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城》半付关山雪

15、入梦

　　看过剑器舞，夜已半深，而秦淮不夜，总要热闹到天明。
　　打舞浏漓出来，楚还舟去结账，叫萧寒城和林曦晚在门外等。
　　萧寒城又开始走神。
　　林曦晚以为他还在为了南栀的事低落，便没有打扰，抱着剑靠在门边，无所事事地朝河面看。水光粼粼，烛火把月色映得都淡了。
　　这会月亮还未圆，弯弯的成一把镰，被船桨搅碎成晃晃悠悠的银波，溶进烛光，一起一伏和着丝弦，反映在萧寒城眼底。
　　林曦晚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腰。
　　他转头，对上一双笑吟吟的桃花眼。那人揉着他后腰，对他笑道：“小美人儿，一个人？”
　　说着伸手勾他的下巴，林曦晚抬剑挡开了。
　　“哟，好冷淡。”这人收了手，笑起来，道，“我喜欢。”
　　林曦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握着长剑。这人眼底写明了是逗着他玩，没有恶意，就是取个乐子，林曦晚不由得想，怎么还有这等人？
　　那人还眯着桃花眼笑着，说，“你是哪儿的小弟子？认识认识，说不准哪天你师尊就要求到我这儿来，你长得好看，我喜欢美人儿，我还能给你们行个方便。”
　　他这么年轻，师尊怎么会求到他面前？林曦晚觉得不可信，这句话多半也是随口哄人的，余光瞥到楚还舟，便拉了拉萧寒城的袖子，道，“师兄，走了。”
　　萧寒城回神“哦”了声，跟他一起往楚还舟那边走。
　　而那人见他身边有人跟着，便没有再作弄林曦晚，转身进了舞浏漓，站在门口喊了声：“姑姑！姑姑在吗？我来给姐妹们送琼花露，姑姑，阿念，怎么这回不来迎我？”
　　旁边的姑娘便拉住他，说，“你来晚啦，夫人前几日便带着姚姐姐往蜀中去了。”
　　他露了个懊恼的神色，遗憾道：“这么早？那我只有去蜀中找姑姑了，又要耽误好几天。”说完又笑，神色变得极快，问，“姐姐，阿念在吗？我找阿念总可以吧？”
　　楚还舟已经走了出来，问林曦晚：“小晚在看谁？”
　　林曦晚朝那人望去，问，“大师兄，那是谁？”
　　楚还舟看了看，摇头说，“我不认得，怎么了？”林曦晚说没什么，楚还舟又接着说，“那快回客栈吧，今日早点休息。”
　　林曦晚和萧寒城是分开洗漱的，中间隔一道屏风，各自洗好了，换了衣裳，叫人撤了水桶，萧寒城对着单人榻点了点下巴，说，“你去睡床。”
　　他衣裳没系好，腰带也是随便搭着，衣襟半敞，露着锁骨和小片肌肉，头发也没太干，还一只手拿着客栈的棉帕子擦头发，水珠顺着刘海和鬓角往下滑。
　　林曦晚的视线有点飘。
　　“师兄呢？”林曦晚踩着榻登，目测了宽度，回头说，“挤挤也能睡下俩人，你就别睡地上了。”说罢，又认真补充，“我睡觉不乱滚也不踢人。”
　　萧寒城被他逗笑了，改说：“那你睡里头去。”
　　林曦晚脱了鞋袜爬上床，规规矩矩地侧身躺在里侧，只占了窄窄一条，用眼神示意萧寒城：看，两个人挤的下。
　　小二知道他们是两个人住一间，给他们添了一只枕头和一床被子，林曦晚不用跟萧寒城共用枕被，心里头踏实了不少，等萧寒城躺了下来，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萧寒城见状，以为是小师弟尴尬，也就背对着他，朝外躺着。
　　挨着枕头，萧寒城又摸出了青花玉，揉搓许久，反思道：他为何抢着和小师弟挤一间客房？
　　玉都让他搓热了，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刚闭上眼，小师弟罚跪后缩在他怀里那回的画面又抑制不住地往上浮。
　　他小师弟就跟个什么小动物一般在他身边缩着，他的手臂刚刚好能环住，把人整个遮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上了道锁似的。
　　倘若小师弟今夜跟大师兄一道，也会那么偎在大师兄身边吗？大师兄对小师弟一向极为照顾，定然也会搂着他的。
　　萧寒城想到这儿，摸着青花玉的动作停住了。
　　他急着阻拦，追根究底是不希望小师弟跟大师兄一起挤着睡，不想大师兄抱着小师弟，像他那回一样。
　　转念他又想起来，小师弟六岁就被大师兄捡到了，一路带回家又带着拜师，一定早就抱过了。这个念头让他胸腔闷得难受，摸着青花玉也缓解不了，辗转难眠起来。
　　他对大师兄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这种情绪是无恶意的，源自于小师弟，没入他的心底。以前的他争抢不得，但他以后总有机会做小师弟最亲近的师兄。
　　身后林曦晚也没能轻易入睡，他浑身上下都躁，一个姿势待不住，他觉得自己身上都长了毛刺，痒而难耐，又不敢翻身，只好忍着。
　　若是之前那样就好了，他头昏得不清醒，哄两句就能哄睡，萧寒城抱着他，他也没知觉，直接睡到天亮。他这么清醒着，哪容易睡着？换做大师兄，他就不用熬着自己，可是萧寒城居然主动提了和他挤，他脑袋一热顺水推舟答应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林曦晚睡得迟，入眠不久又做起了梦。
　　梦里是他被萧寒城抱着洗澡时的情景，他坐在萧寒城腿上，两个人泡在温热的水里，周围是澡豆味，水雾氤氲着，他贴着萧寒城的皮肤。
　　萧寒城身上好热，火一样烤着他，掌心也热，把着澡豆往他身上擦。他就像那块时常被他捏在手里的青花玉，被萧寒城掐住命脉揉捏，从腿到腰，从背脊到胸口，脖子那一圈最为致命。
　　要命。
　　林曦晚想。
　　他还坐着萧寒城的腿，萧寒城的手握着澡豆走遍了他全身，又帮他洗头发，指腹按摩着他的头皮。他眯着眼，透过水气看萧寒城，看到了强健结实的肌肉，漂亮的锁骨，凸起的喉结，他喜欢这些部位。
　　特别是喉骨，萧寒城这里的线条尤其好看。
　　萧寒城哪儿都好看。那张脸没得挑，那是万里挑一的俊，一表人才，又常年习武练剑，身材也是一等一。他手掌还有薄茧，握剑留下的，摸在身上……
　　林曦晚想不起来了。
　　他猛地坐起了身，僵在原处，半晌没有动作。
　　他脑袋里彻底乱了，轰得一声炸了个粉碎，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林曦晚好半天才冷静下来，轻手轻脚地从萧寒城身上翻过，想要下床。
　　谁想到那人睡得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稍微睁开眼问他：“怎么了？”
　　“起夜。”林曦晚声音都要抖了，他拼命克制着，好在萧寒城并未察觉，点点头送来了他，又接着睡了。
　　林曦晚悄悄换了裤子，觉得自己在做贼。他出了房门，到客栈后院打了水，就着冰凉井水洗了衣服，这才潜回房。
　　后半宿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跨过萧寒城身体的时候，有一瞬间是两腿分在萧寒城两侧的，当时他全身都要软了，极力绷着，才没有发抖，甫一挨着床，忙裹紧被子躺好，心里默念背过的经文，不敢再乱想。
　　翌日一早，萧寒城还要问他：“你没睡好？我挤着你了么？”
　　林曦晚摇头道，“有点认床。”
　　萧寒城起身后，看到挂着的衣服，又问：“你昨日还洗衣服了？”
　　林曦晚头皮发麻，背对着他穿衣服，一边随口敷衍，“洗了，你没见着么？”
　　萧寒城想，许是自己还在沐浴，小师弟洗得快，顺手把衣服也洗了，没往心里去，这事就让林曦晚轻易遮掩过去了。
　　桃叶渡自古繁华，来往船只不计其数。船家也算着试剑大会的年头，添了不少大客船，能载十余人，卧房、厨房、正厅等等齐全。
　　他们没富到五个人包一艘客船，跟人拼租，林曦晚在岸上等着师兄去租船，昨夜没睡好，他没什么精神，有些懒散。
　　楫摇秦代水，枝带晋时风。桃叶渡的楹联迎着晨阳，他这一上船，离无涯山就是山遥水远了。
　　跟着娘亲从有琴山庄逃走时他只顾得害怕，跟着大师兄从余杭来金陵他只方自己一直流浪。在无涯山十年，再踏旅程，他知道自己是拿无涯山当作了家乡，他此刻就如离家的远行客。
　　办妥了手续，萧寒城过来领他们上船，楚还舟在船头等。船踩上去便要晃几晃，林曦晚没乘过船，萧寒城递来了一只手。
　　“怕就拉着我。”萧寒城说。
　　林曦晚抓着他的手臂上了船，一路没松手。拿了自己房间的钥匙，他在卧房坐得头晕，便一个人去船头甲板上透气。
　　他坐在竹檐下，靠在倾斜的椅背上，困意泛了上来，就想睡一觉。
　　然后有人用折扇抬起了他的下巴，俯下身低声对他笑道：“你我有缘啊，小美人儿。”
　　林曦晚不用睁眼也记得这轻佻的儿化音。
　　那人反应极快，林曦晚刚有动作，他便退开了，施施然挑着门帘进了房，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还跟楚还舟打了照面。
　　楚还舟在林曦晚旁边坐下，说，“寒城说你昨夜没睡好？趁现在眯一会吧，我守着你。”
　　还是大师兄在身边自在。林曦晚模糊地“唔”了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