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23、玉佩

　　解兰猗将萧寒城请进屋里，对萧寒城说：“萧公子请坐。”
　　她将琴置于案上，净了手，又说，“钰伯伯，盒子给我吧。”
　　解钰将那木盒子放在琴边，给萧寒城倒了杯茶，欠了欠身，掩门出去了。
　　萧寒城道了谢，望着解兰猗，等她先开口。这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子，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他原是想着已无寒江城萧家，这婚约也就不能再作数，根本没想到能遇见未婚妻本人。
　　解兰猗用帕子仔细擦琴，擦好后拨了拨琴弦，轻声说，“萧公子，小时候你还陪我学过琴呢。”
　　“但我离开长安后，再没有摸过琴。”萧寒城回答。
　　解兰猗淡淡笑了笑，道，“萧公子，你可知……六年前郭叔叔亲自来了一趟长安，把我母亲送你的玉佩带了回来。也就是那时候……萧家出事的消息传到了长安。”
　　“六年前？我家出事之后？”萧寒城愣住了。那玉佩一直是他母亲替他收着，跟解兰猗的原是一对，他拿着一半，解家留着一半。他被送到无涯山时，母亲没有把玉佩给他。但是他在路上见了郭叔，在郭天卓家里借宿了一夜。萧寒城确认似的又问，“你确定是郭叔？”
　　“是，怎么？有什么不对？”解兰猗说。
　　萧寒城斟酌着说，“寒江城里一个人都没剩下，郭叔怎么得到的玉佩？”
　　解兰猗回忆着回答，“郭叔叔有一封姜姨的亲笔信。信上说，寒江城或遭劫难，她与萧伯伯在想办法。若她们没能躲过，便请郭叔叔将玉佩送回我家。”
　　他父母果然提前知道了什么，专程送他到无涯山，躲避那场“劫难”。萧寒城错愕地望着解兰猗，郭叔将玉佩送到了解家，他父母终究没能想出办法。
　　“我知道你在震惊什么。”解兰猗垂眸抚弦，弹了几个低音，“萧家不是一夜之间被林决屠尽的，这事早已有预兆。家母在几年中派人查过几次寒江城，凡是踏入的人，回来几个月后，手和脸的皮肤都开始溃烂。医圣已老，深居幽谷不出，那时乔大夫初入江湖，尚默默无名。我家请动了太医院，也查不出原因。这事就搁置了。”
　　萧寒城咬了咬牙，他父母保全了他的性命，想得那么周全，他的婚事都想到了，究竟是什么把所有人困死在了寒江城？林决到底用了什么卑劣手段？
　　解兰猗沉默了片刻，容他消化，方接着说，“我去江南时，偶然结识了乔大夫。我托他去过一次寒江城，他懂药，也懂毒，但他也没查出什么。他说，寒江城被一把火烧得只剩残垣，土地焦黑，寸草不生，井底堆满小孩和老人的尸骨。”
　　萧寒城微微蹙眉，解兰猗便道，“你也察觉了，萧公子，只有老人和小孩，没有青年、没有壮年，没有……”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极轻极低，叹道，“没有你父母。”
　　“嗯。”萧寒城没有动容，应得简洁。
　　“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解兰猗说，“我请公子过来，一是为了这些事，二来……是为了婚约。”
　　“若解小姐不愿意，这婚约自然算不得数。”萧寒城说，“既然我母亲将玉佩还了，就是这个意思了。”
　　解兰猗垂着视线，微微笑起来，轻声说，“我母亲可不这样想呢。她说，若公子还愿娶，就仍然作数。”
　　萧寒城说，“这怎么行？解家是长安名门，择婿必然要门当户对，即使是原来的萧家，也是我高攀解小姐，何况现在。我不能耽误委屈了解小姐。”
　　解兰猗抬眸望向他，她永远是沉静的，眼神，语气，整个人的气质，她就坐在琴边，十指纤纤弄着素弦，静，却淡漠，亦不食人间烟火。
　　“江湖上人人羡慕解兰猗。长安名门啊……”解兰猗柔柔笑道，“长安名门，意味着我没有你们那样的自由。我现在可以离开家，可以江南漠北地走遍，我迟早有一天要回家嫁人的。萧公子，你明白么？不嫁给你，我也要嫁给别的男人，门当户对，可能我连见都没见过，母亲喜欢，母亲同意，我就必须得嫁。与其那样，我倒觉得这婚约很好。”
　　萧寒城只能实话实说：“我不觉得我现在这样子配得上解小姐。解小姐应该同真心待你，你也真心爱慕的人在一起。”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你我归还信物，婚约作罢，但暂时不与外人说。你可以继续用这婚约挡掉去你家提亲的人，待你遇上什么人，再同你母亲交待。”
　　解兰猗盯着他，缓缓说：“先斩后奏。那我怕是要被母亲活活打死了。”
　　萧寒城没说话，这婚约他是一定要解的。不是解兰猗不好，是他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娶，也……不想娶。萧寒城今年二十了，从来没遇见过什么令他心动的姑娘。他谁也不想娶。
　　“成交。”解兰猗笑起来，将木盒子双手递给萧寒城，“这是你母亲请名匠给我打的一套镯子，如今还你，我不再是你未婚妻子。”
　　原本萧寒城还担心自己的办法太过大逆不道无法无天，解兰猗这样的大家闺秀必然不会轻易应允，听到成交二字，方觉自己担心太过，不由得笑起来。
　　解兰猗和乔霁明是朋友。倘若解兰猗真是什么循规蹈矩绳趋尺步的人，她断然不会和乔霁明成为朋友。
　　萧寒城收了盒子，解兰猗送他出门，在门内对他曲膝福了一礼。
　　解钰看到门开了，便上前侍候。
　　林曦晚仍在竹竿投下的阴影里站着，右手持着象牙扇，握在左手掌心，在微弱斑驳的光下望着萧寒城。萧寒城觉得，仿佛不论他去哪儿、做什么、离开多久，林曦晚都会站在那处等他似的。
　　他心里有条河流，冲刷着定亲时那对玉佩，又流过林曦晚送他的青花玉，相撞时清冽一声响。然后河水被什么阻塞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胸口有股热意翻腾。
　　乔霁明看了看林曦晚，又看看萧寒城，“啧”了一声，唰地打开折扇，大步朝着解兰猗那屋走过去，边走边喊：“阿兰！解叔！你的竹叶青还有吗？我想喝酒！”
　　林曦晚站着没动，等萧寒城走得近了，轻声问：“婚约解了？”
　　“嗯。”萧寒城走过来，说，“怎么不回去休息？”
　　林曦晚朝着他微笑起来，答道，“等你呢。”
　　等你呢。
　　那么自然，那么亲密。他没了父母，没了家，什么都没剩下，却有个人还愿意站在夜色里等他。萧寒城情不自禁握了林曦晚的手，想牵他回屋里去。
　　林曦晚立刻颤了一下。
　　萧寒城又慌忙松开，想，不对，小师弟长大了，再这么牵手，就不合适了。
　　林曦晚面色如常，垂着眼望着地上摇动的竹影，跟着萧寒城往回走。
　　其实他手都麻了，从指间一路酥到肩膀，动也不敢动一下。他又想起萧寒城帮着他洗澡那次，又想起在萧寒城怀里睡醒那次，又想起和萧寒城挤一张床那次，好在是到了门边，林曦晚忙推门进去。里面没点灯，光线暗，萧寒城看不出他的脸色。
　　他脸上好热。他也好热。
　　萧寒城站在门口问他：“怎么不点灯？”
　　林曦晚说，“你走了就点。”他阴在房间的暗色里笑，说，“我看着你走。”
　　萧寒城反而有些挪不动脚。
　　“那……我走了，有事叫我。”萧寒城说完，脚跟又顿了顿，方才抬离地面，后旋，转过身，走到了自己房门前，推门进去。
　　林曦晚在门口看到那边洒出来的光。
　　他这才点了灯，关好门，背靠在门上，松了口气。这样下去可怎么行？他太没出息了，宛如悲喜全都牵在萧寒城身上。
　　他不是女孩，不想做女孩，也不喜欢乔霁明哄小姑娘一样哄他。但是萧寒城喜欢女孩。
　　林曦晚这么想着，一下子泄了气。
　　萧寒城回到房中，打开解兰猗归还的木盒。里面躺着一对东珠耳环，一只金镯子，和一个挂着三个铃铛的脚环。脚环最简单，耳饰其次，还要数金镯最华丽，刻着云纹镶着红玛瑙蓝宝石。他娘当年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请人打了这些金饰，送到解家，盼着他长大了娶媳妇呢？
　　他爹娘的死从一开始简单直白的被林决灭门，变成了现在这样不明不白，蒙着一团迷雾。他甚至分不清是林决杀了萧家所有人，还是林决也是被人推出来的幌子，真凶另有其人。
　　萧寒城将木盒子收进了行李，坐在窗前，隔着几株翠竹望着旁边林曦晚的屋子，手中握着被他捂暖的青花玉。
　　只要握着这块玉，他心里就能很快安定踏实下来，像被裹在一泓溪水中，头顶有暖阳，微风把水吹得微微荡漾。
　　林曦晚是落入溪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