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40、雨雪

　　林曦晚捏着扇子，说，“施折音去聆雪巅找了我一趟。”
　　萧寒城立刻紧张起来：“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这倒是没有。”林曦晚对他笑了笑，“他在查他师父究竟是被谁所害，随便聊了几句。他也怀疑蓬莱岛上混进来了什么人。”
　　“估计是找不到，那批商人离港的时间太巧了，分明就是计算好的。” 乔霁明叹了口气，“岛主气得摔了一套白玉茶具。”
　　“青云山的事想来也瞒不住了，周掌门怎么说都会去跟于岛主通个气。”林曦晚笑起来，半开玩笑道，“倘若蓬莱也有个什么枯井深窟的……你这是什么表情？还真有？”
　　乔霁明摊了摊手，“就在聆雪巅，用玲珑锁封着，也是废弃多年，你说巧不巧？”
　　“……”林曦晚觉得牙疼起来。
　　乔霁明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他，说，“你在聆雪巅没发现么？就在太极八卦图底下。听说是几百年前凤凰和魔龙交战的地方，里头有天锁和降龙剑，现在封着蓬莱岛最后的那点仙脉，碰不得。这四周可都是海，仙脉若损，蓬莱便再不复存。你看不出来也正常，这事是秘密。”
　　林曦晚立刻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乔霁明无辜道，“周掌门不是让我去过藏剑塔么？有本书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凤凰是你们无涯山的凤长老，魔龙是当时青云派的掌门，打一架引了三十六道天雷，把当年的蓬莱宫劈毁了大半。此后天上神仙收走了降在凡间的仙气，凡人修仙之路慢慢断绝，也就没人知道这事了。”
　　“那倒还好。”林曦晚说，没人知道，所以不会有人想到利用它做文章。不然惦记着聆雪巅的太极八卦图，他怕是一夜安生觉都睡不成，时刻都要提防着。
　　乔霁明用折扇敲了敲林曦晚的象牙扇，说，“我先回去了，何归远的思过从一天改到了半天，我得去看看他怎么养。说到底何归远这次也是被人当枪使了，你别太记恨着他。”
　　“我像是记仇的人么？”林曦晚温柔的望着乔霁明，笑得真诚极了，“我当然不记恨他，我谢谢他。”
　　他这话说得古怪微妙，乔霁明“啧”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林曦晚若真记仇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再像青云试剑的排名一样给人找不痛快，倒不会真的去做什么。
　　萧寒城也没太放在心上，只说：“跟谁学的？阴阳怪气。”
　　“我认真的。”林曦晚确实是十足真心，若没有何归远闹这一遭，他跟他师兄的关系还是那么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他哪就能受到师兄这么细致入微的关心了？他都要怀疑萧寒城厌烦他了。
　　此事之后，何归远一直躲着林曦晚，林曦晚倒是没太放在心上。这种事不值得计较，他如果把所有人的厌恶都当作大事，他顶着林决之子这个身份，怕是迟早要寻短见的。
　　又过了一个多月，蓬莱的第一场雪落得突然，傍晚忽然下起了雨，还夹着雪花，落在地上立刻融化，又结出冰来。
　　这夜林曦晚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白天姚清漪来找了萧寒城一趟。她和念眉妩只是随怀瑟夫人前来，不用跟着一起修习，空闲时间多，便和解兰猗学了调香，给罗星园每人都送了一点。
　　林曦晚能感觉到萧寒城压根没多想，萧寒城对哪个姑娘都一样的客气，唯一关系近一点的就是解兰猗。
　　他是冻得睡不着。
　　多穿了一层衣裳，把炭火移到床边，又在被子上压了件披风，他还是觉得暖和不起来。海岛跟无涯山山不同，金陵更靠南些，山中落雪时也没见这么冷。
　　林曦晚自己挨了半宿，实在受不了，索性披着衣服撑着伞，去敲了萧寒城的门。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受伤时萧寒城对他的照顾像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让他觉得萧寒城对待自己总归和别的师兄弟是不同的。
　　萧寒城开了门，把他让了进来，问：“怎么了？”
　　“冷，睡不着觉。”林曦晚声音都打颤了，“师兄，我能跟你睡么？”
　　林曦晚散着头发，压在披上去的衣服底下，他还用一只手抓着衣襟，在摇摇晃晃的烛光里，显得格外的……他想起了小师弟趴在水桶里面露出的肩背，头发捋到一侧，他记得那截颈子的模样。萧寒城受不了，不敢让那个词浮到表面上。
　　“去吧，你睡里面。”萧寒城说着，吹熄了蜡烛。暗下来的房间让他稍微安下了一点心。
　　林曦晚将衣服搭在屏风上，萧寒城又找出一只枕头给他，催着他到床上躺好，拉起被子盖好。
　　“还冷不冷？”萧寒城边问边坐下来，握了握林曦晚的手，被冰得皱了眉，又探到下面，握住了林曦晚的脚踝。
　　“诶……”林曦晚猛地颤了一下，僵着身子，缩了缩腿，“凉，你别摸了。”
　　“你这手脚凉的毛病怎么也调理不过来呢？”这都好多年了。萧寒城不太放心地松开了他，躺在林曦晚身边，说，“凉就踩着我的腿。”
　　“不用了，师兄你……”萧寒城用自己的脚把他的脚夹了过来，林曦晚无可奈何，“你不嫌冷么？”
　　萧寒城淡淡地说，“先照顾好自己再来管我吧。睡吧。”
　　“哦。”林曦晚闷声应着，闭上了眼，心里却开始后悔。萧寒城体温比他高一些，这么躺在一起像个暖炉，冷倒是不冷，但他的脚贴着萧寒城的皮肤，他也就睡不着了。
　　他听见萧寒城低而轻地叹了口气。萧寒城又伸手过来，贴着他的脖子掖了掖棉被。
　　那动作里的温柔爱护太明显了。
　　林曦晚闭着眼睛想，天底下没有谁比师兄待他还要好了。
　　萧寒城却只把这当作林曦晚对师兄的依赖，在离无涯山千里迢迢的蓬莱，大师兄不在，小师弟身边只有他，自然是遇到什么都会来找他的。萧寒城觉得自己在偷。
　　这个人怎么就是他的小师弟呢？倘若没有这层师兄弟的关系，萧寒城心中会坦然很多，但林曦晚若不是他的师弟，他们也断不会有这么亲密的机会。
　　他总觉得林曦晚还小，可仔细想想，若放在什么大户人家，到小师弟这年纪，父母都已经要张罗着挑个侍妾或者买个丫头，把该教的都教了。也确实算不得小了。
　　林曦晚睡着后无意识地抓了萧寒城一缕头发，不知梦到了什么，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师兄。”
　　他睡着了还在念着师兄。
　　萧寒城恨不得挤进他的梦里去，看看林曦晚心心念念的究竟是哪一个师兄，是他还是楚还舟。
　　挣扎犹豫了许久，萧寒城不得不向自己的欲望低头服输，将林曦晚揽进了自己怀里。他太想抱一抱林曦晚了。
　　林曦晚长高了，跟上回抱起来不大一样，却总是刚刚好地在他臂弯里填满。林曦晚在他怀里拱了拱，从枕头上滑了下去，脸埋在他的胸膛，手里攥着他的头发，没有松开。
　　萧寒城自嘲地想，他们这姿势多像一对相拥而眠的恋人。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只剩下雪纷纷而落。风也停了，天地间洁白而宁静。
　　林曦晚醒来时，是从萧寒城怀里抬起头，他们贴得太近了，他的额头抵在萧寒城的皮肤上，隔着一层衣服，他能感受到萧寒城的体温。他好热。
　　他退开一点，仰着头望着萧寒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寒城的下巴，又慌忙离开，攥紧了自己的指尖。那儿有萧寒城的温度和触感。
　　他安静地望了一会儿，把心事收进胸腔，拍了拍萧寒城抱着他的手臂，轻声说，“师兄，该起了。”
　　萧寒城低低“嗯”了声，睁开眼，他没有松开搂着林曦晚的手，林曦晚也没有推开他，两个人就这么彼此凝视了片刻，萧寒城坐了起来，说，“起来洗漱吧，还有早课呢。”
　　采薇将早点送到，萧寒城开门去接，入眼皑皑一片，罗星园外是蓬莱的山，在霏霏落雪中静默。
　　“曦晚，”萧寒城说，“下雪了。”
　　往年他们在无涯山看过雪，叶子舒把雪塞了他一领子，他们捏了雪球开会丢，付长安不爱闹，就在一旁看着，他们折腾累了，便去付长安那儿讨一杯热茶。
　　萧寒城这一年离开无涯山好久，他提着食盒站在门口，林曦晚走过来，懂他心思一般轻叹了一句，“师兄，我想无涯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