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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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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总是蒙着细雨,山中雨凉。
纸钱烧过的灰被雨水浇透了,林曦晚沉默了许久,忽然问萧寒城:“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报仇?”
萧寒城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他想了一会,反问道,“你不想给你娘报仇吗?”
林曦晚摇了摇头,说,“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好好过完这辈子。”
“你不恨吗?”萧寒城问。
这回轮到林曦晚沉默,而后缓缓道,“我小时候,我娘每日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活下去,离开那座山庄,寻一处容身之所,好好活,不受人欺侮。我一直记着。”
“我娘带着我逃走时,一路上也对我说,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把我藏在土坑里,用杂草树枝盖住我,一边对我说,躲过这一回,我就自由了,我要用自己的本事有模有样地活,要有尊严,要有出息……哪有机会给我想报不报仇呢?”林曦晚笑了笑,“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恨不恨呢?”
萧寒城曾觉得他和小师弟无父无母同病相怜,此刻却觉得他们截然不同。他小时候有爹娘疼爱,有要好的伙伴,身边的大人长辈都宠着他这个萧家小公子,而林曦晚小时候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睡过一宿安生觉。他活得无虞无忧,而林曦晚还在苦苦挣扎着求一条生路。
林曦晚说,“所以我要活,我要练好无涯剑法,要凭着我自己的本事行立于天地之间。这是我娘所希望的。她不求我报仇,她甚至没有说过恨。她也不要求我有什么万人仰望的名声成就,我不用做大侠,不用名扬天下,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我活得好,就好了。”
萧寒城没有说话,用力握了握林曦晚的手。
他心中是有恨的,和林曦晚不同,他恨得刻骨铭心。他想报仇,想闯进有琴山庄,杀了林决,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但他现在还做不到。他曾以为自己需得凭恨意活着,才能对得起父母和寒江城里那么多人,在无涯山中的岁月像一盘鲜艳亮丽的颜料,洒在他身上,除了恨,他心中还生出许多情意来。
他的尊长,他的兄弟,他的小师弟。每一个人都牵着他,也绑着他,不让他因为恨而发疯。
尤其是小师弟。
他还说不清缘由,但他也明白,自己最看重小师弟,这种在意和对别的同门都不一样。
傍晚,师兄弟一起在饭堂吃青团。
路遥说,“你们听说没,后天师父师叔就要带人下山,去青云山参加试剑大会了。”
“嗯。”付长安说,“大师兄肯定要去。我看师父的态度,寒城也要带着。路遥,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些?你想去?”
“我不去,绝对不去!除非我死了,你们扛着我尸体下山,不然谁也别想让我出山门。”路遥立刻拒绝,嘴里咬着一口团子,话都说不清。
叶子舒曲着食指敲他脑门:“瞎说什么呢?能不能拣点吉利的话?”
路遥捂着头喊疼,楚还舟看着门口,说,“寒城和小晚回来了。”
四人都知道他们俩清明祭扫,谁也不会在这一天打扰。等到他们回来,楚还舟招了招手,把两人叫过来,拨了几颗青团到空盘子里,放在旁边桌上,说,“今儿回来得挺早,我们正说起试剑大会呢。”
萧寒城端了两碗竹荪鸡汤,问:“师父他们说什么了吗?”
“还没,我们在猜会带谁去。”叶子舒说。
萧寒城话接得飞快:“肯定是大师兄啊。这还用猜?”
楚还舟笑了笑,说,“你和小晚也得去。”
林曦晚不插话,这其实是他猜的,他从萧寒城手里接过汤,喝了几口暖了暖身,闷头吃青团。路遥问他,“小晚,你想去吗?”他还装出一无所知的神色道,“我?想是想,但不去也行。”
“打个赌吧,”路遥说,“既然大师兄没有悬念,萧寒城功夫练得最好,自然也是要去的。我们就赌带的是付师兄,叶师兄,还是小师弟。”
“我不成。”付长安温和笑了笑,“大师兄不在,我自然要留下来看着你们的。”
“就赌叶师兄还是小师弟,这总成了吧?输的帮赢的烧一个月的洗澡水。”路遥来了兴致,“我赌叶师兄!”
楚还舟说,“那我赌小师弟。”
正说着,子衿过来了,行了一礼,说,“别赌了,定了大师兄和萧师兄。师尊让我问问叶师兄和阿晚,去不去他们自己挑。”
叶子舒立刻笑起来,食指在路遥面前的桌上敲了敲:“我赌小晚,帮我烧洗澡水吧,师弟。”
“小晚呢?你去不去?”楚还舟问。
林曦晚看了萧寒城一眼,回答,“我想去。”
于是这场赌局没有输家,除了路遥。他怀疑叶子舒原本出不出去玩都无所谓,就是想让他烧洗澡水。
次日,楚还舟三人被叫到广雅正厅,听掌门和两位师尊交代了小半天的事项和规矩,然后各自回房收拾行李。
说到底也没什么行李,就两件换洗的衣服,佩剑,和贴身的私人物件。林曦晚自然是偷偷带了象牙扇,萧寒城也不动声色地把青花玉放在了贴近心口的衣袋里。
而后两人皆作坦然模样,仿佛事无不可对人言,一道去用了晚饭,又到剑坪对练。
明明各怀心事,又因都避开了某个话题不谈,谁也没显出不自然,这事就这么瞒过去了。
到了日子,师尊带着徒弟拜过掌门,又对留在无涯的弟子好一番嘱咐,这才启程下山。
浮翠与流丹朝他们行过礼,依旧站在山门之前。
林曦晚禁不住回头看,“无涯”二字遒劲潇洒,人的生死与悲喜皆是无涯,天地间除了凡人,山水与岁月尽是无涯。
无涯是个好名字。
楚还舟注意到他,便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曦晚说,“第一次出来,还要去蜀中那么远的地方,有点紧张。”
楚还舟便揉他的头说,“怕什么?师父师兄都在呢。”
林曦晚看了看萧寒城,那人跟在程浩川身边,专心听程浩川说话。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萧寒城回眸,对上他的眼。
这一眼就叫林曦晚踏实下来。
从无涯山去往青云山,要先到金陵。从秦淮渡口乘船,进入长江,一路沿江而上,十日便可直至蜀地。再换马车,到青云山脚的镇子住下,待试剑大会开始,青云派的掌门人自会请众人上青云山。
青云山是大派,与正风门,蓬莱岛并称武林三大门派。
从前无涯派与青云派不相上下,平分秋色,自从凤长老发现当时掌门心术不正,无涯派便不再像当年辉煌。
好在无涯剑法传了下来。无涯剑与青云剑也是同源,传说无涯派的第一任掌门,就曾是青云弟子。这两门派间的弯绕曲折被写成了话本,又在茶楼酒肆中说了无数遭,传至今日,已无人再纠结于其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无涯派是从近两代重新在江湖中冒出头的。从前人们虽知无涯剑法之妙,所要学剑,大多还是会去青云山,直到方万里解出了一局千年残棋,被人归入了六圣,尊为棋圣,而后程浩川与周沧海在二十年前的试剑大会打败了当时的开阳与摇光,无涯派在长久沉寂之后,渐渐苏醒。
北斗的七人每届试剑大会都要参加,不被战胜,方可守住名号。而今的七个人,除了无涯的两位师尊,还有十年前一曲剑器惊艳四座、如今的天璇怀瑟夫人;蓬莱岛天权许锋鸣;青云派掌门、玉衡周温;正风门长老、天枢莫南柯;北雁山北苍派的掌门,天玑韩靖驰。
林曦晚听大师兄讲了一路,隐隐约约有了概念。他们沿江这一路必然会遇到很多人,这些百姓听来传说一样的人物,他都能见着。
他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执念,他对“侠”与“江湖”也没有过多在意。他想下山,想去试剑大会,只是因为萧寒城。
林曦晚手里捏着象牙扇子,和师父师伯一起坐在马车中,甚至没有像其他少年一般,头一回出远门,好奇激动地挑开帘子,扒在窗上往外看。
马车行了半日,他们停下来,在客栈吃了些午饭,喝了一壶茶,然后继续赶路。
他们要在入夜前到秦淮,住一夜,第二日去乘船。
赶车的人换成了楚还舟,萧寒城在他身边坐着,林曦晚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位师尊的谈话,靠在萧寒城身上睡着了。
萧寒城一动不动地给他靠,垂眸看着他,视线滑落到林曦晚的手,发现小师弟半蜷在袖子里的手底下,藏着一把象牙扇子。
萧寒城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一般振了起来,余音荡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