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42、神兵

　　新年的第一个月，雪尚未化尽，于秋生宣布，十日之后，开聆雪巅主殿，神兵将出。

　　四剑双刀封在无量阵中，此阵有十二个入口，以旧地支名区分，里面的构造像是活动的迷宫，弯弯绕绕，设有机关考验，进去便是险象环生。

　　更像是兵器选择主人。

　　有的人走入阵法，可能陷入一重又一重走不出的路，也有的人会遇到各种阻拦。还有一类人，几乎不绕什么弯路，不触动多少机关，便能走到冰封的神兵面前。

　　十二人一旦踏入无量阵，出口便会封死，只有在六件兵器皆找到它所承认的主人，阵法才会自动破解，送里面的人出去。

　　被澹然阵选入蓬莱的人先进行了三日比武，六圣与周温、于秋生、许锋鸣又挑了两日，方定下来最后的十二人。

　　青云山与无涯派的四位弟子自然算在其中，于秋生独子席亭月亦然。还有舞浏漓的云倚弦，北苍戚朔雪，太素崖沈璧、谢语，正风门的陈客远，渡梦诀传人施折音，和并非出自什么门派，却在同辈中出类拔萃的褚晞。他在试剑大会中排名极高，只差一步便能与北斗一战，虽输给了一位前辈，但他一夕成名。

　　萧寒城有时与褚晞切磋，两人也能打得有来有回，褚晞曾问他为什么没有在试剑大会上博个好名次，萧寒城只说，师父交代的。

　　何归远听到结果虽然有气，却又不敢发作，也不敢再去找林曦晚，害怕自己再遭人利用，只能在屋里和师兄抱怨。

　　陈客远说，“这一年多你本该潜心修行，却总因林曦晚愤愤不平，剑法并没有预期的精进。能够破解澹然阵上岛修习，却平白浪费这千金难求的好机会。即使没有林曦晚，苏辞、冉雩，哪个不在你之上？”

　　何归远无话可说。

　　进无量阵的日子一天天推近，林曦晚和云倚弦被怀瑟夫人叫到南冥巅，细细嘱咐了一遭要多加小心、谨慎应对、不要太过拼命以至于受伤，都是长辈正常的叮嘱，末了却又说，“晚儿，你要多照应弦儿些。”

　　从这句话开始，后面就有些变味。

　　林曦晚神色复杂地望了云倚弦一眼，云倚弦回了他一个：别看我，要说你去说的眼神。

　　从怀瑟那屋出来，没走几步又遇见解兰猗，解兰猗明知故问道：“又被叫去训什么话了？”

　　云倚弦冷着脸说，“笑什么笑，别来烦我。”

　　“烦什么呢？”解兰猗笑意未改，道，“别烦，明日就要上聆雪巅了，越烦越成不了事。”

　　“成什么事？”云倚弦说，“我本就不想……”

　　解兰猗将食指竖在她唇前，制止了她后面的话，缓声又问了她一遍：“当真不想？”

　　云倚弦烦躁地推开她的手。这大小姐常年弹琴弄弦，手还保养得这么好，一点茧都看不出来，还又白又细，诗经怎么说的，指如柔荑。当真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

　　解兰猗顺势握着她的手，又说，“明日我帮不了你，阿晚也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可别逞强，再受了伤。无量阵里受伤，需得等到阵开才能出来医治，不知道要耽误多久，阿晚他们都是沉得住气的人，也就是你，清静经都白念了，让人操心。”

　　“我师父都没你这么啰嗦。”云倚弦抽出手就走，“解大小姐，今年贵庚啊？”

　　林曦晚朝解兰猗笑了笑，解兰猗抿着嘴笑说，“她好口是心非啊。”

　　待林曦晚追上云倚弦，云倚弦又没好气道，“她好一口三舌啊。”

　　蓬莱岛上踩着正月的末尾又下了一场雪，聆雪巅更冷了几分。

　　于秋生将一把金属钥匙插进主殿大门的锁孔，拨动锁边的机关，将四周的活阀案某种顺序推动，而后转动钥匙，门锁自动打开，收进两侧的门板内部，将钥匙吐了出来。

　　“诸位，请吧。”于秋生率先走了进去，许锋鸣在最后，关上了大门，门内机关活动，发出零件转动的声响，那门又自动锁死了。

　　除他二人，只有十二个年轻人能进入主殿，其他人皆等候在太极广场。主殿内更加阴冷，墙壁上不知是什么灯幽幽燃着，通过甬道，穿过大厅，进入正中间的门，许锋鸣关门后的那一刹，众人脚下的地板颤了颤，随即缓缓上升。

　　升了一段高度后，又缓缓停下，背后的门自动向外打开，于秋生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堵圆形黑色高墙，看墙面弯曲的弧度，大约有主殿外的广场那么大。

　　“这里有十二个入口，你们各自挑一个站好。”于秋生说，“选好站稳，就推门上的石扣，十二个石扣全部推入，我便启动无量阵。”

　　萧寒城握了握林曦晚的手。

　　“你们不能带兵器、暗器，途中也不会遇到旁人。神兵认谁为主，皆是因缘，尽力而为即可，切不可强求。”于秋生说完，朝众人一挥手，“去吧。”

　　许锋鸣持剑，站在门边。

　　萧寒城待林曦晚站好，捏了捏他的肩，轻声对他说，“别怕。”

　　林曦晚回眸望着他微笑，道，“师兄在，我就不怕。”

　　萧寒城站到了他旁边的入口，按下了门上的石扣。林曦晚听到那边的声音，也跟着按了下去。
　　十二声响过后，于秋生将主殿门的钥匙插入门边的孔隙，顺、逆时针各转六圈，十二个入口同时开启。

　　林曦晚朝里望了望，踏入了无量阵。

　　他面前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行走，也没有光，漆黑一片，曲折弯绕，并且越走越冷，却没有岔路口。

　　最开始，他还能凭借内力支撑，但不觉得怎样，待他进得深了，那种冰寒已到了让他四肢发僵、几乎无法动弹的程度，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林曦晚觉得自己几乎是要冻僵在其中。他摸着墙壁往前走，不知前方是否有陷阱机关，一开始他还觉得每迈一步都心惊肉跳，后来又淡然了。

　　左右也躲不过，遇到了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这么想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从容却不松懈。林曦晚咬了咬牙，他快要挪不动了，又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一旦停在这儿，就只剩下等待：等别人找到神兵，那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曦晚顿住脚步，扶着墙，重新运气，以内功催动四肢百骸的经络血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无量阵中每人遇到的都有所不同，萧寒城则一路在机关暗箭中向上而行，坡度极陡亦极险，他左手臂受了伤，来不及处理，便又陷入新一轮剑雨。

　　云倚弦所面对的是虚无。空旷一片，四周是铁墙，点着甬道内的同一种灯，除此之外，里面什么也没有，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她朝墙又去，墙却仿佛在后退，她仍站在原地。

　　她开始心烦气躁，努力深呼吸了好几次，仍旧平静不下来。她不由得想，解兰猗说什么不要受伤，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受哪门子伤？

　　想到解兰猗，云倚弦忽然一怔。解兰猗说她最沉不住气，还真让大小姐说对了。解兰猗还提了一句清静经，清浊、动静、虚实相生，云倚弦恍然想到，无相即是万相。

　　她眼前的墙壁逐渐融化、消失，出现一条通路。她沿路走上去，踏上一座高台，上面用冰封着一把唐仪刀，冰面上刻有两个字：卧沙。

　　云倚弦胸腔热起来，她想，这是她的刀。

　　而萧寒城终于攀上山顶，那山便是聆雪巅，广场中央的太极八卦图上，亦有高台，走上去，是一把宋短剑，名宿霭。

　　林曦晚那条路的尽头不再寒冷，让他有种从山重水复走到柳暗花明的感觉，他望着面前的长剑，看到这把剑的名字，叫做停云。

　　他们为取神兵几经波折，洛白衣却顺利得不可思议。他是走入无量阵，穿过一扇门，便看到了碧落剑。

　　秦风找到了吹沙剑，戚朔雪拿到雁旋陌刀，六个时辰之后，四剑双刀皆认其主，冰在同一个刹那碎裂迸开，阵中一阵轰鸣。

　　从在看，也不过是黑色墙壁分成十二块收入地板，有的人仍在门口，有的人站在中央，六角高台上摆着六件兵器。

　　这结果并不意外，青云无涯若无人得到神兵才是奇怪。

　　于秋生说，“如今神兵得主，三月通市，诸位可乘船离开蓬莱。你们今后便不再只是你们自己，而是神兵之主，当惩恶扬善、激浊扬清，修身洁行，言必由绳墨。施先生、医圣的卦象尚未应验，千人血债不知降在何人身上，那次是一场动荡。如何破解，当是你六人之任。”

　　四把利剑，三把皆是长剑，唯独萧寒城的是短剑。林曦晚注意到萧寒城手上的血，不动声色地掏出帕子，包在了他的伤口上。

　　萧寒城握住了他的手，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师弟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