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16、天机

　　林曦晚睡醒时，楚还舟不在。萧寒城坐在他身边，一手捏着小茶杯，一手搓着青花玉。这教林曦晚有点脸红。
　　他没注意到林曦晚醒了，听林曦晚喊了声“师兄”方才回头。林曦晚又问，“大师兄呢？”
　　萧寒城当即皱了眉，虽是不悦，却没发火，而是说，“大师兄陪师父他们去了，让我看着你。”
　　林曦晚笑了笑，说，“渴了，你喝什么呢，”
　　萧寒城就倒了一杯给他。不过是用料普通香饮子，林曦晚喝完意识到，萧寒城没换杯子。
　　他想逃。可房里狭小一块地，一张床一张案一扇窗，他觉得闷，还容易晕，又不想回房，只得僵在了椅子上。
　　两人皆不主动开口，萧寒城是心里硌着石头不想说，林曦晚是尴尬。
　　沉默更难挨，林曦晚没话找话地问道，“师兄，这船上都有什么人？”
　　“两个没有门派的，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贵公子，还带着一个侍女一个近卫。”萧寒城上船时便打听了同乘的人，江湖上人太杂，总得多留心。“昨夜在舞浏漓见过的那个姓乔，似乎是个大夫，你还问大师兄他是谁。”
　　“师父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么？”林曦晚问。
　　“他们心里应该有数，只跟我们说知道了。”萧寒城说完，回过头来看着林曦晚，“你在意他？”
　　林曦晚一愣，不知道如何作答。
　　而萧寒城并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正色问，“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林曦晚摇了摇头，嘲自己自作多情，简直草木皆兵。
　　他一进屋就难受，中午只挑着拣着吃了一点，喝了半碗汤，就吃不下了，捏着他的象牙扇子回到那张竹椅上靠着。楚还舟看他吃得太少，午间给他送了盘点心，看着他就茶吃了，然后陪他坐着晒太阳。
　　晚上他还是没吃太多，又坐在原处看星星。船上热水没那么多，沐浴得是轮着来，林曦晚觉得自己在那小屋里泡了热水准得吐，让两位师兄去洗了。
　　那贵公子一整天没出来，就吃饭时见了两面，倒是那乔大夫总在他眼前晃。
　　趁着他师兄都不在身边，师尊又两个人在另一头掌着灯下棋，那姓乔的又凑到他旁边来，丢了个香囊给他。
　　林曦晚抬手接了，神色有点倦，望着他不说话。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乔霁明移过椅子，坐在他旁边，“治晕船的，还不谢谢我？”
　　林曦晚半信半疑，把玩着，不闻。
　　乔霁明假意抱怨道，“你这人，我好心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装都不装得逼真些。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林曦晚缓缓说着，瞥了师父那边一眼。
　　乔霁明说，“防错人啦。你生得好看，我怜惜你，害你做什么。”
　　他身上有股药草香，林曦晚闻着，渐渐舒服了些，便有了几分心思与他说话：“这船上好看的又不止我一个，怎么不见你怜惜。”
　　“这哪一样呢？”乔霁明慢条斯理地解释，“俊和美是两回事。”
　　林曦晚掀起眼皮看他：“你的意思是我容貌像女子？”
　　乔霁明让他逗得发笑，用扇子拍了拍他的手腕，道，“谁说美只能是女子？小美人儿，你记得昨夜邻里曲那领舞姑娘么？她是女子，但她那就叫俊，不叫美。你跟她相反，你这才是美。”
　　“歪理。”林曦晚用两个字评价他。
　　乔霁明反驳，“这可不是歪理，是你太狭隘。”
　　林曦晚转过身子，直视他。
　　“诶，你可别这么盯着我看，我要爱上你了。”乔霁明笑起来，打开扇子摇了两下，又感慨，“你还是用用那香囊的好，免得你师父师兄担心。你没发现今日一整天他们都在你身边守着么？吃饭时也是，你那两个师兄把你夹在中间，连房间都是，他们俩各在你左右。你这么病歪歪的可不好，多让人操心。”
　　林曦晚被他带偏了，顺着话音接道，“也让你怜惜，是吧。”
　　乔霁明扇子一击掌心：“可不是么。小美人儿，悟性高啊。”
　　林曦晚听得烦，皱眉道，“别这么叫我。”
　　“那你说，你叫什么？”乔霁明问。
　　林曦晚不答，“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别占我便宜啊，又献殷勤又问名字的。”
　　乔霁明说，“不如你就叫我声哥哥。”
　　“想都别想。”林曦晚又靠回去，觉得这人实在不要脸，不想跟他聊了。
　　“你总会知道我叫什么的，你师哥那么疼你，你求你师哥查查便知。我同你说点他们查不出来的事。”乔霁明看出他的态度，终于正经了几分，说，“我师父卜了一卦，无涯派有位弟子身上系着天机，他派我来，便是要在试剑大会这一遭护着那弟子。那个有钱的柳公子，你得小心。若非他也上了这艘船，我也用不着这么近地跟着你们。只是那天机……也不知是你们三人中的哪一个。”
　　林曦晚问：“什么天机？”
　　“不可泄露的才叫天机，我师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乔霁明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林曦晚见他回避，又问：“那柳公子又是什么人？”
　　乔霁明叹气，“查不出。也正因为查不出，才要防。我看不出他武功深浅，但他那个侍卫是个高手，虽不能和你师尊相比，却在你两个师兄之上。他的侍女是普通女子，倒没什么，应是这柳公子路上解闷的。”
　　林曦晚淡淡地望着他。
　　乔霁明笑起来，“又疑心我？我对你都已经这么坦诚了。”他站起身，摇着扇子就要走，“你师兄快过来了，那香囊记得用，味儿淡了来找我换新的。别这么看着我，小美人儿，你好寡情啊。”
　　林曦晚心说，这若是也能称作坦诚，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事了。
　　他迟疑着捏起香囊嗅了嗅，味道跟乔霁明身上的药草香有点像。只不过那药草香是许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的，这香囊只是其中一种。
　　这药味确实让他胃里舒坦了些，头晕得也有所减轻，林曦晚将香囊放在腿上，只觉乔霁明说话虚虚实实，让他分不清真假。他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这是离了家。
　　来往的人都各怀心思，不似他们师兄弟之间，有什么就说什么，谁也不会想着利用谁或去害谁。
　　乔霁明走后不久，楚还舟便过来了，给林曦晚带了件外衣，叫他盖着。然后拎起他腿上的香囊，看了看，说，“乔大夫给的么？好在是船上有他，不然你坐船这一趟得受多少罪。”
　　萧寒城前后脚地过来，送了程浩川与郑沧海回去休息，方过来问：“小师弟好些没有？”
　　林曦晚朝他笑道，“好多了。”
　　“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了一碗粥，我去端来，你吃得太少。”萧寒城不等林曦晚答，便要往回走。
　　楚还舟叫住他，说，“再拿壶酒来，咱们喝几杯。”
　　萧寒城应了，进了室内。
　　林曦晚想，不管乔霁明有多少是胡说八道，有一句确确实实说得在理。他不能总让师兄这么照顾着，他得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让师兄为他操那么多心。
　　他这么大了，吃饭睡觉还得师兄替他惦记着，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按着象牙扇的凹凸起伏，手藏在外衣底下，对自己说，得快点长大，快点成长。好歹要赶上萧寒城。
　　林曦晚对师兄讲了乔霁明的话，挑着重点说的，把关于美人的那部分隐去了。萧寒城没有评价，楚还舟安慰他说，“嗯，我晚点同师父师伯说，你宽心，江上山水，平时可见不着。”
　　师兄他们就只想让他玩，护着他。林曦晚有些受挫，他也能分担什么的。
　　他又吹了会江风，被师兄赶去睡觉。路过柳公子房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娇啼婉转，一声叠一声地吟，关着门，都能听到她嗓音软成了水，句句都是向公子讨饶。
　　却是欢愉的。
　　林曦晚的脸红透了。萧寒城倒是平静，推开他的房门，陪他进去，守着他解了外衣洗漱躺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说，“好睡。”
　　萧寒城是端出来的淡定，不想在师弟面前丢面子。林曦晚被他那句话惹得脸更红了，拉起被子蒙着自己，想到了前一夜他那个梦。
　　睡梦里没什么实在的感觉，林曦晚想，这竟是那般愉悦享受的事么？叫那姑娘喘得忘我，不顾这船上的卧房并不怎么隔音。
　　他又觉得自己暗地里想那姑娘实在非君子所为，连翻了几次身，他越是安静下来想睡，越能听见门缝里隐隐传过来的声响，最后烦躁地起身，灌了半壶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