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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竹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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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林曦晚总要挨着大师兄坐,现在却在萧寒城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得有些不正常。
他还没伸手,萧寒城帮他把他的那坛提了过来,擦干净上面的土,这才递到林曦晚手里。
林曦晚就捧着酒坛子瞅着他笑,萧寒城被他盯着看,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这才去拿自己的酒坛。
他将擦过土的帕子放到一旁,林曦晚又指了指他的手,萧寒城看了一眼指尖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把那一小块也擦了:“满意了?”
林曦晚抿着嘴笑,不说话,萧寒城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路遥忍不住用手肘戳叶子舒,惊讶地说:“这人还是我萧师兄吗?”
“不知道,”叶子舒回答,“我觉得我见了鬼。”
楚还舟将酒坛伸过来跟萧寒城碰了一下,说,“蓬莱信使来拜访时,我就知道寒城一定能过澹然阵,也一定能拿到神兵。”
萧寒城笑了笑,说,“谢谢大师兄。”
路遥便被转移了注意力,道,“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们两个能把碧落剑带回来呢,那可是曾经的镇山宝剑啊,怎么让青云山把碧落剑拿走了。”
“无涯与青云同源,白衣得碧落剑也是应当。”林曦晚说,“神兵不论强弱,停云宿霭,不也很好么?”他想起乔霁明的话,轻笑一声,“名字就挺般配的。”
“你要跟萧寒城般配做什么?”路遥立刻说,“让他跟你院子里的木傀儡般配去。”
萧寒城皱眉问道:“什么木傀儡?”
“没什么没什么,”路遥连忙摆摆手,生怕萧寒城生气砸他的宝贝。而萧寒城看了他一眼,竟然就这么算了,没有再问。路遥不禁小声对叶子舒说,“我也觉得见了鬼。”
萧寒城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打趣了无数次,不差这一句两句,便没有放在心上。何况他还有事求路遥,免得一会儿被路遥捏着把柄戏弄。
他们分别近两年,终于再次聚在一起,桂花酒不至于喝醉,路遥却觉得酒劲上头,说要再酿一坛好酒,桂花酒太寒碜了,过五年之后,他们是兄弟不管在哪儿,都要回山饮一坛酒。
这时谁都不知道几年前楚还舟埋酒时的想法,竟是一语成谶。
饮完酒,已是日暮,几人又去吃了晚饭,便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萧寒城来到后山,在路遥做手工活的小屋里找到人,路遥正拿着两块铁片不知在磨什么,意外地望着他:“萧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想问问。”萧寒城站在说,这屋里没地方给他落脚,“忙呢?”
路遥放下铁片,擦擦手站起来,把木材推到一边,拉出两把椅子,请萧寒城坐了,习惯性地损了一句,“夜猫子进宅啊。什么事还能问到我?”
萧寒城被他噎了一下,方说,“小师弟那把象牙扇子,还记得吗?那年过年时方掌门送我的。”
“记得,怎么了?小师弟不是放进祠堂了么。”路遥说。
萧寒城迟疑了一下,说,“我想重新给他做把竹子的,你教教我?”
“两年不见,你现在对小晚也太上心了。终于良心发现,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以前委屈着人家了?”路遥仗着萧寒城有事相求,可着劲过嘴瘾,一面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竹材,说,“掌门送你象牙扇,那是让你以后哄媳妇的,当时小晚年纪小,给他拿去玩也没什么。他都这么大了,还送这种姑娘玩的物件,不合适了吧?”
萧寒城想了想,说是哄媳妇也没什么错,便说,“我看他挺喜欢的。”
路遥白他一眼道,“他就那个脾气,你看咱们送的东西,他有哪个是不喜欢的?”
萧寒城心里知道是这个道理,但还是别扭了一下。林曦晚把别的师兄送的礼物也都用心收着,他房间里到处是路遥做的小物件,还一直熏路遥调的香。但林曦晚待他终归和待别人不一样,萧寒城说,“我送我的,他用不用随他去。”
“那行啊。我教你,有条件。”路遥说,“我想修个梅花桩,结合咱们无涯山的功夫,做成可以上下活动的桩子。我本来想去问师父,你来了正好,每个桩子的位置、高度、大小,你算好了告诉我。”
“这有何难?”萧寒城笑道,“成交。”
夜里萧寒城又去找林曦晚,做扇子的事瞒着没说。
这夜不巧,叶子舒去藏书阁,回来得晚,瞥见有人进林曦晚屋子的一个影。他点着灯查了一晚上古籍,本就累得眼花,站在院口盯着林曦晚的房门看了半天,又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
谁这么晚了还跑来小师弟房里?他回房洗漱过后正要睡,脑袋挨着枕头又猛地坐了起来:那人影怎么还像是萧寒城呢?
他越想越觉得怪,索性去敲了林曦晚的门。
林曦晚好半天才出来开门,他散着头发,穿着单衣,腰带十分潦草地系着,额头蒙着一层汗,从脸到露在外面的脖子还有点泛红:“叶师兄,有事么?”
叶子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说,“瞧见一人影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咱们山上哪来的人影?师兄,今儿累着了吧?是不是看错了?”林曦晚大大方方地敞着门,不掩饰不躲避,望着叶子舒笑。
叶子舒就信了,他也觉得萧寒城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找林曦晚这种事太荒谬,又不放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林曦晚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说,“练了会儿功,逼出来些热汗,没事,不是生病。”
叶子舒看了看他,又往他房里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说着“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吧”走了。
他走后,林曦晚看着他回房才关了门,绕过屏风看着萧寒城,说,“你下回来也小心些。”
萧寒城躺在床上,张开手臂等林曦晚靠过来,隔着衣服揉他腰,低声问:“练功,嗯?”
“万事皆修行。”林曦晚笑着亲了亲他,“哄你也是。”
“方才悬在一半,没痛快吧?”萧寒城揽着他问。
“是啊。”林曦晚幽幽叹了一声,“都出来了,流了一腿。”
那脂膏化成的油那么滑,林曦晚也只是脸上装得从容,叶子舒再多说一句话,他就要装不下去了。
林曦晚手臂上留着一条淡淡的疤,平时已经看不太出来了。萧寒城这么拉着他的手,那道疤却明显到有些刺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埋桂花酒之前,他用剑划伤的。萧寒城心疼和后悔掺在一起,亲了亲那条细细的痕迹,林曦晚已经累得睡着了,又微微动了一下,没睁眼,呓语道:“你怎么还不睡……”
萧寒城抱紧了他,吻他的眼角,“就睡了。”
说着要睡,萧寒城却睡不着。他后悔了,恨不能回到过去,给自己一耳光:看看你做的好事!他都做过什么?动不动就冷着脸,动不动就为点小事生气,他那时甚至根本不明白自己的火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旁人都知道他混蛋,叶子舒和路遥总骂他混蛋,只有他自己想不明白,从林曦晚嘴里听到“大师兄”这三个字就气急败坏。
至于吗?值得吗?萧寒城问自己。这要是换个人,谁还会包容他,谁还会他软化一点就什么都不计较,谁还会一直喜欢他?
林曦晚可真傻。
傻得让萧寒城心疼。
林曦晚还撒娇似的抱着他,说,“腰好酸,师兄,揉一揉。”
萧寒城便将人搂过来,圈在怀里,轻轻揉按着林曦晚的后腰,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低声说,“睡吧。”
后面的几天,萧寒城每日都会空出一段时间去后山,他对林曦晚说,要帮路遥做梅花桩,带林曦晚去看过几次,他去忙的时候,林曦晚就自己找点事做。
练剑也好,读书也好,写字也好,他的生活原本就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跟萧寒城绑在一起。这事他想得明白,萧寒城也明白。
仿佛回到了去蓬莱之前,甚至是去青云山之前,只是不再闹别扭吵架,平时一同做一些事的时间更多一些,晚上再趁夜深人静钻进同一个屋里。
叶子舒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正常,只是萧寒城不炸毛了而已。
其实萧寒城在给林曦晚磨扇子。
湘妃竹做最外侧的大骨,内里小骨用紫竹,同之前的象牙扇一样刻出梅花来,再固定在一起,拴一枚木兰花形状的白玉扇坠。那坠子小巧,也是萧寒城自己磨的,底下再加流苏便显得啰嗦繁琐,索性就这样挂着一朵木兰。
象牙扇跟他的手差不多长,确确实实是女子之物,他将全竹扇做成了普通折扇的大小,他知道林曦晚倒不是喜欢用折扇,而是习惯捏在手里,就像他总爱揉搓那块青花玉。
心上人送来的,便都是最好的,要时时拿在手心,指尖触得着才行。用或者不用,那都是次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