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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姨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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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渝州下船上岸,船上的人彼此分开,林曦晚总觉得姓乔的大夫一直在他附近。好不容易寻不见人,林曦晚觉得他走了,又能在某个地方看到。
烦人得很。
渝州,蜀中,到青云山下的东来镇,都设有在试剑大会期间专供各门派客人的客栈。
天色已晚,师徒几人在蜀风楼里歇脚。
这儿的房间足够,林曦晚不用跟师兄共用一间,他反而松了口气。
船上沐浴不便,林曦晚到房中先泡了个澡,换了身浅色的衣裳,一根发带低束了头发,推开窗朝外看。
蜀风楼后是一片竹林,有灯,却总被遮在竹影婆娑里,投在地上,斑斑点点的碎开。
林曦晚看到林间有一女子持着双剑起舞。他觉得这舞步熟悉,仿佛他曾经看过无数遍,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依稀是在梦里。
太熟悉了,有什么画面猛烈撞击着他的胸膛。他一定看过这段舞。
林曦晚心中一热,提起佩剑从窗翻了出去,落到地上,靠得近了,他听见那女子口中哼唱着什么曲调。
这曲子他也听过,同样是女子低低吟唱,把他拉回了一间旧宅,不知多少个夜里,有人拍着他的背,唱着歌,哄他睡。
他娘亲跳过同样的舞,唱过同样的歌。
林曦晚不由得颤抖起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近,惊动了对方。
女子动作一顿,长剑一转,直指林曦晚:“你是何人?”
她瞧着年轻,舞衣上绣有舞浏漓的标志,用的剑也是舞浏漓的样式。林曦晚估算着她的年龄,恭敬唤道,“前辈。”
怀瑟看这少年紧张急了,并非有意窥探,不欲与晚辈计较,收起剑,提来先前架在主枝上的灯,问:“何事?”
林曦晚抬起头来。
怀瑟惊掉了手里的灯。
她果然认得他母亲!他听过太多次“你和你母亲很像”这样的话。林曦晚捡起灯,替怀瑟提着,克制着情绪说,“前辈方才唱的可是辛老的水龙吟?楚天千里——”
他凭着记忆学了一句,还未唱完,怀瑟便打断他:“你是何人?”
林曦晚说,“我是妤姝之子。”
“你没有死?那她呢?她是不是也还活着?”怀瑟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十七年了……她现在在哪儿?”
林曦晚抿了抿唇,良久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我娘不在了。”
怀瑟怔了一会,惨笑一声,笑过了又怅然。
眼前这少年和妤姝太像了,把妤姝的容色全部随了过来,因是男孩,那颜色淡些,不浓烈,却不会教人错认。
“有什么话你可以慢慢问我,你随我来,去客栈里说。”怀瑟说着,沿林间石子路往客栈后院门口走。
“是。”林曦晚提着灯,跟怀瑟回到客栈。怀瑟没有去大堂,而是将林曦晚带到了自己房里,给他倒了一杯茶。
怀瑟说,“你说你是她的儿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曦晚。”他回答。
怀瑟又问:“你娘取的名字么?”
“是。”林曦晚说。
“她……她是怎么没的?我听说林决杀了她,也杀了你。”怀瑟的声音有点颤,“你还活着,那她……”
“是林决杀了她。我被碰巧路过的大师兄所救,他带我拜入无涯山,我师父是郑沧海。”林曦晚说,“她没能逃出余杭,在十年前。”
“十年了啊……”怀瑟轻叹了声,眼眶微微泛起红。
林曦晚问,“前辈,我娘是您的故人么?那支舞,那曲调,我曾见过很多回。”
怀瑟道,“她是我同父的姐姐,你该称我一声姨母。我们一起进了舞浏漓,那支水龙吟是我们一起编的第一支舞。”她沉默了一会儿,方接上刚才的话,“十七年前……她被林决带走。那日她外出,我留在楼里,一直没等到她回来。后来再收到有关她的消息,是林决将她收作了妾室。那时林决已是恶名昭著,舞浏漓的姐妹闯到了有琴山庄,她已有身孕。林决手段卑鄙,看中了几个姐妹,想要强留,我们没有办法,只得离开,这一离开就是十七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在有琴山庄过得根本不是人的日子,最后林决竟派人杀自己的妻儿!她……你们那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怀瑟握住林曦晚的手,她的手都在止不住地抖。
林曦晚垂下眸,轻声说,“林决妻妾成群,争风吃醋,我娘被毁了容,林决便将她与我丢入了废弃的旧院。我那时候还小,很多事记不清,直到十年前,我娘带着我逃走。她将我藏起来,自己却没逃过。”
怀瑟禁不住垂泪道:“若那日我陪她一起出去……”
“夫人,若真如此,林决毁掉的就不只是我娘一个人。”林曦晚抬起目光,静静望着她。
“道理谁不懂呢?可她是我亲姐姐啊!十年前她惨死异乡,我却在青云山试剑,她没了好几个月以后我才得知,我宁愿被带走的是我!”怀瑟泪流满面,林曦晚递过了自己的帕子,她接了,低头拭泪。
林曦晚说,“谁和谁不是血亲呢?放心吧夫人,我既然活下来了,就不会白活。我娘亲的命,我定要他林决血偿。”
他声音轻而平静,怀瑟却从中听出了血意。
这一晚林决终于明白了萧寒城念念不忘的复仇。林决活着,每一天,每一刻,他都是踩着故人的血,把钉子凿在活着的人心上。
他怎能一人安然苟活?
怀瑟忽然想到了什么,抓紧了林曦晚的手,问,“你说你在无涯山?萧家公子也在无涯!他知道你是谁吗?他待你如何?可曾为难你,让你受委屈?”
“他?”提到萧寒城,林曦晚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他说,“萧师兄都知道。但他待我很好,一直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怀瑟揉着白帕子,忽觉帕子收边的针脚眼熟,“这帕子……”
林曦晚微微笑道,“夫人若想留它做个念想,便留着吧。我有我娘给我的两条命,够了。”
生他是一命,带他离开是他的第二条命。
正说话间,怀瑟的门被敲响,满堂在门外说:“夫人,医谷的乔大夫来了,在楼下大堂,说要见您一面,还带了位姑娘。”
怀瑟应道:“知道了,让他稍候,我这就来。”然后对着镜整理了自己的妆,回头对林曦晚说,“往后私下里,你若愿意,就叫我声姨吧。”
一个转身之间,她又成了舞浏漓的怀瑟夫人,端庄优雅,步步生莲。
林曦晚随着她走出去,刚下楼,楚还舟便大步走来,拉住他问:“你跑去哪儿了?不在房里怎么也不说一声?寒城已经到外面去找你了,你要吓死我们了。”
“我……”林曦晚理亏,说,“我等会给你解释,先看看。”
客栈门口,乔霁明挽着一个穿着舞浏漓舞裙的姑娘,扬着一张笑脸,道,“阿清,想我了没?我去秦淮给你们送琼花露,你和姑姑都不在,我专程来蜀中寻你们,感不感动?”
女孩背对着他们,又离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乔霁明被哄得开心,持着折扇挽着人家的手便往里走。
林曦晚神色有些不自然,姓乔的叫怀瑟夫人姑姑?
进门瞧见怀瑟,乔霁明便挑着一双桃花眼勾人,将手里的箱子递过去,讨好道,“姑姑,最好的留给你。”
看那眼神林曦晚就知道怀瑟并非乔霁明的亲姑姑,乔霁明只是嘴里喊得亲,哄着人高兴。
怀瑟用目光示意满堂,满堂将那盒子收下了,乔霁明便扶着怀瑟坐下,给她斟茶,问,“姑姑,姐妹们排新舞了吗?楼里有新妹妹进来吗?你同我说说。”
怀瑟接过乔霁明倒的茶,浅抿了一口,“说什么?你不是带了个姑娘来么?她人呢?”
乔霁明用扇子点着门口,说,“她啊,头进门遇见了俊俏儿郎,俩人说话呢。”
岑履霜脸都红了,踏进客栈,羞恼道:“乔大夫,休要污了解小姐的名声!”
解兰猗跟在他身侧,犹以白纱蒙着面,怀中抱一把伏羲式琴。她穿了一身雪样的纯白衣裳,怀瑟是长辈,她单手摘了面纱,曲膝盈盈行了一礼,将皇都名门的教养做满,说,“兰猗见过夫人。”
她甚至没用解琴心这个江湖中的称呼。
“原来是解大师的千金,总听着旁人说,今日总算见着了。”怀瑟笑道,“解小姐,大师近来可好?”
“多谢夫人挂记,家父一切安好。”解兰猗没有走近,怀瑟也没有叫她上前,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个大堂。
怀瑟问,“解小姐找我何事?”
解兰猗又行了一礼,道,“前些日子,兰猗行至金陵,在秦淮河畔,叫楼里妹妹的佩剑撞断了琴弦。夫人也知,冰蚕丝实在难寻,兰猗只能先用普通丝弦接上,只是……”
“哦,讨债。”乔霁明把话接了过去,“千里迢迢从秦淮追过来,可真是辛苦。”
解兰猗也不恼,温和地说,“兰猗并非千里赶来只为一根琴弦,正值试剑大会,总要来看看的。恰巧听闻夫人在,便托乔大夫引了个路。”
乔霁明说,“若我知道你是来讨债的,就不与你引路了。别难为我姑姑,我替她赔你琴弦,如何?”
解兰猗微笑,楚楚温柔地道:“乔大夫,你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