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46、仙脉

　　云倚弦一路被解兰猗拉扯着，好不容易才挣开，怒道：“你既然说千万不要去，为何最后不拦住他们！”

　　解兰猗停下脚步，面色清冷淡漠，说，“那是他萧家灭门之仇，我拦不住。”

　　“蓬莱和萧家有什么关系？”云倚弦说，“蓬莱与世隔绝几百年了！”

　　解兰猗终于露出着怒意来，一把握住云倚弦的手腕，拉着她绕过聆雪巅的宫殿，走到一扇小门前，一面道，“你要命还是要在这儿听我解释？”

　　云倚弦这才不说话了，看她手指灵巧地拨动机关，解开那个复杂的门锁，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条黑暗狭窄的路，解钰走在最前方，云倚弦跟在解兰猗身后，把解兰猗放在他们中间。解钰点燃一支烧鎏玉的火折子，在前面引路，解兰猗说，“小心点，这一路都是下山。云儿，少爷那边怎么样？”

　　云倚弦说，“谢语死了，苏辞重伤，冉雩落海，不知所踪。其他人还好，我来时尚未出事。”她又问，“这是什么路？”

　　“逃生路。”解兰猗又叹息道，“都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啊。”

　　“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再说吧。”云倚弦冷声道，“这路通向哪儿？正涵舶吗？”

　　解兰猗简洁地答，“是。”走了几步，又安慰道，“周掌门已前去解正涵舶的锁，上船就安全了，别怕。”

　　云倚弦一时无言。她用把解兰猗看作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平时还总端着一副温柔淡雅的模样，可真当遇到什么劫难，她跟着采薇慌乱地前往南冥巅，解兰猗却与前辈一同查看蓬莱最为核心的仙脉。

　　此时她又要解兰猗带路逃生，要解兰猗安慰她说别怕。

　　她手中尚握着卧沙刀，围攻傀儡蛊的方法是林曦晚路上指明的，路是丝毫不会武功的解兰猗所指，她还险些摔下山去，是林曦晚拉住了她。云倚弦不由得问自己，她真配得上卧沙么？

　　席亭月带着众人下了南冥巅，沿着山麓绕过聆雪巅，来到北渊巅北阴，那儿有一扇朱漆大门，他用钥匙开了门，叫白华引众人进入密室。

　　门边爬过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没有人注意到。

　　秦风没有进门，而是说，“少爷，师父命我门兄弟二人接应，便先不登船了，船驶入海，我们自当跟上。”

　　席亭月问，“你们要去做什么？”

　　秦风回答，“仙脉受损，恐怕正涵舶没那么容易启动。师父在开船机关处，我们需与他内外配合。”

　　“好，”席亭月深吸了一口气，“密室最东面有扇暗门，二位与周掌门定要平安归来。”

　　待所有人都登上正涵舶等待机关启动，席亭月安排蓬莱弟子将正涵舶四周的锁链解开，又到船头独立的小屋解开各种机关锁口，然后派人下到甲板之下，将船舱内部的锁也解开。

　　乔霁明怕有人已被下蛊而不自知，一一检查了众人的脉搏，到桑柔时，惊讶地扬起了眉。

　　桑柔颤声道：“别……别告诉其他人，求求你。”

　　乔霁明垂下眼，说，“冉雩被浪卷走，怕是九死一生，你……好生照顾自己。”

　　桑柔泫然落泪。

　　解兰猗及时赶了过来，念眉妩将她扶上了船，正要去告诉怀瑟，解兰猗叫住她，说，“先找乔大夫吧，她受伤了。”

　　乔霁明重新给她换了药，让念眉妩为她包扎，没有自己动手，转身去看解兰猗和解钰。怀瑟听闻云倚弦回来了，在姚清漪搀扶下赶来，四下看了看，问：“晚儿呢？”

　　解兰猗沉默了一下，说，“他们去仙脉了。”

　　乔霁明叹了口气，道，“你没发现少个人么？”

　　念眉妩闻言手一抖，云倚弦立刻抽了口气，却听念眉妩错愕地说：“方掌门呢？路上便没见着他人了！”

　　“弟子要犯傻，他怎会猜不出那两人的心思，又岂会放心。”解兰猗说，“那开船的锁并不容易解开，时间应该够方掌门带他们回来。”

　　怀瑟握着解兰猗的手，几乎是央求了，红着眼眶问，“解小姐，你去看过，你告诉我实话，仙脉怎么了？”

　　萧寒城一路紧紧攥着林曦晚的手，两人飞快下到了底，地下一片宽敞，聆雪巅内部有很大一部分空间是空的，天锁悬空，八条锁链按照八卦图的位置将其吊于半空，降龙剑竖直插入锁内。

　　周围华光流转，似笼云雾，一根直上直下的光柱撑住聆雪巅。

　　但这光柱却有裂纹，乾位的裂缝尤其严重。

　　于秋生、许锋鸣见到来人，立即大怒，于秋生更是拔剑向他：“你们来做什么？！”

　　四处并无白骨，也不见死蛊之香。

　　萧寒城说，“外面那只傀儡蛊已被我们斩杀，前辈，此处可有蛊虫？若有，前辈请安心补救仙脉，我和曦晚可防蛊虫作乱。”

　　于秋生没有受剑，问道：“什么傀儡蛊？”

　　“苗疆巫术，”萧寒城回答，“八年前寒江城灭门，两年前青云山惊现白骨，施老前辈之死，何归远发难曦晚，皆是因为巫蛊术。周掌门应与二位前辈细说过。”

　　于秋生这才收起剑，笃定道：“你是为你萧家旧事而来。”

　　萧寒城说，“是。”

　　“这处没有白骨，也没有蛊虫。”于秋生说，“这里只有破损的仙脉，蓬莱将毁，你何必来此送命？”

　　林曦晚行了一礼，问道，“请教前辈，仙脉因何受损？”

　　于秋生说，“污浊之气侵蚀，仙气已不足维持，更不要说相抗。”

　　“仙岛蓬莱，何来污浊之气？”林曦晚不解。

　　许锋鸣瞥他一眼，长叹一声，说，“人间烟火皆浊。凡人修仙路早已断绝，蓬莱这点仙脉苟延残喘，迟早是要消散的，这是天数。”

　　“既然是天数，两位前辈为何守在这里，不去正涵舶？”林曦晚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乾位的裂纹，说，“恐怕不是天数，而是人祸。”

　　于秋生说：“你知道什么？”

　　林曦晚回过身，望着于秋生，说，“晚辈斗胆猜测，有人在此养蛊。青云山中，青壮年、尤其是习武之人，他们的血肉之躯、尸骸白骨可以养蛊，而这世间，恐怕没有什么比蓬莱仙脉更好的养料了。”

　　于秋生默然。

　　突然之间，仙脉上又生一条裂纹，从乾位向上爬去，同时，蓬莱又是一阵猛烈震动，山石碎裂掉落，天锁的锁链声声作响。

　　许锋鸣焦急地问：“周温那边怎么还没动静？仙脉快要支撑不住了！”

　　萧寒城说，“前辈，我们离开吧？”

　　于秋生沉默了许久，方缓缓说，“锋鸣，你带他们走。”

　　许锋鸣猛地转过身，说：“不行！岛主，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楼梯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人不行，两个人也不可以么？”

　　萧寒城惊愕地回身过去：“掌门！”

　　方万里平静地笑着，一步步走过来，边说，“小晚，带你师兄离开。”

　　林曦晚也慌了，无措地望着他，不可置信地说：“师父，难道……”

　　“是啊，仙脉要用活人来祭。”方万里笑了笑，“锋鸣，你尚年轻，修为不足，还是我来吧。”

　　萧寒城已骇得说不出话来。

　　林曦晚的从容全碎了，握住方万里的手臂，哀声唤道：“掌门……”

　　方万里摸了摸他的头，静静地说，“自从入海，我心中一直有所不安，担心仙脉生变。船上半个月来，星象莫测，卜卦总也无果。于是，何归远一事后，我让小晚扫雪，是我之错。或许是小晚没发现的异常被有心人捕捉，或许是从我这番举动猜出了仙脉所在，我不该让小晚前去扫雪。我来祭蓬莱仙脉，理所应当，是为赎罪。”

　　林曦晚腿上无力，跪倒在方万里面前，凄哀地望着他，“掌门，这是我的错，应是我……”

　　萧寒城跟着他跪，拦着背搂住林曦晚。

　　“不仅是你。”于秋生悲愤道，“不仅是你……承平兄也暗示过我，仙脉异动，我身为蓬莱岛主，竟从未查出什么！”

　　他话音落，一墙之隔的地方，忽然穿出锁链运转之声。

　　“正涵舶启动了，周掌门解开了！”许锋鸣焦急道，“岛主，方掌门，我们快走，还能赶上登船！”

　　“仙脉撑不到正涵舶离港，锋鸣，你带两个孩子走！”于秋生深深对他一揖，“月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方万里拉起林曦晚，温和地说，“好孩子，你们得到神兵，要解的是千人血债的劫难，不能自困于此。寒城，这是杀你满门之人所为，你需好好记着，也要好好活着，找出那人，为寒江城，为蓬莱报仇。快带小晚随许前辈走！”

　　正涵舶上，解兰猗心中凄凉难解，戚戚望着怀瑟，声音极轻极轻：“仙脉要以人命续，于岛主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