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31、宿醉

　　小师弟心里的那个人是他师兄。
　　萧寒城原是看着夜色渐深，前去接人回来，却在门外听了这样一番话，回到自己房中，仿佛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
　　那是几句玩笑话，乔霁明素来喜欢说些浮薄佻达的话，林曦晚有时会顺着他的意思回个一句两句。萧寒城是知道的。
　　小师弟有个喜欢的人，萧寒城也是知道的。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不是姑娘，而是同门师兄弟，更没有想到林曦晚在朝夕相处好几年的师兄面前藏得极好，却在只认识了半个来月的朋友面前从容承认了。
　　还承认得平平淡淡，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萧寒城一时分不清小师弟喜欢的是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他师兄这件事中，哪个更令他错愕惊诧一点。
　　男风早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事落在旁人身上，可能听过就算了，但大部分人不允许它发生在自己身边。
　　萧寒城对此事看得比较平淡，谁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与他无关，可现在那个人是他的小师弟。
　　这怎么可能还跟他无关？
　　林曦晚喜欢的究竟是哪个师兄？
　　除了大师兄还能有谁。萧寒城想，小师弟六岁多就被大师兄捡走了，算到现在已是十年，十年的感情里怎么容得下旁人？
　　意识到这点后萧寒城浑身上下都脱了力，靠在门边，胸腔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整个都被掏空了。
　　心口那一块结了一层的冰，上面渐渐积起了尘埃。
　　大师兄对小师弟那么好，真要论个先来后到，谁比得过大师兄。萧寒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嫉妒大师兄嫉妒了几年，现在终于放平了心态，又发觉自己的嫉妒毫无意义。
　　无论他再怎么嫉妒，再怎么生气，再怎么别别扭扭地向林曦晚表达：你不要总是想着大师兄了，你看看我，他都争不过大师兄。他刚刚明白自己跟大师兄差在了什么地方。
　　萧寒城不禁问自己，为什么这般在意？为什么执着地和大师兄比？为什么想把小师弟从大师兄身边拉过来？又为什么……他今早起了那么荒唐的反应。
　　原来他一直这么喜欢林曦晚。
　　从林曦晚对他说，还想继续叫他师兄开始，他懵懵懂懂的，把自己这个小师弟放在了和别人不同的位置。他想离林曦晚近一点，可小师弟总是惦记着大师兄。
　　在大师兄之后，他又妒忌起了乔霁明。
　　大师兄和乔大夫都对林曦晚很好，只有他让林曦晚受了很多委屈。
　　萧寒城想到了青花玉，在袖中摸了许久没有摸到，胸前的衣袋里也没有，他又翻遍了房间，始终没有找到。
　　却在垂手时从袖子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是林曦晚送给他的，在他们争吵、并大打出手之后。
　　那回他还把林曦晚欺负得直哭。
　　乔霁明今早才对他说，要他待林曦晚好些，不然会后悔。他现在便已经后悔了。他怎么做了那么多混蛋事，昨夜里还把林曦晚关在门外，外头下着那么大的雨。
　　他越想心里便越荒凉，他甚至不敢幻想林曦晚口中的师兄有没有可能是他。
　　他怎么能在做了那些事后，还妄想林曦晚喜欢他？
　　林曦晚甚至可能会喜欢路遥，路遥做出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一个给小师弟送去玩，林曦晚却不可能喜欢上他。
　　萧寒城在房间呆坐了片刻，猛地站起身，推门出去。他想喝酒，但房间内没有酒。他想去镇子上。
　　刚出白马轩，萧寒城就跟林曦晚三人遇上了。
　　“师兄？”林曦晚惊讶道，“你要出门么？”
　　萧寒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嗯，出去一趟，你回吧。”说完匆忙离开了。
　　林曦晚站在院口，回过身看着萧寒城快步过了拐角，隐约察觉他师兄的状态和平时不大一样。
　　乔霁明用扇子敲他的肩：“都看不见了还看？”
　　萧寒城在东来镇酒馆遇到了同样随师父前来青云山的戚朔雪，两人一起喝了小半宿的酒，后半夜又直接在酒馆睡了，清晨方归。
　　还带了一身的酒气。
　　刚进院门，林曦晚就迎了过来，萧寒城脚步有些飘，林曦晚想扶他，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若在昨夜之前，林曦晚出来等他，他绝不是现在这个心态。
　　“师兄，”林曦晚一路跟着他回了房，“一整夜都没回来，你去喝酒了？”
　　“嗯。”萧寒城敷衍地应着，外衣也不脱，直接倒在了床上，单手扯过被子搭着。
　　林曦晚又在床边轻声叫他：“师兄……”
　　萧寒城翻了个身，打断他道：“有事么？”
　　“没什么事。”林曦晚回答，“你歇着吧，我去跟大师兄说一声你回来了，叫他放心。”
　　萧寒城没说话，看着林曦晚绕过屏风，又听着他关了房门，转身面朝着墙。
　　他心里仿佛撒了一把寂寂火山灰。
　　又是大师兄，不是师尊，也不是林曦晚自己。萧寒城头疼欲裂，实在不愿继续往下想，拉高被子蒙住头睡了。
　　萧寒城睡了小半天，过了正午方醒来。
　　他的头还是有些昏沉，觉得头底下枕的东西不对劲，好半天才睁开眼，一睁眼就慌了神，连忙撑起身，惊诧地望着林曦晚：“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把外衣脱了，上头酒气太重。”林曦晚坐在床边没动，醉酒的人沉得不行，直往下坠，他推不动，腿给萧寒城枕麻了，用手轻轻揉捏，实在是站不起来。
　　萧寒城按了按额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半晌才说：“多谢。”
　　这会林曦晚已经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说，“起来吃点东西吧，桌上有醒酒汤。”
　　“好。”萧寒城下了床，用凉水洗了把脸，边擦边接过林曦晚递来的汤碗，仰头一口饮尽了。
　　林曦晚又把空碗接回去，说，“我叫人送些饭菜过来，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吃。”
　　“现在都几时了，你还没吃？”萧寒城看了眼窗外的阳光，估算了时辰，林曦晚该不会……
　　果然，林曦晚笑了笑，说，“师兄，你枕着我的腿，我怎么吃？”
　　他的脸在光中晕得有些模糊，萧寒城眯了眯眼，觉得小师弟化成了朦胧一片虚影，他从未看清过。
　　林曦晚又一次感受到迫切。他渴望成长，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就成年。
　　他想要照顾他师兄，跟萧寒城并肩，为萧寒城、为他的母亲和怀瑟姨娘报仇。他不想只做个要师父、师兄、身边人都处处照看的小孩。
　　他师兄有心事，不痛快，自己一个人出去喝酒，整夜不归，却又一句都不肯跟他讲，觉得他年纪小，不懂事，什么也分担不了。
　　林曦晚看着自己，他有点瘦，个子只和解兰猗差不多高，除了女孩儿，他要仰着头看所有人。
　　萧寒城宿醉后话少得可怜，一顿饭吃完也只是“嗯”、“嗯”地应了林曦晚几句。
　　林曦晚脾气好，一点没介意，叫人撤了碗筷，又说，“师兄，今晚周温掌门在论剑阁设宴，只剩半天了，北斗的位置还没变过，估摸着也不会变了，师父师伯都要去。咱们也得跟着，一会儿你洗个澡换身衣裳，若还是不舒坦，就问乔大夫帮你看看，好歹把晚宴应付过去。”
　　“嗯，我知道。”萧寒城说，“你陪着我也耽误了许久，回去歇会吧。”
　　林曦晚就只是笑，捏着扇骨，“你是我师兄，从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陪着你，有什么耽误的？”
　　是因为他们是师兄弟，是因为他曾照顾他。萧寒城点了点头，勉强弯了弯唇，给了林曦晚一个微笑。
　　“师兄是想再躺会儿么？”林曦晚见萧寒城又往床榻走，便说，“那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萧寒城躺了小半个时辰，又打坐走了一遍内功，沐浴更衣后，已经平静下来。
　　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左右林曦晚都是他小师弟，他像从前一样就好，只要避免某些亲昵过头的举动。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他和林曦晚就能回到最开始的关系，就仅仅是师兄和师弟，兄友弟恭，没什么不好。
　　论剑阁两侧华灯璀璨，青云派弟子迎来北斗的七位上宾，仍旧是十年前的七人，往后是受邀的客人、有头有脸的门派来宾，试剑大会中出彩的江湖散人。
　　周温敬了七位北斗一杯酒，命祁风止发了每人对应的玉牌，贺礼则会派人直接送至门派。而后，又谢贵宾，向博得彩头的侠士赠礼敬酒。
　　最后，周温宣布了他女儿周浅墨和大弟子祁风止订婚的消息，这就是向所有人宣布，祁风止是青云派未来的掌门人。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林曦晚却低声问，“我记得漱玉斋宴客时，有位白发的老前辈，身边跟着个青衣弟子，怎么这会不见他二人？之前坐的可是贵宾席呢。”
　　也没听说哪个前辈提前走了，尤其是掌门请来的贵客，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看着，若非出了什么事，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地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