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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修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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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圣老了,腿脚不便,挪了几步,便坐上轮椅,叫乔霁明推他去药圃,边走边轻叹着说,“江湖,总归是年轻人的江湖啊。”
乔霁明问:“师父,您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医圣回过头瞧了瞧乔霁明,高深莫测似的,又转回去,没有回答,而是又问,“他们俩当真是师兄弟?”
乔霁明说,“是啊,您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萧家独子被送进无涯山,刚巧妤美人的孩子也在,也还是您告诉我的呢。”
医圣“嗯”了声,捻着胡子想了想,说,“我瞧着不像啊。”
“……”乔霁明干巴巴笑了几声,心说这可怎么解释?男风是不稀罕,可也没见谁敢放在面上跟尊长说。
医圣见他不愿说,把他打发走了,自己从轮椅扶手上挂的布袋里掏出一只罗盘。罗盘生了裂纹,已经毁了两只,他这只也快要碎裂了。
萧寒城每日几乎不出门,在屋里守着林曦晚。
晚上要抱着林曦晚睡,却又用做噩梦,一身冷汗地惊醒,手足无措地去摸林曦晚的脉搏,指腹底下能感受到跳动,才算放心,渐渐调整着情绪平复呼吸,后面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白天他就坐在床边,牵林曦晚的手,抱着他、亲吻他,林曦晚从不回应。乔霁明看不下去,就让他去帮师父做点采草配药的活,医圣要看他舞剑打拳,他也不能拒绝,就这么被人督促着,身体没倒,功夫也没落下。
乔霁明知道他睡不好觉,还在他晚上的茶里加了几片安神助眠的叶子。他觉得这两个人没一个能让他省心的,他不像是个朋友,而像是个老妈子。
来到医谷的第十天,萧寒城从医生那边回来,手上沾满了药味,他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这位太苦太浓,擦着手方才记起,不仅是他,林曦晚拿汤药和药丸喂了这么久,这间屋子即便是开着窗,药的清苦味也冲淡不了。
萧寒城在床边坐下,握住林曦晚的手,他不敢用力,皮肤下面的经脉骨骼太明显了,就这么捧着,他便觉得心脏都被攥紧了。
林曦晚的手指忽然轻轻扣了一下。
萧寒城以为自己看错了,林曦晚却又挣扎着握紧他,手背上筋络凸显,像是拼命抓住什么。
“曦晚?”萧寒城气息都不稳了,又见林曦晚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被子,手指往手心扣进去,萧寒城忙将他的手分开,扣在自己掌中,低声说道,“曦晚,别怕,我在。”
林曦晚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萧寒城分辨不出,凑近了他:“曦晚,你说什么?”
林曦晚艰难地张开口,缓慢地重复了两遍,萧寒城捧着他的脸,颤抖着叹了一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唇。
他在叫师兄。
当然是师兄,萧寒城几乎要怨恨起自己太蠢来,不然还能是什么?林曦晚还会叫谁?
他胸口被撕扯得剧痛,又是欣喜又是心疼,慌乱地起身想去叫乔霁明,站起身来又猛地顿住,俯下来吻林曦晚的额头,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柔声道,“你等一等,我去请乔大夫来。”
林曦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仍在有琴山庄,受尽欺侮,他亲眼看着母亲被人按在地上踢打,把毒药涂在她脸上,药汁腐蚀皮肤,她毁了容。他又跟着母亲出逃,母亲将他将他藏起来,告诉他不要害怕,无论如何也不要出声,他却眼睁睁望着母亲被杀手捅穿腹部,一刀不够,还要再接连捅上数刀。
他不敢叫,也叫不出声。母亲的血飞溅到他面前。
然后他被救走了,救他的人不是楚还舟,而是萧寒城。
萧寒城带他去了寒江城,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习武,萧寒城还说喜欢他。
就在林曦晚溺在美好的幻象中时,寒江城起了一场大火,他的生父待人杀了进来,屠便萧家上下,将他投入枯井,然后放了一把火。
他不知道萧寒城在哪儿,井底堆积白骨,有蛊虫在骸骨之间爬动,爬上他的衣服,啃完他的皮肤。
他在枯井底声嘶力竭地喊着师兄,萧寒城却总也不来。
最后他喊不动了,嗓子嘶哑,又被蛊虫噬咬,锉骨锥心不过如此,叫他痛不欲生。
他瘫在白骨中,只能望见漆黑的井,和井口外无尽的夜色。
林曦晚是痛醒的,他陷在梦与现实的边缘,听到有人低声唤他的名字。他分辨不出那是谁的声音,毫无根据地判断那就是在叫他,他如同被一把猛力扯出了噩梦,又丢回他的身体中。
他这才听出萧寒城的声音,他师兄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呼唤他。于是他挣扎着回应。
痛是真的痛极,但不是被蛊虫咬食血肉,而是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轻些的伤口已经愈合,严重些的却还在疼,况且他不仅是负了外伤,内伤更甚,不见伤口,却疼得要命。
他不想动,一动就牵扯全身,可萧寒城急急忙忙地叫来了乔霁明,诊了脉又在他床边说了很多话。林曦晚的手被萧寒城握着,温热从掌心一路流进了他心里。
林曦晚又强撑开眼,被光晃了晃,努力适应了一下,这才看清眼前。
师兄好像瘦了,紧张地盯着他,握着他的那只手僵着不敢动,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骨都泛白。萧寒城胸口起伏着,深呼吸了几次,方朝他伸出手,抚他的脸,颤声道,“曦晚……”
林曦晚发不出声音,勉强做了个口型,叫的仍是“师兄”。
他想叫萧寒城抱一抱他,又实在没力气再说什么,便静静望着萧寒城,唇角似有似无地挽了一下。师兄没事就好。
正涵舶起火爆炸那时他吓都要吓死了,脑中空白一片,几乎是下意识凭本能挡在了萧寒城面前。
萧寒城宛如懂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将他抱了起来,动作极轻柔,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也放得很温柔,说,“来,抱一抱。”
林曦晚枕着萧寒城的肩,安心地合上了眼。
他心中宁静,萧寒城却静不下来。萧寒城拥着林曦晚,心中酸楚夹着对自己的恨,他当时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拉住林曦晚呢?他怎么会送来林曦晚的手?大火算什么?海浪算什么?即便是索命的无常跟他要人,也别想再把林曦晚从他身边扯开。
乔霁明站了片刻,不忍心打扰他们,出门将药热了一遍,回来时那两个人仍抱在一起,终于忍不住咳了几声,说,“都说美人儿薄情啊,林曦晚,你的救命恩人是我,你看我一眼行不行?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
林曦晚不禁无声笑起来。
萧寒城在他背后垫了软枕,让他靠着,从乔霁明手里接了药碗,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人家两个人从死别的门前转了一圈,此时正恨不得粘在一起,乔霁明觉得自己真是多余。
可再多余,有的话他还是要说:“阿晚原本底子就不太好,这几年靠着练武,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年幼时亏损太多。现在他年轻,用不了半个月又能下地跑,但他在无涯山修出的那点内力全散了,还是得养着,大意不得。”
林曦晚缓过几分力气,在喝药的间隙里对着乔霁明笑了一下,意思是自己知道了。
萧寒城的心却越听越沉,也不知林曦晚在有琴山庄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才这么大点的年纪,练了七八年武,却仍只是“表面看不出来”。
喂过药,萧寒城放下空碗,问乔霁明:“养着就能养好么?”
“不一定。”乔霁明瞪了林曦晚一眼,“看他还作不作死咯。这回是他命大,再有这么一次,换了我师父也救不回来。”
林曦晚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知错任打任骂的模样,奈何另两个人都了解他,他听进去了几分心里各自有数。若再有下一回,他肯定还会拼上自己的性命护着萧寒城。
萧寒城觉得自己要被林曦晚气死,他都多久没跟林曦晚生过气了?怎么这人走了一趟鬼门关,刚回来就仗着受伤气他?
乔霁明收起空药碗,没好气地说,“我去改改他那方子,萧寒城,你自己的师弟自己骂,走了。”
门一关,林曦晚便换了个温柔神色望着萧寒城,把萧寒城的脾气望得半分都聚不起来,只得在他手背上轻抽了一下,硬着语气道,“少来,我不吃这套。”
林曦晚抿着嘴朝他笑,他师兄向来吃软不吃硬的。
萧寒城叹了一声,抚上林曦晚的脸,轻叹着问,“曦晚,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眉间眼底的疼惜太明显,林曦晚装出来的轻松从容瞬间便被击碎了。
“你……”萧寒城噎了一下,说得有些艰难,“你这不是拿刀剜我的心么?”
林曦晚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拉着萧寒城的袖子,喉骨动了动,嗓音喑哑地说道,“师兄,你亲亲我。”
萧寒城拿他没一点办法,从鼻腔重重出了口气,将林曦晚揽进怀里,低头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