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58、鞭打

　　竹扇做好的那日，萧寒城带林曦晚去了后山的小溪，那年林曦晚送他青花玉的地方。

　　林曦晚不知道竹扇的事，只当萧寒城想避开师门兄弟跟他单独待一会，便跟萧寒城坐在溪边，他脱了鞋袜脚踩进溪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落，地面上的影子越来越斜，也越来越长。

　　“我收到了乔大夫的信。”林曦晚说，“他前几日到了余杭。”

　　萧寒城拉着他的一只手，摩挲青花玉一般抚摸着，心思放在怎么送扇子上，只“嗯”了声。

　　林曦晚也不介意，以为他是不爱听自己提乔霁明，却仍是说，“他潜进了有琴山庄，有什么消息的话会再写信告诉我。”

　　“有琴山庄？”萧寒城讶异地看着他，那是什么说潜入就能潜入的地方吗？
　　林曦晚便笑起来：“乔大夫在江湖中那么多年，自有他的办法。无涯山多好啊，等他查出点什么来，又不能在山里过清静日子了。”

　　萧寒城点了点头，他也觉得在无涯山中的生活是最好的。

　　又坐了一会儿，林曦晚觉得水有些凉了，便不再玩水，穿好了鞋，侧头望着萧寒城说，“师兄，我饿了。”

　　“那走吧。”萧寒城拉他站起，“去吃饭。”又想，扇子不如就晚上再给吧。

　　结果他这一起身，竹扇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林曦晚眼疾手快，俯下身捡了，又把扇子递还给他：“师兄，扇子掉了。”

　　萧寒城想了无数个送竹扇的方式，偏就没想到是这么个场景，一时尴尬得几乎手足无措起来，却又强行绷在原地，故作镇定道：“……送你的。”

　　这下林曦晚也尴尬起来，保持着那个递扇子的动作僵了片刻，缓缓收了手臂，将扇子捏在手里，半晌才“哦”了声。

　　好半天才低着头补了句，“谢谢师兄。”

　　萧寒城忙往回找补，揽着林曦晚的腰往上走，边说，“看你挺喜欢之前那扇子的，重新给你做了一把。象牙是不成了，全竹的，你凑合拿去玩。”

　　“这哪是凑合呢？”林曦晚握着扇子捏了又捏，好几次捻开一根扇骨又合上，终于下定决心打开扇子，看着紫竹扇面上刻出来的梅花，之前那些尴尬和羞赧一股脑地化成温热往他心口灌：师兄得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功夫？

　　他心里一热，低低念了一声“师兄”，转身便吻上了萧寒城。

　　这个吻突如其来，萧寒城怔了一下，反客为主地扣住林曦晚的腰，把林曦晚抬起来要搂他的手也扭到背后，钳住了不让他动。

　　这天，路遥也请程浩川来了后山，要给师父看自己初具雏形的梅花桩。

　　谁料刚走过来没几步，就看到远处斑驳树影里，萧寒城抱住了林曦晚。林曦晚一只手刚刚抬起，就被锁在了身后，看起来就像他要挣扎，却又被萧寒城制住了一般。

　　程浩川当即大怒，这是在做什么事？几年前他在这里抓到萧寒城打林曦晚，这会打是不打了，做的事却比打人出格！

　　“路遥，”程浩川阴沉着面色道，“把萧寒城给我叫过来。”

　　光天化日，居然对自己同门师弟行此等轻薄荒谬、目无礼法之事，他以前教萧寒城念的书都念到了什么地方？

　　萧寒城吻着林曦晚，还想更进一步，刚把人推到了一棵树上，便察觉旁边过来了个人。他松开林曦晚，回过头去，看到路遥吓得不轻，脸都白了，磕磕巴巴地说，“师、师父他……他……他喊你过去……”

　　坏了。

　　萧寒城和林曦晚也有些愣，往路遥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程浩川。萧寒城忙定了神，又握了握林曦晚的手，安慰道：“早晚也得有这么一天。”

　　说完便从容走了过去，二话没说，先跪下了。

　　林曦晚也跪，跟那年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程浩川怒不可遏，抬腿便是一脚落在了萧寒城胸口上。

　　“师伯！”林曦晚看着萧寒城被踢得后仰倒下去，又不能拦，心都揪起来了。

　　“闭嘴！”程浩川怒喝道，“路遥，请你师叔来广雅，你们两个跟我走！”

　　程浩川根本没让林曦晚进广雅的门，郑沧海来时，林曦晚已在广雅外跪了许久。

　　郑沧海听路遥大致说了几句，原也是怒的，看到林曦晚垂着头跪着，又心软了，问：“小晚，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师父！”林曦晚抬起头来，眼圈都红了，磕了一个头，说，“师兄没逼我，是我的错，我招惹他在先。”

　　他也是这么求程浩川的，但他越求程浩川便越生气，在里面动了鞭子，他跪在外头，还能依稀听见几声，程浩川下手半点没留情。

　　郑沧海又气又无奈，林曦晚来无涯山时十岁都不到，他和夫人没有孩子，是把林曦晚当捡来的儿子养大的，现在他儿子跪在他面前，跟他坦白了自己要断袖。这能行吗？

　　“那是你师兄！外面的人怎么看我管不着，这无涯山上，他就是你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跟兄长行不伦之事吗？”郑沧海手都抬了起来，见林曦晚心疼得快要哭了，又没能落下去。
　　那眼神一看就明白，林曦晚是真的对萧寒城上心。

　　郑沧海又下不去手了。这事绝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医谷，甚至是在蓬莱，或许更早。林曦晚今年才多大，他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么？郑沧海不信萧寒城什么都没做，是林曦晚“招惹在先”。

　　程浩川也不信，在他看来，就是自己没教好徒弟，才让萧寒城这般侮辱师弟。

　　萧寒城挨了一顿鞭子，伤口也没收拾，又被锁在空房间里思过了一整日，程浩川根本不见他，是付长安和路遥把他扶回颐真别院的。

　　他裸着背，伤口狰狞吓人，付长安帮他清理干净又上药包扎，他硬是忍着一声没哼。都做完了，方趴在床上问：“曦晚呢？”

　　“小师弟没事。”郑沧海最后还是扇了他一巴掌，付长安没说，“让师叔锁在房里禁足反思了。”

　　没事就好。萧寒城没说话，闭上了眼，趴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一事：“我那块玉呢？”

　　路遥把青花玉塞进他手里，说，“你都给打成这样了，就少说两句话吧。”

　　“是，”付长安给他倒了杯茶，“师父气得不轻，你还是想想怎么跟他认个错吧。”

　　萧寒城一口把茶水灌了下去，闷声说，“认什么错？我犯了什么错？”

　　付长安忍不住叹了口气，问：“你是认真喜欢小晚？”

　　萧寒城冷冷望着他，反问：“这便是我要认的错么？”

　　付长安拿他没办法，他倔起来谁都拿他没办法，只好说，“小晚呢？”

　　“他当然也是认真的！”萧寒城急道，又不知怎么牵动了伤口，立刻“嘶”地抽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却仍是烦躁的，索性撇开了头。

　　付长安在他手臂上拍了拍，说，“你养着吧，我替你过去看看小晚。”

　　萧寒城仍是扭着头不说话。

　　付长安走后，路遥才凑过来，搬个凳子坐在他床边，说，“以前你总欺负小晚，我和叶师兄都以为你因为他姓林就厌恶他。合着你就是那类越喜欢越爱欺负人的混蛋啊！”

　　“……”萧寒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懒得解释。

　　路遥被他看得心虚，讪笑两声，宽慰道：“你放心吧，师叔脾气比咱们师父好，他舍不得把小晚罚得太重，主要是师父，你得想个辙，把师父哄高兴了。”

　　“这我没辙。”萧寒城说。既然都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委屈林曦晚装作遵从师命地“分开”，林曦晚是他的人，他不想在这事上服软，他师父只能答应。

　　路遥看着他，忍不住唉声叹气，“小晚怎么就是你师弟呢？你说，他要是你从外面遇见的，他那个模样他那身武艺，师父打你一顿也就差不多能消气了，他要不是师弟而是师妹，师父兴许气都不生，直接给你俩把日子都定了。”

　　这是安慰他还是给他添堵呢？萧寒城听得更心烦了。

　　林曦晚禁足时一天只在晚上给一碗白米粥，付长安刚好赶上叶子舒去给他送饭。

　　叶子舒偷偷留了个馒头，还有晚上的鱼和青菜，还是楚还舟托雁鱼装的食盒，冷不防在路上遇见付长安，做贼心虚，吓得不轻。

　　付长安说，“寒城起不来床，我过来看看小晚，免得他担心。”

　　“哦，他还知道担心啊。”叶子舒听见萧寒城的名字就没好气，“我就知道他对小晚没安好心！那夜里准是他跑进小晚房里的，小晚还瞒着我，指不定被萧寒城欺负成什么样子。”

　　“不见得吧？”付长安说，“我看寒城不像是舍得欺负小晚的，今儿出来头一句话就是问小晚怎么样。”

　　叶子舒四周看了看，低声说，“我给他送饭，按师父的意思是不能进屋的。现在大师兄去找师父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趁没人，咱俩进去看看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