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21、刁难

　　演武场四周围了不少人，多是年轻人，长辈不见几个。
　　有两人正在中央拼拳脚，萧寒城看了一会便没了兴趣。那跟他萧家功夫差了不少，看着没什么意思。
　　乔霁明也觉得无趣，四下瞧了瞧，回过身对着来人招了招手：“姑姑，阿清，这边！”
　　萧寒城没吭声，挪远了几步。他不喜欢人多，乔霁明身边太热闹。
　　怀瑟望了林曦晚一眼，林曦晚听到乔霁明叫她，回身对她笑了笑。她又看到解兰猗，解兰猗对她行礼，身边姚清漪却不大高兴，小声嘀咕说：“骄纵的千金大小姐怎么来这种地方。”
　　怀瑟淡淡瞥了她一眼，姚清漪立刻噤声低头，跟着走到乔霁明那边。怀瑟问：“正比武的是谁？”
　　“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门派弟子，我也不认识。”乔霁明挽着怀瑟笑问，“姑姑几时到的？是住镜花斋么？那名字不吉利，姑姑还是换个院子吧。”
　　萧寒城耳边清静不下来，又想再远几步，可解兰猗侧着头看他，竟把他的脚当即钉在了地上。
　　解兰猗不动声色转回了头，面色平平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林曦晚察觉这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心想，他们不是认识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还装得跟头回见面一样？
　　擂台上那两人下去了，一蓝衣年轻人提剑走了出来，四周环视一圈，剑鞘指着林曦晚等人站的那个角，喝道：“哪个是林决狗贼的儿子？站出来，我要与你比剑！”
　　在场人一片哗然：青云山名门正派，怎么会放有琴山庄的人进来？
　　林曦晚尚把玩象牙扇呢，讶异地扬起眉，没动也没出声。倒是萧寒城立刻握了他的手，他心里热起来，低头笑了笑。
　　何归远见无人应他，又道，“无涯派收留林决的儿子，还要这般袒护？”
　　众人又是一番惊诧，无涯派竟然收了林决之子做徒弟，是要与林决站在一道么？
　　楚还舟将林曦晚往身后带了带，对那人抱了抱拳，温和地说：“公子，既入无涯山，便是无涯派弟子，而非有琴山庄林氏，我做师兄的，自然是护着自家师弟。”
　　“无涯剑法精妙，门派传承千载，何至于此？”何归远冷笑道，“我只是要与他比剑，都不行么？”
　　萧寒城说，“我师弟年纪还小，剑法不精。公子何必跟个小孩儿计较？”
　　何归远怒道：“怎么，他那么金贵，打不得？林决在江南作恶多端，他儿子替父受过有何不可？你们是定要维护林氏？”
　　“比剑么，行是行。”林曦晚往前迈了一步，挑了点微笑，说，“替父受过我担不起。他没拿我当过一天儿子，我也没喊过一声爹，就是我想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我也没那个资格，林决他不认我啊。”
　　“曦晚！”萧寒城皱眉拉他，林曦晚用扇子挡开了。
　　林曦晚将象牙扇塞进了萧寒城手里，覆在萧寒城手背轻轻握了握，低声说：“没事，我比他小，输了也不丢人。”
　　萧寒城哪是怕他输，分明是怕他被人欺负。
　　而林曦晚说完，便从容走了出来，在何归远面前不远站定，含着笑说：“我的确年纪小也剑法不精，同你走三十个回合怎么样？也免得人家说你欺负小孩儿。”
　　何归远没想太多，只想教训林曦晚，便拔剑道：“我必不会对你留情面！”
　　林曦晚没急着拔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可惜这口气没叹完，何归远的剑已经刺了过来。林曦晚平时跟萧寒城练剑，萧寒城的速度比何归远快得多，他向左侧一转，便轻盈将那一剑躲开了。
　　怀瑟担心得紧，问乔霁明道：“那是什么人？这一剑看着像正风门。”
　　“姑姑好眼力。”乔霁明奉承了一句，说，“确实是正风门的人，叫何归远。这人脾气差，死板得很，眼里揉不下沙子，我在洛阳行医还教他追出过城……你瞧，他的剑法也是死的。”
　　“他跟林决有仇么？”这回却是萧寒城问的。
　　乔霁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以为萧寒城不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嘴上却很快解释说，“他家原是在余杭，林决抢了一块地，又克扣百姓的粮，他家里没什么人了，家里老人带着他投奔了洛阳的亲戚，结果亲戚也不愿多喂两口人，老人背着他走到正风门附近，冻死在了雪地里。”
　　解兰猗忽然低低开了口，念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亲戚家曾是洛阳官府的人，官不大，贪得多，几年前便给抄了家。”
　　乔霁明漫不经心地接上话：“他干的。”
　　怀瑟只听了几句，便专心看林曦晚。林曦晚也拔了剑，从一开始的躲避防守，渐渐可与何归远抗衡。他的剑法三两招之内什么都显不出来，此时已过十几个来回，何归远的剑招已经落在林曦晚的套路里。
　　何归远的每一剑，林曦晚能预料得到，还能顺势引向自己有利的地方。
　　“无涯派真是好剑法。”怀瑟轻声赞了一句，姚清漪不解道：“无涯派？何归远才是上风啊。请师父指点。”
　　正说着，何归远忽然转了角度，斜斜挑了一剑。这一剑极凶，角度刁钻，而破绽也大，林曦晚旋身避开，从何归远擦身而过。错身瞬间他若出剑，便可直指何归远的咽喉，但他没有。
　　姚清漪看上去，便是林曦晚为了躲那一剑，连退数步。
　　“二十二招。”林曦晚抱剑站定，轻笑道，“你赢了，我不如你。”
　　然后略欠身作了一揖，提剑走了。
　　“你站住！”何归远冷冷望着他，恨声道，“林家不会有好下场！不仅是我，余杭、江南，百姓皆苦林氏久矣，但凡我还能挥剑，绝不会放过林氏！你配练无涯剑么？离了无涯派三个字，你什么都不是！”
　　“你说的对，”林曦晚回过身来，平静望着他，“可我还没离开无涯派呢，我依然是无涯山弟子。你要为民除害，你要惩恶扬善，你该去有琴山庄，而不是在蜀中对着我喊叫。”
　　林曦晚笑了一下，站在何归远面前，身周是八方来至的游侠剑客，他轻声问，“林决仍然霸着余杭横行江左，就算你打赢我，有什么意义呢？”
　　何归远被他噎了一下，紧紧握着长剑。
　　而林曦晚已经走回师兄身边，从萧寒城手里取了象牙扇，来回看了看，又抬头望着萧寒城冷得像块冰的模样，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早就说了没事。”
　　楚还舟拍了拍他的肩，说，“林曦晚是无涯山的人，自他拜入师门，便于林氏断了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诸位与林决的仇，实在不该算在无涯派头上。”
　　这时不知是谁认出了萧寒城，惊愕道：“那不是萧家公子吗？寒江城那个！萧家被林决灭门，他怎么跟林决的儿子做起了师兄弟？”
　　便又有人问：“这血海深仇也能忍，那个小孩儿到底是不是林决的儿子啊？”
　　萧寒城依旧是平淡的，低头望着林曦晚，将袖子里的青花玉捏在了手里，垂着眼揉搓了几圈。他的淡定只是表面上淡定，其实他不爱听这些话，但小师弟对着何归远的态度让他自愧不如。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他，他会被激怒，不会在比剑时留半分情面，他会用最少的招式取胜，羞辱对方。
　　林曦晚却像半点没生气一般，把玩着扇子叹道，“师兄，我回去是不是要被师父和师伯骂？”
　　萧寒城却想，小师弟心里当真不委屈么？小师弟十二岁那年被他打了，却说，我姓林，我该受的。往后四年多小师弟都是被师门宠着长大的，哪就在外人面前受过委屈？
　　姓林就要受这些？凭什么？萧寒城先是替人不忿，又自责起来，他是师兄，他一句话都帮不上。小师弟也未必需要他们帮。
　　楚还舟见众人仍盯着他们议论，便道：“诸位不是在此比武切磋么？别叫林决扫了大家的兴致，试剑大会十年才有一遭，各位尽兴才好。”
　　人群里应和着，不多时又上去一个提刀的，自报了家门，邀人过招。
　　演武场中已不见何归远的身影了。
　　何归远被陈客远带到了师父面前，不等莫南柯说话，他自己先跪下了。
　　“跪什么？不是嚣张得很么？”莫南柯负手望着他，“那林曦晚说错了话么？你有本事跟林曦晚比剑，怎么不去有琴山庄拿剑指着林决呢？”
　　何归远垂头不语，他被师兄骂了一路，现在哑口无言。
　　莫南柯骂道，“你以为你打的是林决的儿子，无涯山收了他为徒，你打的就是无涯派弟子！”
　　“弟子知错，弟子只顾个人心里的仇怨，丢了正风门的颜面。”何归远说。
　　“心有杂念，愤恨驱使，你的剑也破绽百出。正风门这一个正字，你从未领悟。”莫南柯叹道，“不是你把剑法走得一板一眼分毫不差才叫正，正的需得是你的心，你的是非，你的曲直，你的善恶！那林曦晚若为恶，你降他，你是英雄；但林曦晚今日以无涯弟子身份站在青云山，他什么都没做，你刁难他，则是你的恶。午间随我去给无涯派赔罪。”
　　何归远心中有怨，仍是恭顺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