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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琴箫 ...

  •   江上绵绵地下起雨来。千里烟波,宿霭沉沉。
      行至舒州后,萧寒城就开始沉默,独自一人在船篷下,望着两侧的山入神。
      得了个香囊,林曦晚在船上也不那么难熬,见萧寒城阴沉得反常,走过去问,“师兄,你在看什么?”
      萧寒城低头看了看他,指着右岸青山,沉声说,“再往前行,那边就是寒江城。”
      林曦晚便懂了。他也沉默下来,烟雨笼着辽阔江面,夹岸山色迷离,右岸的丘陵连着高山峭壁,凄凄地望着他乡来归的人。
      而萧寒城不是归人,仅仅是个过客。
      萧家早就没了。
      寒江城建在山上,名字叫城,其实只是萧家的山庄,城里人还没有青云派多。里头住的除了仆人和家兵护卫,还有些萧凌云夫妇帮扶过的人,愿意跟着他们的人,在那儿安家,生子。
      萧寒城记得他有很多朋友,家里有间大书房,单给几个教书先生围了间院子,听书的孩子大到十八小到五六岁,那群孩子都不在了。
      庄子里的人都不在了。那些人全都说走就走,他还没回过神来,就一个都不剩下。
      人生寄一世,奄乎若飙尘。
      寒江城在支流上,他只能看到一点山的轮廓。他甚至至今都未曾回家看一眼。他想趁此时掠过江水攀上那座山,还未动,双腿便如灌了铅。他不敢。
      雨落个不停,江风愈冷。
      萧寒城想,他家几十家兵,皆是高手,他父母亦然。纵有老幼,岂会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地给人屠了满门?林决从余杭到舒州,有琴山庄再大,他能带那么多人来吗?人多必然势大显然,他父母怎可能任人鱼肉?还提早将他一人送了出来,怎会有这样的巧合?
      他想要一个真相。却又不敢挖开上面那层经年的土。
      林曦晚在他身边,拆开他负在背后的手,握在掌中,动作称得上是温柔了。萧寒城没有躲。
      他知道小师弟总有一天也要离开,即便此时还在这里。
      可是小师弟轻声对他许诺,“师兄,我会一直在的。”
      这场雨从船至秋浦下到了临近浔阳。
      雨是傍晚停的,夜里倒是一片明朗,明月当空。
      檐下那竹椅让林曦晚占了好几日,其他人大约是看他年纪最小,还有点晕船,即使他不在,也挑别的地方坐。林曦晚出来时,瞧见那沉默寡言的青衣公子正和没边没溜的乔大夫坐在船头赏月。
      船夫哼着一支吴语的歌。
      那乔大夫没作弄人,还请人吃酒。林曦晚把着象牙扇听船夫哼曲儿,听了一会儿,青衣公子解了腰间挂着的箫。
      和着曲调,林曦晚终于明白了那句如泣如诉,不绝如缕。同样是乘舟,同样是洞箫,同样是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
      夜很静,只有水声拍着船舷。两侧亦有客船,也有小舟。
      小舟上挂着灯,晕开一团柔黄,摇桨的是为老者,将船驶得近了,林曦晚方看清船篷阴影里坐着位姑娘。
      她薄纱蒙面,横琴膝头,依箫弄弦,琴音幽幽袅袅地送到这边船头。船夫听了歌,将夜月留给洞箫和琴。
      青衣公子与她相和奏了一曲,索性跃到了她的小舟上。小舟与客船并排着往前走,在曲调里荡着。
      乔霁明被丢在船头,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到林曦晚身边来,轻声问,“你知道那是谁么?”
      林曦晚不知道,又不想出声扰了曲声,没理他。
      乔霁明自发解释道,“那是琴圣的千金,自称解琴心,没随父亲入宫廷作乐师,让家中老奴带着到南方采风。她叫解兰猗,初至江南受不了湿热,我给她开过方子。你再猜那公子叫什么?”
      他知道林曦晚懒得理自己,就是爱和美人儿说几句话,又接着说,“他叫岑履霜,有缘分吧?这若是成了,又是江湖上一段佳话。”
      林曦晚终于受不了了,说,“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乔霁明笑了笑,不再烦他。
      世有无尽藏。比如这箫,和那边的琴。
      萧寒城听着箫声出来,他额头还蒙着点汗,林曦晚见他便道:“你做什么了?江上夜凉,师兄,你还是回去把汗擦了吧。”
      “方才打坐逼出了点汗,没事。”说着没事,萧寒城还是依言回去拿帕子了。
      乔霁明把两人神色细品了一遍,凑近了压低声音对林曦晚说,“你对你师兄也太上心了点儿。”
      林曦晚淡淡瞥着他,用象牙扇抵着领口不让他靠太近,问,“怎么,吃味儿啊?”
      这自然不至于噎住乔霁明,他立刻笑道,“那可不,醋得紧呢。你这扇子有点招摇,哪儿得来的?”
      林曦晚温柔地望着他微笑:“师兄给的。我上心,时时都要握着,羡慕么?”
      正说着,萧寒城已擦了汗出来,循声看了一眼,惊讶道,“她怎么来南方了?”
      林曦晚立刻回过头,“你认得她?”
      “认得。”萧寒城拉了把竹椅过来,“小时候父母带我去长安,就是在解府住的。她那时候太小,我记得钰伯,就是划船这位。”
      “若说起琴,解琴圣的师祖,还出自有琴山庄呢。”乔霁明笑着,意味不明地说,“方年的庄主商珉之亲自教的。可惜啊,如今有琴山庄不是以前的有琴山庄了。”
      林曦晚侧着头听琴箫合鸣,没接这个话,萧寒城脸上淡漠,也没有什么反应。乔霁明没等到回应,自讨了个没趣,也不甚在意,打开扇子,心不在焉地摇了起来。
      乔霁明年轻,却已经离开医谷行医五年了。他刚师父放他出来那年,他跟现在的林曦晚一样大。
      如今他四处都能遇见朋友,但他一直是一个人。偶尔与谁同行,走过一段路又散了,只道有缘便江湖再见。他最常去的就是秦淮舞浏漓,那儿的姑娘喜欢他配的琼花露。剑舞练久了手上生茧,姑娘们不喜欢,便用琼花露保养,久而久之,便把他看作半个自己人。而他正好喜欢好皮囊。
      他师父算的那一卦,推到最后其实就两个字,一个林一个萧,不知是凶是吉。
      在舞浏漓时他就已认出这少年是林曦晚。他原本不知道林曦晚也出了无涯山,想在路上接近萧寒城,在舞浏漓见着,不由得感慨,妤姝不愧是江南第一美人,林曦晚长得跟她真像。他只见过妤姝的画像,看到林曦晚,方知那画像不假。
      于是他绕过了萧寒城,跟林曦晚搭上了话。
      乔霁明不存心逗弄人的时候很识趣,没再继续坐在林曦晚旁边,也到了解兰猗的小舟上。他带着和岑履霜没喝完的酒,曲罢后方说,“正巧,我身上还有两盒琼花露,你要不要?”
      解兰猗收了,说,“客船的酒好喝么?钰伯伯,你的竹叶青还有多少?当是买药钱。”
      岑履霜抱了抱拳,道,“原来你们认识。我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公子慢走。”解兰猗起身,送走岑履霜,又带了竹叶青给乔霁明,说,“乔大夫这时候乘船往西走,也是去青云山?”
      “嗯,师父吩咐的。”乔霁明饮了一杯酒,用扇子指指萧寒城,“看见那个藏蓝衣服的了么?寒江城的公子。他还说曾认得你。”
      解兰猗看了看,问,“有个印象,记不太清了。可萧家不是被林决灭门了么?哪来的寒江城公子?”
      “他被送到了无涯山。林决拿了寒江诀,便未曾过问这萧公子,他是给自己埋下隐雷。”乔霁明漫不经心地笑道,“林决这是养蛊,要反噬的。”
      那天雨中萧寒城临江独立,视线就未曾从寒江城的方向移开,乔霁明就知道,萧寒城不会放过林决。楚还舟没有去安慰他,他师父也没有管,反而是林曦晚走到了他身边,将他身上那股肃杀的冷气化开了,乔霁明不妄自揣摩“萧、林”二字的深意,只觉这二人的气场微妙,林曦晚在时,萧寒城就显得柔和很多。
      “年纪小点的那个是林决的儿子,也是个他没有赶尽杀绝留下的祸患。”乔霁明想了想,又说,“但我瞧着林曦晚不像祸患,倒是挺讨我喜欢的。”
      “你又喜欢,你喜欢了多少人,自己还数得清么?”解兰猗笑道,“林萧两家之事与我无关,你要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别扯着我。上回让你帮我打听的人,有结果了么?”
      乔霁明说,“有,我跟舞浏漓的姐妹那么熟,这还能打听不着?阿兰,答应我的文书呢?”
      解兰猗从身后檀木盒里取出一份书函,却没急着给他,“自然是写好了,你再到长安,解家的人自会照应,给你行方便。你先说,那人是谁?”
      乔霁明说,“怀瑟夫人的弟子,云倚弦,比你小两岁,邻里曲跳得最好。夫人此番只带了她大师姐去青云山,你见不着她了。”
      “那无妨。”解兰猗低着头笑起来,细长的指尖轻抚着琴弦,道,“徒弟断了我的弦,师父赔也是一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琴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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