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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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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山中,颐真别院门前,一个少年跪在石板路上,他背挺得笔直,板着脸,一副忿然不服的模样,从正午跪到了黄昏。
日暮时分,程浩川从院中出来,问道:“知错了么?”
萧寒城紧抿着嘴唇,倔强道:“弟子无错!”
程浩川没什么动容,淡然拂袖离去:“那便接着跪吧,跪到知错为止。”
“师父!”萧寒城对着程浩川的背影喊,“林决不仅屠我满门,这些年他滥杀无辜,多少人死于他手,为何无涯派还要收林决的儿子?”
程浩川脚步都未顿一下。
“你就少说两句吧。”付长安趁师父离开,悄悄溜过来,拍了拍萧寒城的肩膀,“小晚才十二岁,你若真有本事,就拿了林决为武林除害,对着个孩子撒气算什么?他来无涯山比你还要早,他跟林决的关系还没有你跟林决的仇深,况且入了师门都是兄弟,你做师兄的,心里有怨,大可以不同他往来,打他做什么?”
“师兄,可他……”萧寒城听不进去,又要反驳。
付长安打断他:“他是姓林,但林决拿他当儿子看过吗?你知道他是怎么被大师兄捡到的吗?林决杀了他娘亲,若不是大师兄经过,他自己怕是也要死在林决手里,萧家满门上下的仇,确实不该算在他头上。好了,你再想想,想通了去给师父认个错,你偏要跪,委屈的还是你自个儿。”
萧寒城不说话了,低着头不语,付长安知道不能逼迫他,见远处有灯火,应是行月与行雪来送晚饭,匆忙走了。
师父罚他跪着,行月行雪也不敢同他说话,低着头只当看不见这儿还有个人,一人提着食盒,一人提着灯,行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行雪忙扯扯行月的袖子,把人带走了。
入夜后尚有些凉,萧寒城不想认错,却也有所动摇。正此时,草丛动了动,一个小男孩钻了出来,从怀里掏给他两个包子:“给你。”
小男孩手臂上缠着纱布,手背也有划伤,脸颊上一道细细的痂,正是白天被他打了的林曦晚。
萧寒城刚灭下去的火气又冒了起来:“你来做什么?羞辱我么?”
“你小点声。”林曦晚有点慌了,他们都有点怕程师伯。他朝别院看了看,确定了没有人察觉,方继续说,“大师兄讲了你的事,他说你被罚了,饭也没吃,我给你带了两个肉包子。”
“不用你来可怜我,也用不着来看我笑话。”萧寒城没接。
林曦晚挨了冷眼,也不委屈,也不收回手,只继续说,“你恨他,我就不恨他么?我不是来卖可怜的,也不求你以德报怨,现在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师弟,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同在无涯的日子还长的很,你总不能一直让自己不痛快。”
萧寒城移开眼不理他。
“萧师兄,”林曦晚把包子往前递了递,“就当是我来给你赔罪,你也不用原谅我,我姓林,往后恨我的多着呢,都是我该受的。你先吃点东西,跟师伯说几句好话,大不了以后你就当不认识我,现在又是何苦?”
萧寒城干巴巴地问:“大师兄教你的么?”
“是我自己跟大师兄说想来的。”林曦晚回答,又补了一句,“你不知道我身世的时候对我很好,我还想继续叫你师兄。”
一句话就把萧寒城噎住了,比之前多少句都有用。
翌日,程浩川带着萧寒城到九韶别院,看着萧寒城规规矩矩道了歉,才与郑沧海一道离开,留下楚还舟看着两人。
萧寒城把药箱提上来,硬着头皮说:“小师弟,我,我给你换药……”
楚还舟笑了一声,把林曦晚推到萧寒城面前,替林曦晚挽起袖子,嘱咐道:“下手轻点,小师弟怕疼。”
林曦晚年纪小,又瘦,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占了半张脸,还认认真真地盯着萧寒城看,看得萧寒城突然有点心虚,拆纱布的手一抖,林曦晚立刻就皱了皱眉。
楚还舟掩口嗑了一声。
“大师兄,”林曦晚侧过头去,“我不疼。”
萧寒城连忙说:“是我走神了,我小心些。”
林曦晚和楚还舟对视一眼,各自笑了起来。
“昨天我问了我师父,你是怎么来到无涯山的。”萧寒城说,“你也受了很多委屈,对不起。”
“还好大师兄捡到了我,我很幸运,没什么委屈的。”换过药,林曦晚整理好自己的袖子,问,“师兄早饭吃过了吗?大师兄说我手臂受伤不能练剑,想带我去山下吃,萧师兄一起么?”
萧寒城立刻拒绝道:“我师父还罚我抄门规……善待同门那章,五十遍。”
楚还舟直接笑出了声,牵起林曦晚,另一只手弹了弹萧寒城的头:“师伯好凶。”
无涯派在掌门方万里座下有两位师尊:开阳程浩川,摇光郑沧海,每人又各收了三个弟子。林曦晚早已经跟着楚还舟来到了无涯山,但因年纪尚小,没有正式拜师,今年他十二岁了,郑沧海方收他为徒,成了门派中的小师弟。
开阳、摇光是试剑大会中前七名的称号,每十年一轮换。也不乏有高手年轻时打下了名号,到老也没有人能战胜他,他便一直是北斗之一。再有两年,又要举办试剑大会了。
那时,蜀中青云山,又要热闹一回。
“小晚想参加试剑大会吗?”楚还舟问。
林曦晚捏着勺子想了一会,回答说:“不想。”
楚还舟有些意外:“为什么?”小孩子才最执着于名扬天下、江湖第一剑这样的风光啊。
“如果真的有本事,不需要专程去跟人比试,做该做之事,行大义于天地间,人们总能看到你的本事。北斗的名号应该是大师兄去争,大师兄往后要掌管门派,应该有个震得住旁人的称号,我就不用啦。”林曦晚边说边用勺子捞芋圆,捞完了最后一颗,在碗里又添了一点桂花,搅了搅,舀起甜水来喝。
“你想得开,看得淡,挺好。”楚还舟笑了笑,“江湖上太多人都是为了个称号头破血流,他们谁都想做第一,却丢了自己。你爱吃这个?”
林曦晚把勺子舔得干干净净:“嗯,要是每一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小孩子真好啊,吃到喜欢的东西就可以满足。楚还舟大了林曦晚六岁,他十岁出头的时候,还在家里被父母逼着去学堂,每日念书练功,做得好了,娘亲才会给他做他喜欢的饭菜。楚还舟心里一动,说:“一会回去了,问问厨房的婆婆能不能做。”
“真的吗?”林曦晚眼睛亮亮的,“谢谢大师兄!”
无涯派里,他最喜欢大师兄,其次是师父,再往后才是他的师哥们,师伯和掌门。
六岁那年,娘亲带着他逃出有琴山庄,把他藏在草丛中的土坑里,自己却被杀死。杀手以为他逃了,四处寻找,若不是大师兄路过,把他从土坑里抱了出来,他就算躲过了追杀,也会饿死街头。
那时候仆人正送楚还舟到无涯派学艺,楚还舟执意救他,便带着他一起上了无涯山。最开始师父只想让他跟着大师兄做个侍童,后来是看他颇有资质,才决定收他为徒的。
他的命都是大师兄给的。
林曦晚最喜欢的人是大师兄,最感激的人也是大师兄。倘若哪一天大师兄要他的命,不论是要他一命换命救大师兄,还是大师兄想杀他,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把性命交出去。
这句话他没跟大师兄说过,大师兄一定会劝他,他连话术都想得到,定是要说他:命是自己的,你不为自己好好活,对得起我当年救你么?
“大师兄,”林曦晚站起身来,“我吃好了,咱们回去吧。”
林曦晚被大师兄牵着手,沿着石阶山路而上。无涯派山门上高悬着“无涯”二字匾,侍童浮翠与流丹向他们行礼,放了他们进门。
风里飘着桂花香。
他们不是随时能到山下来玩,师父比程师伯温和不少,也没那么严厉,准他们每个月下山一次,但程师伯那边……一年到头,只有年关底下才能出来玩几天。
楚还舟问他:“怎么不多玩一会再回?”
林曦晚说:“山上山下除了饭菜没什么差别,现在饭已经吃完了,山下倒不如山上风光好,还清静。”
“当真清静?”楚还舟想到萧师弟刚打了林曦晚又受了罚,实在不知道清静二字从何而来。
“嗯。”林曦晚点点头,又仰起脸来望着楚还舟,真诚道,“无涯派像是个家。”
他幼年时受尽欺凌,有琴山庄于他而言从来不能称作家。而后客居楚氏,时日不长,也是寄人篱下。后来到了无涯山,师父师兄都待他很好,他方才明白,这就是“家”的样子。
楚还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揉了揉小师弟的头:“那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