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渡海 ...
-
云倚弦推脱道,“我怎么能行?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要试也是姐姐们去尝试,轮不到我的。”
“你尽管去,我陪着你。”解兰猗说。
信使拦住她,说,“澹然阵每次只能放入一人破阵,二位姑娘不可同去。”
解兰猗抱过琴,笑道,“澹然阵之名,谁不想亲眼见见呢?我不会武,干涉不了她。这也不是伤人的阵法,我就在外边看一眼,她一个人往里走,也不成么?”
“不成,”信使道,“姑娘只可在外围旁观。”
解兰猗想了想,笑道,“那我便在阵外看着,弹弹琴,助助兴,应无妨吧?”
入阵后,外面琴声响起,云倚弦方明白信使被解兰猗骗了。解兰猗的琴声非同一般,内有深意,她惯用丝弦,琴音应传不太远,而在这脚步声、衣袂声、剑式声交织的阵法中,琴音却断断续续,时而入耳。
云倚弦碰了几次壁,渐渐意识到,当她找对方向时,她便能听见琴声。
云倚弦分不得心,直到弯弯绕绕走出澹然阵才顾得上郁卒。她受了挫,心里憋着一口气,又十分不服。解兰猗仿佛处处强过她,又宁静平和,她这般计较在意,解兰猗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与怀瑟、蓬莱信使客套了几句,带着解钰离开了舞浏漓。
天色已晚,云倚弦追出去时,解兰猗租了画舫,正在解钰搀扶下上船,见她前来,便邀她到船上一同吃些小酒小菜。
解兰猗请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酒,说,“这是杏花酒,淡得很,你尝尝?”
云倚弦却没心思跟她闲聊对酌,直截了当地问:“你说你不会武,可那时在澹然阵中……”
“云姑娘,”解兰猗轻轻打断她,在烛灯之侧,朝她微笑,“你认为……琴与剑舞,能相合么?”
“怎么可能?琴为太古之音,大音希声,琴在于清微澹远,而剑舞与之相反,来如雷霆震怒,罢如江海清光,这如何相合?”云倚弦说完,对上解兰猗似笑非笑的眼,一下子停下了话音。
她练的是剑舞,在阵中为她指路的是解兰猗的琴音。
云倚弦望着解兰猗,深深吸了一口气。
解兰猗又对她笑了笑,低头弹起琴来,素手冰弦,抚的是一曲平沙落雁。
动静有时,相伴相生。云倚弦望着解兰猗,想,琴与剑舞,竟然真的能相合。
云倚弦静静听着解兰猗弹完一整首,方问道:“你会去蓬莱么?”
“当然。”解兰猗回答,“家父在长安抽不开身,我自然应代他前往。”
于是,云倚弦请了解兰猗与舞浏漓的四人一同前往海港。解兰猗见怀瑟并无异议,便与她们同行。
这一路北上,吃的住的用的无一不佳,云倚弦渐渐懂了那日她不想跳霓裳羽衣,对师姐抱怨,念眉妩说的那句:她身份显贵,而且,她出的价太高了。
在码头上了船,解兰猗又遇到了熟人。
林曦晚坐在船头,膝上铺着到蓬莱附近海域的地图。他身形张开了些,显出点成年男子的样子,细看却仍是轮廓单薄的少年。解兰猗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没有第一时间确认是他。
她走过去,林曦晚注意到她,站起身笑道:“解小姐。”
解兰猗说,“这才多久不见,你与我就这么客气生分做什么。无涯派除了你和方掌门,来的还有谁?”
林曦晚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回答,“萧师兄。”
解兰猗笑道,“乔大夫猜得好准。你师兄怎么没看着你?”
“他去照顾掌门了。”林曦晚四周望了望,没见着乔霁明,倒是看到怀瑟与三个年轻姑娘,还在船头与码头工人说话,“乔大夫呢?”
“他回了医谷,大约是自己前往蓬莱吧。”解兰猗回头看了眼,说,“走吧,同夫人她们打个招呼。”
怀瑟见到林曦晚,十分欣喜,比了比他的身高,“这才几个月没见,长高了这么一截。”又对自己的三个徒弟说,“这是无涯派的小弟子林曦晚。晚儿,清儿你是认识的,后面两个是她的师妹。说起来,弦儿跟你是同岁呢。”
林曦晚一一认识了,解兰猗说,“既然都是熟人,那便方便多了。我去问问,咱们几个能不能开船,出海半个来月,来了什么不认识的,反而不自在。”
还没等她迈开步,林曦晚便笑道,“洛公子也来了,还真全是熟人。我去请掌门下来。”
周温带来了秦风和洛白衣,船上共乘了十二位客人,解兰猗多给了些银两,船夫便开了船。
这船比江上的客船要大,可载二十人,行驶海上,也不必劳动船工划桨,而是烧鎏玉。鎏玉太贵,除了宫廷,只有海运上能得到大批分拨,船往来一次,从来都是载尽量多的人,装尽量多的货物。
解家是长安城的世家贵族,也只有解兰猗亲自出面,才能提前开船,不再搭乘更多人。
舞浏漓的三个姐妹不大爱到外面来,每日解兰猗坐在船头弹琴,林曦晚坐在她旁边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洛白衣得空时便来与解兰猗合奏,或是聊聊乐理音律,二人一同谱了些曲子,配的大多是稼轩词,纵横慷慨,雄深雅健。
洛白衣第一次看到解兰猗写的谱曲还惊讶了一番,解兰猗看起来是个柔婉温和的千金小姐,却是静水流深。
秦风来得比萧寒城还要多一些,有时也与萧寒城洛白衣一同饮酒,解兰猗头些天几次问起萧寒城,林曦晚也不知萧寒城为什么突然冷了性子,后面也没有再问。
无人找他时,萧寒城只坐在房中读书打坐,或是在窗边,在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注视林曦晚。
这日秦风约了萧寒城,听洛白衣与解兰猗写成的两首婉转些的新曲。
林曦晚见到萧寒城,往前迎了几步,叫了他一声:“师兄。”
“嗯。”萧寒城对他笑了笑,很快又皱起眉,“海上风大,你回去披件衣服。”
“没事,我不冷,你也没比我多穿啊。”林曦晚被他这句关心哄得服贴,拉着他坐下,“你坐一会儿,若还觉得风大,我立刻回去加衣。”
秦风说,“他这就不是怕冷的年纪,又练了许多年武,怎么就能轻易吹坏了。”
林曦晚看着萧寒城的脸色,只笑了笑,没接秦风的话。
听过了曲子,秦风说,“这曲子若是能配上舞浏漓的舞,那才是真绝妙。”
解兰猗闻言,侧头对解钰说,“钰伯伯,帮我把云姑娘请来。”
云倚弦来得非常不情愿,是听说除了解兰猗还有其他人在等,才勉勉强强地来了。姚清漪挽着她的手,跟众人打了招呼,“不知是什么曲子?在船上也无事可做,不如编支舞来练。”
是青玉案和鹧鸪天。解兰猗与洛白衣改了原本的调子,按照长短句的韵律重新谱了曲,又给三个女孩奏了一遍。
念眉妩大致记了谱子,标出几个关键的节点,拿给姚清漪看,“姐姐,我们编三人舞吧?”
云倚弦坐在一侧没有动作,板着脸说,“我听你们之前的曲子有恢弘壮阔也有豪迈雄浑,怎么挑了这两首软绵绵的来编舞?”
解兰猗扶摸着琴弦,低头笑道,“你们在舞浏漓跳剑器居多,少有排这种曲子的时候,都是地下的女孩儿在跳,试试新花样总没有坏处,你不能一辈子只跳剑器吧?”
“我又不是只会剑器。”云倚弦说,“我给你跳过霓裳羽衣。”
解兰猗立刻抬起头来,望着她柔柔地笑,“不尽兴啊,我喜欢你跳这样的舞。”
念眉妩看自家小师妹被人占了上风,出言相帮道,“解小姐可练过舞?”
“只是喜欢,却没学过。”解兰猗与云倚弦以外的人对话时神态语气皆有微妙的不同,多端了几分客气,少了些许放松。“三位姑娘排舞,我们外人看着怕是不方便吧?”
姚清漪朝秦风与萧寒城瞥了一眼,说,“倒也没有不方便,解小姐和洛公子在这儿,我们还能随时合一合曲调。”
“几位公子看着,总归还是不妥。”解兰猗说,“不如我同你们进屋去。”
四个女孩离开后,林曦晚拉了拉萧寒城的袖子,问,“师兄,曲子听完,你是不是又要回屋里去了?”
萧寒城垂眸望着他,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林曦晚沉默了片刻,终是说,“师兄,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他好久没有和萧寒城待在一块儿了,萧寒城似乎有些刻意地避着他。
萧寒城望了他许久,林曦晚也没能从他的眼神中解读出什么。萧寒城最后还是缓缓点了头,“那就坐一会儿吧。”
林曦晚吹着海风,望着辽阔大海,轻声说,“师兄,从青云山回来后,你是因那个卦象而疏远我么?”
“怎么可能?”萧寒城立刻反驳,他当然不能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只道,“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小师弟。”
林曦晚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萧寒城顿了顿,又沉声说,“我都想继续听你叫我师兄。”
这话林曦晚在四年前对他说过,他记得,林曦晚也记得。两个人都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心事,又拼命地在对方眼中寻找着什么。
却又都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