双刀，存放在蓬莱山巅，非大乱不得入世。
　　萧寒城问：“四剑双刀，加起来是六，第七件神兵是什么？”
　　“是饮血剑。”楚还舟解释说，“是把凶剑，杀人无数，传言说会扰乱人的心智，将人变成嗜血的魔头。这都不知真假，饮血剑已经几百年不曾有人见过了。”
　　“这不像是神兵，倒应该称作妖兵。”萧寒城喝了口淡茶，“饮血剑，听着就不祥。”
　　阳春面端了上来，楚还舟先给林曦晚盛了一碗，又要给萧寒城盛。萧寒城忙说：“大师兄，我自己来。”他都快二十了。
　　楚还舟照顾人惯了，朝子衿伸手，子衿跟林曦晚岁数差不多，但他身份不比正式弟子，不敢让大师兄帮。楚还舟这才盛给自己。
　　林曦晚道了谢，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沉默了一路，突然开了口：“我听师父说过，江湖中还有五诀，蓬莱弱水诀为首，萧家的寒江诀也在其中。林决灭萧家满门，放火烧了寒江城，为的就是寒江诀吧？他去不得蓬莱，拿不到神兵，会不会把心思动到几百年下落不明的饮血剑上？”
　　萧寒城怔住了。他像是突然忘了怎么说话，好半天方僵硬地说：“说不定……他没拿到寒江诀。”
　　林曦晚望着他，“那他怎么会善罢甘休？这些年也没听说他追查你的踪迹，何况这并不难查，很多人都知道萧家独子因在无涯学艺而幸免……”他说着，自己忽然顿了一下，“寒江诀那么厉害，你父母为何将你送来无涯山？”
　　他正是想到了这一点。萧寒城说，“我学过一套剑谱，一套内功，我当那只是萧家剑里平平无奇的入门功夫而已。我被送来无涯派没几个月，家里就出了事。我爹娘说，心法藏在山道密室之中，我原本以为那必定会被林决夺走……但现在想来，那东西可能在我身上。”
　　“那就说得通了。”楚还舟比两个师弟平静得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带开，“你一直是咱们师兄弟功夫最好的，因为你从小练的就是两套上乘武艺。”
　　林曦晚便附和道：“这就是了，萧师兄，难怪你总叫我来切磋，你存心欺负我。”
　　萧寒城难得没跟他吵。他父母是预感到了什么吗？把心法当作普普通通的基础口诀教给他，让他背熟，然后送他到无涯山，算到他得知萧家没了，前前后后总共半年时间。
　　他是萧家仅存的血脉，也是寒江诀的唯一传承。
　　那半年中既然能做这么多，必然也能伪造一套假的心法……但是寒江城上下两百多口人，为什么爹娘不用那半年去逃，去反抗呢？
　　林决不会带整个庄子的人来，江湖又有谁会助他？林、萧两家之间，又不是大军压境，寒江城凭什么不能与有琴山庄一战？
　　萧寒城仿佛坠入了层层叠叠的迷雾，原以为自己侥幸逃脱了灭门之难，六年后方迟钝地在一片漆黑中摸到了什么。他该复仇，还应该去寻觅一个真相。
　　他一口吞了大半杯凉茶，瞥到林曦晚惊讶的眼神，平板地解释：“这面咸了。”
　　林曦晚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于林曦晚而言，这是寒江城和有琴山庄的仇，他两边不沾，是个冷眼旁观人。他给萧寒城添了杯热茶，轻声说：“岁暮天寒，茶还是喝温的吧。”
　　“你把自己作出胃病，你说是叫长安还是路遥出来？”楚还舟笑着找话题哄他，“长安得留下来管事，你和子舒生病，路遥又不肯出门，莫非要叫我们仨做四个人的活？”
　　“大师兄，我没……”萧寒城想说没事，楚还舟打断他：“没什么？好好吃饭。吃完去集市上转转吧，有什么喜欢的，就一道带回去。”
　　天黑得早，他们要趁天还亮着上山，没有在集市耽误太久，便到布商店里背了布匹往回走。
　　尽管浮翠流丹每日清扫，这年雪多，山路上覆了层薄雪，抱着东西仍是不大好走。
　　萧寒城跟在林曦晚后面，正想叫住林曦晚，让他分一点给自己，就见楚还舟停住了脚，回过头问：“小晚累不累？我帮你抱些。”
　　林曦晚摇摇头：“我已经比师兄拿的少了，哪就那么娇气了。”
　　萧寒城暗自叹了口气。
　　将布料送到杜婆婆处时，日头也开始西沉。萧寒城到广雅偏厅，看到同门正忙着做新历、春幡和金彩缕花。每到这时，路遥就玩得很开心，比让他练剑痛快多了。
　　萧寒城把去杜婆婆那里量身裁衣的消息传到，转身去了剑坪。剑出，劈落了萧萧木叶，抖落隔夜的雪。
　　没有半分沾了他的身。
　　他挥剑，惊起落叶，寒光一转，又将叶片从中切断。
　　一套剑法练完，暮色四合，子佩沿着小路两两侧的灯一盏一盏点亮。萧寒城踩着碎叶，心中一片空茫，像是望不到边的旷野，昼夜不息地下了许久大雪。
　　他独自一人站在飞雪中，看不清前路，也望不透脚下，不知道哪里是平地，哪里有深渊，更不知道这场雪究竟掩埋了什么。
　　子佩走到剑坪，向他问好，又道：“萧师兄，等下张婆婆就做好饭了，师兄练剑也别耽误晚饭呀。”
　　萧寒城只到对方是好心，可他就是心里乱，敷衍了一声“嗯，好”，提剑离开。走出两步又茫然起来：他又该去哪儿……
　　鬼使神差地，萧寒城去敲了林曦晚的门。
　　林曦晚怔怔地望着他：“萧师兄？你怎么来了？”
　　萧寒城不等人请地进了门，挨着窗坐下，半晌才说：“不知道，走着走着就过来了。”
　　林曦晚关好门，回到案前坐下，提起笔，蘸墨。吃过午饭萧寒城状态就不好，他若愿意坐就坐一会儿，林曦晚没出声惊扰。
　　“你写什么呢？”萧寒城闭目靠了片刻，没睁眼，随口问道。
　　“抄经。”林曦晚也没抬头，笔停住了。“给我娘。”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曦晚又问：“你来么？”
　　“我不信这些。”萧寒城回答。
　　“不在于信不信。”林曦晚说，“在你的心意。”
　　萧寒城坐直了身子，和他对视，而后走了过来。
　　林曦晚把纸笔匀给他，往桌案一侧挪了挪。
　　萧寒城接了，却没立刻落笔，嗅了嗅，目光落在一只精致的莲花铜炉上：“你点的什么香？”
　　“返魂梅。路师兄送的。”林曦晚答。
　　背过的华丽诗文不晓得躲到了什么地方，萧寒城老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好闻。”
　　林曦晚微微弯了嘴角：“回头你去问路师兄要点。”
　　萧寒城垂着眸，林曦晚则要抬眼看他。小师弟生得好看，皮肤白，眉眼也不似浓墨重彩，又轻又浅又淡，像蒙着一层薄薄雪雾的白梅花。
　　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