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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陵 ...

  •   金陵,一百多年之前的南朝国都。烟柳画桥依然,风帘翠幕犹在,南朝却早已经落幕,当年的旧宫城,已被翻新成北朝天子的行宫,天子若是兴起,会来行宫住上几个月。已有了西都长安,东都洛阳,而今的金陵亦称南都。
      无涯山挨着金陵城,傍晚入城之后,师徒五人在秦淮渡口附近的春生客栈住下。
      却只有四间空房。
      小二赔着笑脸,弯着腰道,“实在对不住,今日从桃叶渡乘船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很多客人都愿意在咱们秦淮停留几日,实在匀不开客房,您看您五位能不能凑合着住?”
      人多自然是因为试剑大会,这阵子从金陵到蜀地沿途的人都会比平时多。
      楚还舟便说,“师父,只有四间的话,小师弟可以跟我住,左右也就一个晚上,没什么的。”
      郑沧海觉得可行,正要答应,却听萧寒城抢着说,“大师兄平日为师弟们操心辛苦,出来一趟何必委屈着挤一间?我可以带小师弟,为大师兄分担分担。”
      不仅是郑沧海楚还舟,林曦晚也意外地望着他。程浩川哼了一声,道,“你?”
      “小师弟睡床,我打地铺都可以,保证不欺负人。”萧寒城也后悔说得那么快,又不想反悔,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不是想跟小师弟挤房间,他只是不想今晚小师弟跟大师兄一起睡。
      林曦晚眨眨眼,说,“我可以跟萧师兄挤一挤。”
      房间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用过晚饭,你们愿意就去外面转转,难得出来一回。只是要看好小晚,别把人丢了。”郑沧海分了些钱给楚还舟和萧寒城,叫他们自己带着林曦晚去玩,“我们要去拜访几位故友,你们的言行代表着无涯派,不要闯祸。”
      大堂人多,晚饭是送给各屋去的,师兄弟三个凑在楚还舟房里一起吃了些,林曦晚喜欢那道鱼汤,想再盛一碗,楚还舟却笑说,“秦淮河畔还有不少好吃的,你现在吃得太饱,等会儿就吃不下了。何况明日坐船,这一路都要吃鱼呢。”
      林曦晚收回了碗,咬着筷子尖含了个余味。
      入夜后的秦淮河比白天还要热闹,楼台见新月,灯火上双桥,夜游秦淮者众多,丝竹管弦穿插在人声鼎沸里。
      街边红幕装点的高楼上,女孩儿推窗探出身来,个个都是粉装玉琢惹人怜爱的模样。她们用手绢裹着香囊,瞧见哪个模样俊俏的公子,便将手绢丢在谁身上。有的女孩手法巧,能让那染着脂粉香味的帕子正罩在人脸上,惹来一串的娇笑和路人的嬉笑。
      楚还舟看着“留君醉”那三个字,拉着林曦晚的手腕就要走,却不想一张帕子不偏不倚落在了萧寒城怀里。
      萧寒城面无表情地打开看了一眼,里头装着一枚绢花,香味呛得他难受。他抬头寻人,对上那姑娘的脸,定力再好也怔了下。
      那姑娘是真的美,眼角眉梢都是撩人的风情,专勾男人心魄。她秀手纤纤,拨着窗帘的穗子,遥遥得朝着萧寒城笑,又柔又媚,似是无声的邀约。
      而萧寒城并无波澜,最初对于美的惊叹过去,他便将帕子随便揉了,装进香囊,要往回丢。
      却听周围人的说:“诶,诉情姑娘的帕子丢下来了!”
      “是嘛?谁那么有福气,能接到情儿姑娘的帕子?”
      萧寒城又不好把香囊掷回去了,只好揣在袖中,装作无事发生。
      林曦晚以为他要收那香囊,轻轻别开了脸。
      诉情却被人叫走了,应是来了活儿,叫她那人顺势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一眼倒好,不仅是她和萧寒城,连楚还舟都愣住了。
      她怎么来了留君醉?萧寒城看着楚还舟,楚还舟想了想,说,“去问问吧。”
      两人领着林曦晚往留君醉走,林曦晚还莫名其妙地想,莫非不只是萧寒城想醉倒美人怀,大师兄也要?走到门口,看见来迎他们的姑娘,方才明白过来,那是他们去年救下的南栀。
      南栀披着鹅黄薄纱衣,里头是件海棠红抹胸,挂着珍珠项链,长发束起,珠玉发饰满头,她还描着精致艳丽的妆。跟初见判若两人。
      她请三人在靠窗的小桌坐下,又给每人斟了一杯酒,方坐下,说,“没想到再见几位公子,竟是这样的情景。”
      萧寒城没动那杯酒,问,“我们不是叫你去舞浏漓么?离这儿不远,不至于找错了。你姐姐呢?”
      南栀凄凄地笑了,轻声说,“我姐姐死了。就在金陵城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楚还舟问:“怎么回事?”
      “我和姐姐刚进金陵,就遇见几个少爷,吃了酒,看我们姐妹二人好欺负,把我们拖到了城墙脚。”南栀说着眼眶便泛了红,声音哽咽起来,“我姐姐护着我,就被他们……被他们……活活凌辱致死……他们怕人发觉,又把姐姐的尸身丢到了城外。”
      楚还舟一时无言。
      南栀强忍着不落泪,说,“我也被折腾得半死,昏迷中被送到了这地方。我也想逃,可是逃不掉,被发现了就要受折磨,那简直生不如死!我只能留在这儿,侍候那位诉情姑娘。”
      欲生生无涯,欲死死无方。
      “那些人真是畜牲!”楚还舟忍不住握拳骂道。
      “公子,这都是命,我认命苟活。”南栀轻叹着,已收拾了情绪,起身说,“几位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我不留公子。”
      萧寒城也不知该说什么,南栀看起来跟小师弟年纪差不多,怎么一个个都要平白受苦,最后还要说,活着就好,这命有何可认?
      南栀在有其他姑娘缠上来之前送他们离开,送到了街上,萧寒城从袖中掏出香囊,递给南栀道,“这是那位诉情姑娘的东西,我不好收,麻烦你帮我还她。”
      林曦晚盯着那枚鸳鸯绣囊,没有说话。
      楚还舟见二人兴致都不高,带着两个师弟吃了些点心,说要去舞浏漓看剑器舞。萧寒城小时候见过一回,但林曦晚只听说过,便提起精神,往舞浏漓那边去。
      舞浏漓和无涯一样都是江湖门派,舞浏漓只收女弟子,有那么二三十个男杂工,虽和留君醉一样,在楼里摆着圆台由姑娘跳舞,却和留君醉完全不同。
      江湖人往往更爱舞浏漓,那些自诩不俗附庸风雅的,也更爱在舞浏漓宴客。
      楚还舟挑了个二楼的座,他和萧寒城饮酒,点了一壶梨花白,林曦晚只能吃茶,外加一盘模样精致的茶点。
      来时他看了一眼楼门口的牌子,后面两支舞是邻里曲和裴将军满堂势,现在正唱跳些宋代词曲,待人多便开场。
      萧寒城坐了一会儿,闷了杯酒,道,“南栀姐妹若能来这儿,多好。”
      “世上哪就有过‘若能’?”楚还舟给他添满酒,和他碰了一杯,也一口饮尽了。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林曦晚却听着曲子,倚着栏杆往下望着,走了神。
      那曲子咿咿呀呀的,筝响和笛声都感伤,唱曲儿的姑娘嗓音柔软,絮絮低吟着,中间两个舞女水袖挥洒,跟着曲声旋转折腰。
      萧寒城见林曦晚入神,也侧耳听去,正唱到,“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萧寒城一怔。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阙词。
      又见小师弟的神情,眉梢一片雨烟似的愁,落在眼尾,叫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萧寒城教人当头敲了一棍,瞬间记起,这阙词里有一句“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那夜大雨里小师弟要去捞的那张纸,被他一剑斩成两半的墨痕……被雨水洇了个乱七八糟,泥点子底下勉强辨认的几个字……小师弟抄这个做什么?
      还贴身放在胸口衣袋里,掉了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捡……
      萧寒城半晌没缓过神来。
      小师弟有喜欢的人。
      他才多大点的年纪?十六岁!萧寒城觉得今晚遇上的事件件似猛药,复又安慰自己,十五六正是情窦初开,可是……他师门里算是男人,女人只有那几个婆婆,小师弟也不常下山去玩,他能喜欢谁?
      南栀么?南栀长得漂亮,岁数也合适,这事又出在他们救了南栀之后,确实有可能是南栀。
      萧寒城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猜对了,方才小师弟还一直盯着那枚香囊呢。
      他连邻里曲开始了都没回过神来,楚还舟见他一直瞧着圆台,还以为他在专心看舞。
      “浏漓”二字出自杜甫一句剑器浑脱,浏漓顿挫,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领舞的女孩十六七岁,长剑在她手中挽成一朵飘忽不定的银花,萧寒城被剑光晃了眼,这才冷静下来。
      他又饮了一杯酒,只觉这梨花白比望月台上那套小红槽酒劲大不少,又辣又呛,他喉咙干得发疼,便不再饮,转而倒了一杯林曦晚的花茶。
      花香入喉,他却觉得毫无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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