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45、惊变

　　二月底，还未到三月通市，蓬莱岛上的花纷纷绽放，林曦晚趁着黄昏，和萧寒城坐在聆雪巅石阶路的南侧，这儿有一片桃花林，他上来扫雪的时候无意发现的。

　　桃林中有流水，几个小瀑布自山巅倾泻，汇成一条溪流，蜿蜒着往山下去。

　　一阵风吹来，桃花扑簌簌落了满身。

　　萧寒城专注地捡起落在林曦晚发上肩上的花瓣，林曦晚手里把玩着他折下来的绛桃花枝。

　　林曦晚揪下一朵，摘下花瓣，含在唇间，仰起脸等萧寒城来吻。

　　花瓣碎在唇齿间。

　　“正月上山折梅花那回，这边还盖着雪，都没注意这片桃花林。”萧寒城舌尖还留着花汁味儿，他舔了舔唇，在林曦晚手伸过来之前舔走了那一小块碎花瓣。

　　林曦晚收回了手，也不嗔他，就望着他笑，“去年春天也没见着？”

　　萧寒城握住了他的手腕，揉他的腕骨，说，“我怎么没来过这边，都是你跟着乔大夫满蓬莱乱跑。”

　　“这就醋上了？”林曦晚挑了挑眉，把桃花枝往萧寒城耳边别，“讨好我，我高兴了，便每日只陪你。”

　　萧寒城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又想宠着又无奈，这都跟乔霁明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正欲说点什么，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萧寒城忙将林曦晚搂过来，直震了好一会方停下来。

　　“没事吧？”萧寒城问。

　　抱那么紧能有什么事？林曦晚有点想笑，又顾不得笑，站起身问，“这是怎么了？”

　　萧寒城拉起他，“去外面看看。”

　　他们走到上山的石阶上，两个看守的蓬莱弟子赶下山来，见到他二人，停下来说：“两位公子，请速去南冥巅吧！我们正在赶去见岛主，先行一步！”

　　萧寒城与林曦晚对视一眼，足下轻点跃起，向南冥巅而去。

　　南冥巅殿外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蓬莱弟子，怀瑟、方万里、朱明正也都在，苏辞和沈璧跪在他们面前，几人之间横着一具尸体，竟是谢语。

　　萧寒城正欲上前询问，山体又震动起来。

　　“师兄！”林曦晚拉住他稳住他的身体，等到震动停止，方万里朝他们招了招手，“寒城，小晚，过来。”

　　“掌门，这是……”萧寒城话未说完，倒吸了一口气，背面看不出来，走到前面他才看到苏辞前半身沾满了血，胸前被人斜砍了一道伤口，从肩膀拉到腰腹，“乔大夫呢？”

　　沈璧哽咽道，“乔大夫去采药了，师兄的伤能治，可是师弟他……”

　　不多时，扶苏和采薇带着住在罗星园的人赶到了南冥巅，却不见冉雩。

　　乔霁明也回来了，将苏辞拉到一旁，林曦晚对萧寒城说，“我去帮他。”走过去帮乔霁明扶着苏辞，封住了苏辞几个要紧的穴道，低声问，“怎么了？”

　　“蓬莱的仙脉不太对，阿兰随岛主他们去看了。”乔霁明撕开苏辞的衣服，将药草磨成的药膏涂在伤口上，“这不是刀剑伤，遇到什么鬼东西了。”他不是在询问，语速很快，苏辞也根本无力回答，“我还没来得及看谢语，能救便先救一个。这毒也是我记在百草录中的，一年前何归远那事，一定是有人偷看过我的百草录。”

　　那时他们都以为，柳轻霖已乘船逃离了蓬莱。之后蓬莱岛上严查商人信件，通市都是蓬莱弟子亲自去做，再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那人又上了岛？”林曦晚说，“不可能，少爷查得那么严，近几个月都没有人上岛。”

　　乔霁明从药箱下层取出纱布，“冉雩呢？”

　　林曦晚帮他缠好纱布，拉上苏辞的衣服，说，“你怀疑冉雩？”

　　朱明正、江承平与席亭月从南冥巅中走出，席亭月四周看了看，也问道：“冉雩在哪儿？”

　　还无人回答，又是很长一段震动，南冥巅的白色高塔晃了晃，裂纹一路往上爬，竟从半截坍塌。

　　桑柔从山路跌跌撞撞地爬上来，一身都湿透了，对着席亭月跪倒，哭道：“少爷，冉公子、冉公子他落海了！”

　　“怎么回事？”席亭月大吃一惊。

　　桑柔回答，“海上风浪突然大作，冉公子与我在水边，被一个浪头卷进海里了！他……他把我推了上来，这是他的剑！少爷，蓬莱这是怎么了？”

　　席亭月接过桑柔双手捧起的剑，说，“别慌，等父亲和师父的消息。”

　　乔霁明将苏辞交给沈璧照顾，走到谢语身边，蹲下身迅速查看了一番，站起身来，看向沈璧：“你们遇上了什么东西？”

　　沈璧擦了把眼泪，说，“没有看清，它的速度太快了，只看到一个半人高的黑影。师弟替我挡了一击，师兄去追，没有追到，反被重伤。”

　　乔霁明皱眉望着他，陷入沉默。

　　“小晚，”方万里把林曦晚叫到身边，低声问，“我叫你去聆雪巅扫雪，那时可有看到什么？”
　　他们平日里是没机会去聆雪巅主殿的，一路的看守弟子都会拦下他们，林曦晚忽然懂了掌门的意思，回答，“没有，我根本没看出什么，还是乔大夫告诉我的。”

　　萧寒城惊讶道：“掌门难道提早知道了什么？”

　　方万里说，“来时船上，我便心中不安，隐隐觉得仙脉动荡，可上岛后一切正常，并未有异。”
　　怀瑟轻声叹道，“这是蓬莱劫难。”

　　林曦晚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说，“蓬莱生变，我又正好在岛上，何归远岂不是更恨我了。”
　　方万里淡淡瞥了他一眼。

　　此时，白华前来，对席亭月说，“少爷，岛主之命，请带人前往正涵舶。”

　　席亭月脸色一白。正涵舶是出海的大船，于秋生这是要他们离开蓬莱。他问，“那父亲呢？”

　　白华催促道，“岛主还在仙脉，少爷，快走吧。”

　　席亭月望着众人和一众蓬莱弟子，咬了咬牙，说，“诸位随我来。”

　　林曦晚忙问：“解小姐呢？”

　　白华说：“解小姐从聆雪巅前往……”她话未说完，林曦晚便说，“掌门，师兄，我去找她。”

　　不待方万里说话，林曦晚已转身走了，萧寒城也跟上去，“我跟着他，掌门放心。”

　　云倚弦见状，对怀瑟行了一礼，道，“师父，我也去！”

　　三人便飞快从两山之间踏着山石和树枝穿过。

　　正走到半途，云倚弦借一棵松树的力向前跃去，地面又震，她脚下忽然踩空，林曦晚落到粗枝，拉了她一把：“小心。”

　　萧寒城见云倚弦稳在枝头没有掉下去，拉起林曦晚的手腕，说，“等这波震动停下再走。”

　　“阿云，一会儿你去接应兰猗。”林曦晚说，“不必管我们。”

　　云倚弦诧异地回过头来。

　　林曦晚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等到山体不再震了，便说，“走吧，快些。”

　　萧寒城望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林曦晚要的是去太极八卦图下的蓬莱仙脉。周温也一直没有出现，秦风和洛白衣自始至终没有找过掌门，而是帮采薇扶苏带人上南冥巅，他们两个一定知道什么。

　　解兰猗随于秋生前往，是因为解家在江湖人脉甚广，她了解的信息太多，周温也去，那便是与青云山之事相关。沈璧所说的黑影，乔霁明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明说，恐怕是一只巨大的傀儡蛊。

　　聆雪巅上，解钰正在同那只半人高的黑色蛊虫打斗。他已落了下风，还要顾及解兰猗，步步后退，眼看着蛊虫的爪足要伤到他，从他的背后闪过一道寒光，云倚弦横刀而来，斜砍而下。

　　那蛊虫向后闪避，萧寒城与林曦晚自左右夹击，两剑一刀呈三角逼近，将蛊虫拦腰斩断。

　　黑色的血四溅，林曦晚喊道：“阿云，快躲开！”

　　云倚弦急忙后翻，肩膀上溅到了一滴，立刻腐蚀了衣服，烧出一圈焦黑，她的皮肤也渗了血。

　　林曦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说：“乔大夫留的药，涂一点，这东西有毒。”

　　云倚弦照做了，回身看了看解兰猗，那两人皆未受伤，只是琴弦尽断。云倚弦用帕子捂着伤，冷冷说，“这回你要找谁赔你的琴弦？”

　　解兰猗没回话，而是问，“你们怎么来了？”

　　“去仙脉。”林曦晚说，“你知道正涵舶在哪儿么？你不会武，你们先走。”

　　“别去，”解兰猗说，“于岛主和许前辈都在，不会有事，我们一起走。”

　　林曦晚问：“周掌门呢？”

　　“周掌门走了另一条路，秦风他们自会接应。”解兰猗说，“你们千万别去。”

　　萧寒城沉默了一下，不容反驳地说，“我必须去。”

　　解兰猗望着他，终是叹道，“留着你的命，才能做后面的事。云儿，钰伯伯，我们走。”

　　云倚弦还要再说什么，解兰猗拉着她从主殿边绕去了，那儿还横着一具蓬莱弟子的尸体，本是要为他们带路，却被那傀儡蛊所杀。

　　傀儡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诡香。

　　林曦晚走到太极八卦图附近，那机关已经毁了，用力便能推开，下面是深窟，有通向底部的楼梯，两侧的灯与主殿相同，却是闪烁明灭，似乎下一刻就会黯下去。

　　萧寒城握住他的手，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