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2、埋酒

　　路遥这几天一直在晒桂花。
　　每晚练功后，他要到后山收集桂花，洗净去梗晾干，再晒成干桂花，装进罐子里。
　　一场秋雨打落了满枝金桂，路遥把几个师兄弟约到厨房，神秘兮兮地捧出了自己的桂花：“师兄，我们做桂花酒吧？”
　　付长安从他怀里拎走了罐子：“你还小，不能饮酒。”
　　“我又没想现在喝……”路遥委屈起来，“先埋在后山的老梨花树底下，等到小师弟成年了，咱们师兄弟再聚在一起，挖出来喝呀。”
　　付长安便笑出声来：“那你还得再等个五六年。”
　　路遥乐呵呵地答：“五六年没关系的呀，那时候大师兄二师兄就都会是盖世大侠了吧，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不管在哪里，都要记得回来呀。”
　　楚还舟从付长安手里接过桂花罐子，递还给路遥：“难得师弟用心，长安，你别学成师伯那样，这种事就由得他们玩去，左右闯不出祸来，有什么可计较的？”
　　“……”付长安沉默片刻，“我有变得像师父么？”
　　楚还舟没理他，从架子上抱下了一坛米酒，一面问路遥道：“还需要什么吗？”
　　“还要冰糖，我去拿！”路遥小跑到厨房另一边，把冰糖抱来，又指指身后六个空酒坛，说，“我连坛子都准备好了，不多不少，刚好六个，咱们一人一个。”
　　路遥学武学得不好，他喜欢鼓捣些香薰茶酒，还喜欢编草蚂蚱草蝈蝈，现在他偷偷在后山用木头磨了些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横笛洞箫，没敢给人说，生怕师父骂他不务正业、不学无术。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有练剑的天分，小师弟比他学得还要晚，已经超过他很多了，无涯派是四大门派之一，弟子都是精挑细选门槛极高，只有他是靠掌门照料。路遥也不争不求，他不喜欢练剑，他就盼着长大了，等到大师兄管事，他就问大师兄在后山围个院子，做木傀儡，铁傀儡，做他喜欢的玩意。
　　师兄弟几个没什么讲究地在厨房坐下来，按照路遥所说的比例往酒坛子里添桂花、冰糖和米酒，然后用红绳扎紧封口的布，最后在别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字条。
　　林曦晚被萧寒城划伤的手臂还没有好痛快，米酒又沉，楚还舟帮他倒满了酒坛，林曦晚道过谢，察觉萧寒城在看他。
　　“萧师兄，怎么了？”林曦晚手一顿。
　　萧寒城有点尴尬：“你手臂还没好么？”
　　林曦晚善解人意地笑起来：“快好了，这几天练剑都没关系了。”
　　这几天没关系，就是前几天有关系。萧寒城被林曦晚单纯的笑晃得心虚，硬着语气说：“这坛子还挺沉的，等会我帮你把酒坛拎到后山去吧。”
　　林曦晚没有推脱，痛快答道：“那就谢谢师兄了。”
　　唔，兄友弟恭。楚还舟甚是欣慰，萧寒城终于接受这个小师弟了。
　　无涯派这一辈的弟子各有不同。楚还舟和付长安都是照着下一任掌门尊主教的，年纪也大，时时记着师门和睦和无涯派的名声；叶子舒、萧寒城、林曦晚这三个，都是习武练剑的好苗子，往后必在无涯剑法有所成就；只有路遥，路遥的父亲是掌门人唯一的徒弟，可他父母走得早，掌门把他安排到了程浩川门下，还的是掌门自己没有护好徒弟的愧。
　　至于出身……无涯派不问出身也不问来路，唯求心术端正，上了无涯山，就是同门。无涯派收了萧大侠的独子，也能收林决的弃子。
　　楚还舟捡了林曦晚，带在身边已经六年，自然对他稍偏心些，除了这一点对幼弟的照顾，便称得上对师弟们一视同仁，不分薄厚。
　　他就希望自己师弟都能好好成年，有本事独自走出门派，就不算辜负了师父师伯的教诲。萧寒城放下心中那点芥蒂，他心里高兴。
　　一夜之后，后山的土便半干了，挖开时微微湿润，却不至于沾一手淤泥。
　　桂花都给秋雨浇谢了，不然还能再开几天。
　　萧寒城挖开土，其他人将酒坛子放进去，路遥再将土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他们没叫林曦晚动手，林曦晚就安静地等在一边，然后看着师兄们一起笑着胡闹。
　　楚还舟也不知道这棵老梨花树活了多少年，反正要比人的一辈子长久。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欲买桂花同载酒”这一句来，又自觉有几分晦气，便停d了思绪，不再往下念。
　　已至秋，山中入夜天寒，楚还舟催促着师弟回房休息，明日还有早课，再过几日是中秋，门中要摆宴，宴会上还要舞剑给长辈看，这几日不能懈怠。
　　路遥和林曦晚年纪小，不用参加舞剑，可以和师父坐在席间看，但等到他们满了十六，也是要学这套剑舞的。
　　每年的中秋与年关，都是无涯派来往客人最多的时候。各大门派或江湖朋友之间会送些贺礼，寄来书信，也有人亲自前来拜访，掌门和两位师尊也会下山个一两日。
　　这时候门派全靠楚还舟看着。林曦晚除了练剑和念书，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让小师弟多见见事也挺好的。楚还舟看着房间那头的小男孩埋头在礼单中学着整理，笑了笑，给家里回了封信，叫子衿送下山去。
　　再一回头，窗户边多了个晃来晃去的脑袋。
　　楚还舟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说，“寒城，做贼呢？”
　　萧寒城这才从窗户晃到正门，捧着个纸包：“大师兄，小师弟在吗？我爹的朋友给我寄了那边特产的糖，我想给小师弟尝尝，但找不到他人。”
　　楚还舟指了指屏风，萧寒城绕过去一看，小师弟不嫌脏地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堆礼单，他正一行一行核对整理，不仅没听见他们在外头说话，连他走近了也没察觉。
　　“小师弟。”萧寒城叫了一声。
　　林曦晚这才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墨痕：“师兄？”
　　萧寒城把纸包塞给他：“这个送你，我爹的朋友寄来的，你是余杭人，应该没吃过，给你尝尝。”
　　林曦晚没有立刻接受：“你父亲的朋友……这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萧寒城取了一颗糖喂到林曦晚嘴里，“郭叔照顾我，可我已经过了吃糖的年岁了，分给你和路遥，我说合适就合适，你就收着。”
　　这糖有点粘牙，但是掺着花香和蜂蜜，能含挺久，不嚼就不会黏。林曦晚笑起来，脸上的墨显得他像只猫：“谢谢师兄！”
　　萧寒城还没来得及感慨完一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有糖吃就够了”，就见林曦晚跳了出去，绕过屏风跑到大师兄身边，两手捧着纸包：“大师兄，你也尝尝，很好吃的。”
　　楚还舟忍着笑含了一颗。
　　萧寒城心里有点别扭，故作大度从容地摆了摆手：“那你们忙吧，我回去了。”
　　还把林曦晚一声“师兄慢走”丢在了房门后面。
　　他总觉得小师弟只跟大师兄亲近，小师弟年纪小，又生得模样好看，萧寒城总想逗他哄他，以前也爬树翻墙给林曦晚摘过果子救过雀儿，但小师弟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萧寒城有点不痛快，楚还舟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两个师弟怪有意思的，一个要讨好，另一个看不懂。
　　手上的活停了，楚还舟顺势叫林曦晚回去休息，林曦晚不愿意，说：“剩下的大师兄一个人做吗？”
　　“一会长安就回来了。”楚还舟摸了摸小师弟的头。
　　林曦晚把纸包放在一旁的桌上，捏着袖口，说，“我想帮大师兄做点什么，总不能一直是大师兄照顾我。”
　　“等你长大了再帮也不迟。”楚还舟看了看窗外夜色，“天都黑了。”林曦晚不愿走，他又点了点林曦晚脸上的墨痕，说道，“回去洗洗脸，快让墨染成花斑猫了。”
　　林曦晚愣了一下，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白袖口上蹭了点深色，他盯着那块颜色，有点脸红。林曦晚头也不抬，闷着脑袋揣了纸包，脚步飞快：“我，我这就回去洗脸！”
　　楚还舟弯了弯嘴角，小娃娃嘛，好哄得很。复又觉得窝心，小晚十多岁的年纪，别的孩子都是放在家里宠着的，路遥也被掌门宠着，任由他在房里摆弄他喜欢的玩意，小晚却要惦记着恩情，时时想着做点什么，别人宠他，他都没法受得心安理得。
　　他没想过要小晚回报，他拿小晚当弟弟看待，觉得自己是兄长，为弟弟做什么都应该，但小师弟不这样想。
　　但说到底，林曦晚也还只是个孩子。
　　林曦晚洗过脸，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了没有其他墨迹，把擦水的帕子蒙在了脸上。太丢人了，不仅被大师兄笑话，也让萧师兄看到了。
　　林曦晚有点泄气，好在还是心大的岁数，睡一宿觉，也就过去了，旁人不提，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只是再碰笔墨，添了几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