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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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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望月
八月十五当天仍要练功,只是到了晚上,能在广雅别院里设宴。
掌门分了月饼,又赠了酒,便是要看弟子舞剑,而后热热闹闹吃饭。
这天会请山下镇子里的厨师到山上来,饭食比平日里好吃许多,林曦晚多吃了几口,不急着回房休息,便在三座别院之间散步。
大师兄他们去喝酒了,路遥被掌门叫走,只剩他和萧寒城。
林曦晚从九韶走到广雅,借着别院灯光,瞧见个人影,往广雅最高处爬。
他没有多想,立刻就追了过去。
站在了墙底下,林曦晚看清了对方,忍不住叫道:“师兄,你半夜爬房顶做什么?”
萧寒城吓了一跳,脚底不稳,险些掉下来。
“看月亮,你来么?”
林曦晚仰着脸看了他一会,方说,“我轻功不好,上不去。”
他把这事给忘了。萧寒城灵巧地跳了下来,站在林曦晚面前,背对着他蹲下身,“上来,我背你过去。”
广雅别院是无涯派最重要的地方,会客议事宴会等等大事都在这里。主楼建得高而繁复,左右对称,正厅不高,但两侧有四层高阁,修着漂亮的尖顶,有六角的房檐。外侧有回廊,可以从别院东西徒步走到一半的高度,在往上走,就要翻到回廊顶端,用轻功往上跃。
萧寒城从回廊顶下来,背上林曦晚,小师弟细胳膊细腿的,搂着他的脖子,箍着他的腰,也不见又多沉。
他使了个巧劲,轻盈地踏上回廊顶,掐了掐林曦晚的腿,嘱咐道:“抱紧了,当心掉下去。”
在林曦晚“嗯”了一声后,萧寒城扶稳了林曦晚,先往北面高柱的鹤顶借了个高度,继而一跃踏上高阁房檐,轻轻把林曦晚放了下来。
“到了,害怕没有?”
林曦晚紧抿着唇,嘴硬道:“没有。”
“骗人。”萧寒城在他额头敲了一下,笑道,“脸都白了,方才差点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
林曦晚瞪他一眼,不说话。
萧寒城想换个地方坐,一动身子,发现林曦晚还紧紧揪着他的衣服,他穿的还是舞剑那身,绸缎让林曦晚捏出了几道褶。萧寒城又笑,把林曦晚往里推了推,自己坐在靠外的地方:“你师兄又不会把你摔下去。”
林曦晚觉得自己被笑话了,当下反讥道:“谁知道我师兄是不是假意被我,实则想借机给我丢出去,也算报仇。”
萧寒城皱着眉扭回头来,用食指戳林曦晚的额头,这回没收着力气,把林曦晚戳得歪过去:“你这没良心的。”
这是无涯山最高的地方,仿佛离月亮很近,近到一抬手就能揽过来。萧寒城仗着自己练过萧家的基本功,轻功使得利索,来无涯派没几日就发现了这处赏月最佳,后来他想家了,就会趁夜爬上来坐一会,吹吹风,就能把心里那段思念吹给爹娘似的。
“小师弟,”萧寒城没再计较,“你想家吗?”
中秋团圆夜,可他家没了,偌大一座寒江城,只剩他一人孤身在外,回不去,亦无处可回。
林曦晚捏着他的袖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萧寒城回过头,月光洒在林曦晚脸上,清清冷冷的,林曦晚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稚嫩似乎被月色洗去了,萧寒城从他眼里读到了相似又不同的情绪。“想也不想?什么意思?”
林曦晚缓缓说,“我没见过我爹,我不想他,我想我娘亲。”顿了一下,又道,“但我快要连娘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场大雨,娘亲带着他逃出有琴山庄,逃了很远,躲躲藏藏好几天。一个不会武功、带着孩子的女人怎么能逃得掉,他蹲在土坑里,看着黑衣蒙面的杀手杀手挥剑刺向娘亲,好几道寒刃穿透他母亲的身体,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被抱出土坑,被抱走时,仍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娘亲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到现在他还在做噩梦。
可他记不起娘亲的脸了。
他依稀记得听谁说过,妤姝是江南最美的女人,林决霸占了她,在她被人毁了容貌之后又弃她如敝履。
林曦晚细细回忆,惊觉他对母亲原本的容貌全无印象,那张毁容的脸也日渐模糊。
萧寒城捏住他的手,说,“我记得我娘的模样,我娘生我之后就发了胖,我爹给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画像,我爹说,往后我得娶一个比我娘还要好看的媳妇。”
林曦晚抱着膝盖,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听他说。
“我就说,画像跟我娘一点也不像,一定是我娘给了画师好多钱,画师才把我娘画得那么好看,然后我娘提着扫帚追着我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萧寒城靠紧了林曦晚,依偎着就能暖了身子一般,“我想我爹娘,她再追着我打我一次都不行了。”
林曦晚垂下眼,轻声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萧寒城回头望着他,“你没对不起我,你和林决没关系,我的仇人是他,不是你。”
他原本是想着父债子偿的。刚得知林曦晚身世是恨得要命,罚跪之后方知道,林曦晚不该受林决的牵连。林决没有给过林曦晚半点好,对他们母子在有琴山庄受苦也视而不见,最后还要取他们性命,林曦晚应该跟他一样恨林决。
萧寒城握着林曦晚的手,微微用力,低声说,“我会给我爹娘报仇的,给整个萧家,整个寒江城的人报仇。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
“那我呢?”林曦晚问。他有点害怕萧寒城提起林决时的眼神,和平时都不一样,那是刻在骨头上的恨。
萧寒城回答,“你是我的小师弟。只要你不拦我。”
月是故乡明,他们都是没了故乡的人。
人们总说,但愿人长久,人是不会长久的,百年过后,尘归尘土归土,又哪里来的长久呢?他是凭恨活着的,他在无涯山勤修苦练,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亲手复仇。
萧寒城望了林曦晚片刻,移开视线,抬头遥望天上悬着的那轮满月。月色里泛着凉,砭骨。因着这寒凉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他冷,但林曦晚的手更冷。
萧寒城把林曦晚搂过来,把他的手攥在掌心:“你很冷吗?”
小师弟的手又瘦又小。
林曦晚摇了摇头,他一直这样,天凉下来,就容易手凉脚凉。他内功不够深,不像师父那样可以靠内力驱寒,冷是不至于冷的。
“你这是寒底,大师兄教过你怎么调理吗?”萧寒城说着给他搓起手来,又不敢用力,生怕给人捏疼了。
“嗯,教过的。”林曦晚任他揉捏,“师兄,我真不冷。”
月光把林曦晚的手映得像白瓷,搓几下又泛了红。
这手生得像小姑娘似的。
转念萧寒城又想,小孩儿的手能看出什么区别?年纪再小点的话,男娃娃女娃娃都分不清。他偷瞟了一眼林曦晚,心说小师弟长大了一定好看的很。
“师兄。”林曦晚说,“往后你再来看月亮,能带我一起吗?”
坐在这儿让人心静。
月明星稀,无家的人像是南飞的鹊,无枝可依。
好在是还有个房檐能坐一坐,能挨着一个人的肩膀。两人心里不约而同生出一丝同命相怜来。
林曦晚抱着膝就缩成小小的一团,萧寒城比他大了四岁,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身高也没有拔起来,却也比林曦晚身形大了不少。
林曦晚喜欢月亮。月光胜过千万言语,很多时候,只要说出这个意象,不需要多说什么,就已经懂了。他仰着脸,能看到月色,也能看到萧寒城的侧脸。萧寒城把他的某些感情寄放在月色里,林曦晚隐约摸到了一点边角,那上面有一行小字,他虽看不真切,却能猜到七八分。
那晚林曦晚靠在萧寒城身上睡着了,萧寒城把外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又把他背下了高阁,送回九韶。
楚还舟给了他一碗热汤,让他暖了身子,才叫他回颐真那边去。
给林曦晚拉被子的时候,楚还舟听到他在梦里模模糊糊地叫了声“师兄”。
楚还舟隔着被子拍了拍他,整理好了他换下的衣裳,又坐了一会,见林曦晚没有做噩梦,才放心下来,掩门出去。
爹娘给他寄了信,嘱咐他潜心修行,还附了一身母亲亲手做的厚衣裳。
付长安和叶子舒也得了家里的信件和包裹,路遥有掌门视他如己出,楚还舟忽然后悔自己没有陪着小师弟。
他不该去喝酒的。
有两个师弟无依无靠地在这儿,他做大师兄的,实在不该不管。
山中不知岁月,四年不过一个回眸。
林曦晚和萧寒城看过了四年的月亮。
小师弟渐渐长大,当年第一美人的容色多多少少落在了他眉眼之间。林曦晚小时候过的得不好,长大了还是小骨架,一眼瞧上去比同龄的少年纤瘦几分,但他在无涯练武,倒不至于显得羸弱,更不像女孩儿。
林曦晚轻盈地从广雅西高阁上跃下,落到地面上,对萧寒城笑道:“你的脚风惊了两片落叶,师兄,你输了。”
萧寒城个头窜起来了不少,低着头望着林曦晚,漫不经心地说:“行啊你,长进好快。今日晚了,明天再试你的剑。”
“行什么行,”萧寒城抱剑转身,林曦晚扯住他,“输了就是输了,把我风筝还来。”
萧寒城随手在他后脑上揉了一把,揉乱了林曦晚的头发,说,“急什么,明日就给。”走了两步,又道,“大师兄送的东西,稀罕死你了。”
“那是自然。”林曦晚凉嗖嗖说道,“大师兄有什么好的都留着给我,不抢我的,也不用打赌比试才肯还。”
小时候没这么大脾气啊。萧寒城笑了声,不过心似的。
回到九韶,楚还舟在门口等他,一见两个人的神色,就知又别扭上了,便忍着笑问:“要回来了?”
林曦晚不想说话,只“嗯”了声,萧寒城接话道:“大师兄,你别太惯着他了,小师弟以前多乖啊,现在动不动就闹脾气。”
楚还舟心说,还不是因为你喜欢招他,俩人好起来比谁都亲近,一句话说不对付又互相摆脸色。但还是劝道,“寒城,你是师兄。”
“哦。”萧寒城敷衍着,“我给小师弟赔不是。”
在林曦晚有所反应之前,楚还舟忙在萧寒城背上拍了一把:“行了,快回去休息吧。”又回头对林曦晚道,“看什么呢,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