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74、朝夕为潮汐

　　所有的气势也好，端的架子也罢，都在花潮汐迈出皇宫的那一刻，轰然崩塌，到底萎靡下来。上了马车，颖儿告诉她，西北战事告捷，叶雁大将军得圣上准奏，已经到京，想是会操持这场婚事。

　　花潮汐默了默，也瞧不出个神色。第二天午后，她喂着鸟儿，小厮来报，叶大将军派人来请。

　　因着叶大将军的回府，像是突然之间给这座宅子注入一股精气神，上至管家管事，下至小厮婢女，无不打着精神，神采奕奕，找回主心骨一般。

　　花潮汐在厅中候着。见一些青年才俊来拜访将军的，又都被管家以将军正休息为由挡了回去。

　　直到后来一阵细碎的话语声，接着，便是位着家常服，一身浩然正气的叶大将军。身边还跟着位年轻后生，却是海燕将士。两人像是已经聊了许久，将军抚须点头，做明了状。海燕将士便又静默不语起来，直到瞧到她，便也不好再做打扰的，做一颔首，告辞了将军。

　　如此，将军得以进厅来。

　　叶大将军虽年过半百，但气势刚健，身姿挺拔，一双剑眉下儒目生威。明明是同叶雨辰有着十为相似的神韵，却又全然不同，那是当真淬练过生死之后的平常。到如今，所有的威严与气势又都被恰到好处的淡化在眉色里。

　　花潮汐福了福身。

　　按说以她的身份忌讳，不该轻易表明出来，可面对叶大将军，她又实在做不到敷衍与欺瞒，到底是道，“花潮汐见过大将军。”

　　叶雁对她的身份果然不意外，稍做打量，很有些道不明的意味。继而摆手笑的，“我这一路回京倒是听闻许多，昨日面圣，圣上还说给我寻了个极好的亲家。这亲家本该让我亲自上门去，可我这会儿反倒请你来，你心中可是怪的啊？”

　　花潮汐摇头，“将军回京车马劳顿，本就该休养着，让我们这些晚辈的来请示问安。潮汐来的不及时，反倒让将军来请，才是怠慢了。”

　　叶雁就抚须笑的，很是和蔼的长辈之态，“我瞧花御史一生安稳，教出的两个女儿确是极好。”

　　他瞧一瞧天，见阳光明媚的，“如今若让你这般干坐着跟我喝茶聊天，想必你也觉得乏闷拘谨，而我也惯是个坐不住的，不如就同我去后院走走？说说话？”

　　花潮汐自是没有拒绝的。

　　叶府的后院亭苑林石，朗朗开阔，池塘中鲤鱼浅游，荷花莲叶开的昏昏欲睡。

　　叶雁背着手，虽有悠闲之态，可也难免惆怅。花潮汐知他忧虑，提及的，“将军可是在为小郎所忧？”

　　只有提及到叶雨辰，叶雁的神色中才带出些许为人父的伤感，甚至有些无能为力的沧桑。“我如今倒不担心他不醒，只担心他那执拗的性子，到底会拖累了他。”

　　他瞧花潮汐，花潮汐倒是同记忆里的那丫头全然不同，她温柔内敛，克己守礼，好似全通透，又好似全不说，这样的人，他又能为叶雨辰抱怨什么呢？他对着满荷塘笑的，“我自先皇五十三年入军，始终远征在外，那时年轻气盛，只将所有的心思抱负放在征战上。后来即便有了他母亲，也所陪甚少。好在他娘知书达礼，将他教的极好。他呢，亦从不曾怪我什么，还自小以我为榜样。”

　　可说到这里，他又摇头叹的，“只是天下做了父母之人，恐怕都会无端生出许多忧虑。太乖顺，恐受人欺辱，不能自主当道；太霸道，恐惹事闯祸，一发不可收拾；可太执着......”

　　花潮汐只默默的，听他说下去。

　　“熟悉战场，便知战场上瞬息万变，无时不需变通。而这个念头落在雨辰身上，他从小坚定的以我为样，从师、技艺......人有目标自然是好的，可我那时亦不太当回事，时常想，他一个小娃娃，哪里能当真确定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成长、喜好、厌恶、一一显露，恐怕才有资格确定个什么。”

　　“可他竟还生出股极大的毅力。”他摇头的，“我不怕他走不下来，我只怕他为了不让我失望，排除万难的走下来，那时失了本心，才当真是我不愿。”说完瞧她的，“你可知我的意思？”

　　花潮汐愣了愣，叶雁大将军的确好像只是说了说过往，可又的确像是什么都已说的很明白。她点点头。

　　叶雁也笑的，笑过了，又颇为感叹的，“只是如今圣上的一道旨意，将你二人撮合，而过去，我还曾在这院中许诺，让雨辰娶你妹妹，可后来战事急迫，未能兑现，再一经年，沧海已变。”瞧她的，“你可介怀？”

　　花潮汐想来叶雁会提过往，但是没想到会提的这样直白，默了默。

　　她与叶郎......即便过去在深闺里，常听小青念叨，又亲眼见他......她是生出过一些绮丽心思的，绮丽，又小心翼翼，可终究不待如何，一旨诏书......然而再经世事，风雨早已将那方梦拍的破碎。

　　而叶郎呢......

　　她摇摇头，“将军当初会看中小妹，是小妹的福分，潮汐没什么可介怀的。”

　　叶雁拈须而笑。

　　她们这厢里说着，却忽闻外间吵吵嚷嚷，亦听小厮的劝阻和惊唤。直待有人闯进来，一个白花胡子，又清风道骨老者倏然跳出来，挡在前头，屹然一副护卫之势。

　　一时间，庭院中奇怪的剑拔弩张。

　　而这时花潮汐听到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道，“听闻叶家左卫护卫将，乃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心中有大义，人称儒面郎君的行竹先生，想必就是这位罢。”

　　那老者对来人满不在乎，气势凌然的站在那儿，背一只手，闲闲的拈须。“老夫久随将军征战在外，倒不知朝堂如今是个什么作风，为何襟裾马牛，实属费解。可闹就闹了，如今竟敢大闯将军府，那便是闹到圣上不管，老夫也绝不能姑息！”

　　那人笑的，“我知道行竹先生忠勇惯的，本也没想惹麻烦，只是我想拜会叶将军，你们管家一口回绝，既无通报也无缘由，我没有办法，只好贸然进来。”

　　那行竹老先生显然攒着气，还想说什么，一直背手看着的叶雁唤，“行竹。”

　　行竹顿身的，到底收身回来，来到将军身侧。于是就看到孤身一人闯来的剑雨，此刻身长如立的站在那儿，看看叶雁大将军，又看看她。

　　花潮汐此时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复杂的，也说不出个什么心绪。

　　叶雁道，“听闻朝堂请了位胡人国师，想必就是这位了？我府中下人是为使我清幽，才谢绝打扰，却没想国师会上门来，想是唐突国师了。”

　　剑雨倒也礼遇的笑一笑，“唐突不敢当，大将军为国征战，旅途劳累，将回京中，闭门清幽也是正理。”

　　叶雁狐疑的瞧着他，“那不知国师到访是为何事？”

　　剑雨这才又把目光放在花潮汐身上，轻描淡写的，“在下听闻花小姐在将军府，拜见将军，实际是想借请花小姐一叙。”

　　他这一言着实惊讶了众人，叶雁更是拧起了眉头。

　　“大将军倒是不必动怒，我请花小姐，是为花小姐曾欠下的一杯酒，我瞧今日天色正好，也正好清了去。”说完还平静的瞧瞧花潮汐。

　　纵使叶大将军再如何开明事理，也这被他的这番话激怒了去，且不说以她如今的身份，便是与女子谈欠酒不欠酒，就着实不入耳。不由的，那杀伐决断之气就生了出来，道，“我不知国师说的什么欠酒不欠酒，也不想知这其中缘由，只是想从我这府中带人，却是没那么容易。”

　　此言一出，行竹先生便厉了目光，剑拔弩张之气又生出来，只是剑雨冷静，一言不发，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花潮汐在旁瞧着，到底是站出来道，“将军。”

　　她行一礼的，“我愿随国师一往。”

　　出得将军府，剑雨始终走的虎虎生风，门口停了辆马车，他二话不说的赶走车夫，自己跳上去。花潮汐在旁瞧着，顶着后头叶府下人们的目光，还是钻进马车去。

　　马车走偏道，行驶的极快，一路就到了御园，还是停在玫瑰园口。园口守着几个随从下人，瞧了他来，恭恭敬敬的，剑雨丢了缰绳就进园去。

　　徐赖儿给下人一个示意，即刻有人端出红绫出来，打算给花潮汐系上，剑雨斜睨一眼，冷冷的，“不用了！”就自而去。

　　花潮汐跟着他行走于这片枝林花海，像追逐一个美丽缥缈的幻影，明明知道那是她所不能企及，却还是会忍不住沉迷奢望。

　　大概是对着他的背影吧，大概是他所瞧不见吧，可以让她这般沉迷的、留恋的瞧这个身影。这时她又在想，若当初没有那一场......若当初她能认真审度小青......她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吧。留在乌兰国，即便为之生死.......

　　这个想法像一颗生长力旺盛的种子，牢牢霸据她的所思所想。她为这个想法泪流满面，亦为之耗尽心力，这个邪恶的，如今瞧来卑劣的想法......于是她慢下来，直到瞧那个背影已决绝的姿态，脱离她的视线。

　　她瞧瞧四周摇头摆尾的花枝，亦不能忍住眼中的泪，天地之间好似只有她囿困于此。知道脚步声起，剑雨又寻了回来。

　　他那来路不明的怒气此时渐消，瞧她甚至是奇怪的，“你在哭？”

　　花潮汐深吸几气的，轻描淡写的抹了泪。

　　剑雨睁着越发朦胧的眼，似乎想极力瞧清，又质问的，“你为何要推拒婚约？”

　　花潮汐亦睁着大眼，让花间的风吹散她眼中的湿意，踱步到一旁，摘下一朵硕大的，带刺的玫瑰。即便被扎破了指头，也满不在意的，低眉轻嗅，问，“你可知潮汐？”

　　剑雨显然不知她所言的，她幽幽道，“大海之水，朝生为潮，夕生为汐，来时波浪滚滚，退时悄然退去......”

　　她神色中已再无忧伤，甚至再无情绪波澜，只有平静事宜，像是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爹爹便希望我成为这样的女子，懂实事，知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