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55、相见亦难见

　　花潮汐临庵而望，瞧山谷清幽，溪流潺潺，广泉庵内质朴清静，少有人烟。她与婢女颖儿携满身尘露而来，候于廊下。

　　许久，来了个带发修行的尼娘，那人瞧着她们，心中很是一沉的，“汐丫头。”

　　“玉娘......”来人正是阿娘从小陪同到大的贴身婢女。

　　玉娘领她们进庵房，又上了姜茶，直到一碗下肚，才觉暖意起来。她瞧着她们，似有不忍的，“瞧你们一早赶来，也不怕沾染了寒气，汐丫头脸色有些不对，可是哪里不适？”

　　说着便想替她把个脉，却被她收了去，“无碍，怕是今日起的早了，才精神不济。”

　　玉娘就僵着手，只好点点头。

　　“玉娘，阿娘在这里可还好？”

　　“好的，小姐每日晨起诵经，直至巳时，风雨也不曾断过。不过这已是好的，比起最初以泪洗面的日子。”

　　她们就沉默下来，当初青儿初嫁，她们总是带了几分侥幸期盼的，求天祷地的祈她平安，可等薨没的消息传来，还是打破了她们的幻想。寻人寻不到，战场烟火不断，传来的只有道听途说，可也全然不是好的。阿爹派人寻遍无果，到底还是放弃了寻人，娘也就彻底失望了那个家，那个当时本就只余空壳的家，带着唯一的婢女进入庵门，临走也没再看看她......

　　而她又是怎么‘疯’的呢？自责，空荡，举目无亲的院落里，她苟且下来的意义是什么？青儿换她来又是求个什么？夜不能寐、圣旨、死亡、小青的杯盏......无一不是折磨。而她就像一张蹦的太紧的弦，突然便折断，然后......

　　玉娘道，“喝了这碗茶，你们就下山去吧，三年经渡未完，小姐......”她摇摇头，“不会见你们的。”

　　花潮汐就怔了目光，“娘......还没有原谅我？”

　　玉娘就叹着，附上她的手，“你知道小姐不是怪你，也没法怪你，她只是......还没过自己那一关。”

　　又很有些伤感的，“你我都知道，青丫头走的匆忙，给你娘的打击不小，而同是女儿，她本就自来觉得亏欠了她，到如今......总得要给她些时日才好，让她自己想开去？如今定下三年之期，等那三年届满，她再没了缘由，想必就能放下来。”又瞧颖儿，“颖丫头这一趟回来夜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可既是无法挽回之事，也就莫要再去刺激小姐的为好，否则徒叫她伤心。”

　　颖儿羞愧的垂了头。

　　“玉娘。”花潮汐眸中已是泪光攒动，反手握住了她，“那娘呢？这一年多以来，娘可曾问候过我？”

　　玉娘就一时失了言语的，不好作答，便道，“小姐心慈，心里必定是记挂着你的。”

　　“是吗？是这样吗？”她已是极力忍耐，可也忍不住湿了眼眶。“那我还是想见见娘，娘现在不见，我就等着，一直等到娘想见为止。”

　　“汐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可她神情如此坚毅，坚毅的不由人劝慰。

　　等出来，她依旧去到娘的庵房来等，屋内只有鱼木声声，梵音渺渺，而紧闭的房门更是像某种惩戒一般将她隔绝在心门之外，花潮汐苦等不到，玉娘进去又出来，对她摇头，她滞了一滞，毅然跪于院前，泪如泉涌，“娘......”

　　然而直到日薄西山，娘的房门也不曾为她开过。颖儿在旁已经默默哭尽了眼泪。

　　等到玉娘再来，她问，“玉娘，你说娘要如何才能原谅我？何时才肯原谅我？”

　　玉娘也忍不住伤感，汐丫头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自己无儿无女，已然是将她看做自己的亲女儿一般，也心知她的人品心性的，可如今这番阴差阳错，她又能怎么说呢？只有安慰去扶她，“今日晚了，你们先住着，夜里我再同小姐说说，也许小姐就想开了，肯见你一见呢。”

　　花潮汐恍惚的瞧来，“当真？”陡然生出几许希翼来。

　　她腿脚本就有伤，如今常跪，已然是行如僵木，好歹入了房，玉娘兀自忙去，颖儿则还泪流着为她揉腿。

　　等四下无人，颖儿不忍哭出来，“小姐，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闹到这样？我和青儿小姐......我们，都万万没想到会成这样啊......”她哭诉着，“这也绝非青儿小姐所愿。”

　　花潮汐亦是回答不了她。

　　夜还那般长，只望着娘会回心转意看一看自己。

　　再后来就来了两个打杂收拾的庵尼，颖儿便也抹泪噤了声。屋中窸窸窣窣，只有轻步之声，花潮汐闭目养神。突然一声脆响，是一旁的净花瓶被打翻在地，水渍飞溅在她身上。

　　一个看来十四五岁的小庵尼吓白了脸，慌张的摆着手，即刻跪拜下来，“贵......贵人息怒，我无意惊扰。”

　　同行的庵尼瞧了瞧她，也一同跪拜下来，像是担心同伴的安危的，又好生觑了觑她。这天寒地冻的，她们也没带旁的衣裳，颖儿瞧主子湿了的衣角，就想发火，被花潮汐制止下来。

　　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会将这个年纪的女孩送入庵堂来，又循规蹈矩的，不敢有丝毫的行差就错。如今稍小的庵尼已然要哭出来，稍大的也只频频觑她。花潮汐让她们往后小心些来，便放了人去，走前收拾了这一地狼藉。

　　颖儿却很是惆怅的，“这要在以前府上，如此毛手毛脚，必要挨板子呢！”她摸着湿衣，如今只能拿炭火来烤了。吩咐她们端盆炭火来，她们却又为难起来，还是稍小的俺尼道，“贵人息怒，不是我们不肯拿，只是......只是堂里每日的炭火自有份例，还请......还请您能同我们亲自去一趟。”

　　颖儿没想到要个炭火还这么麻烦，心中很有几分抱怨，可小姐如今对这庙堂多有敬畏，只好忍着同人去了。

　　等到一行都出了去，暮色渐沉，花潮汐想，夜里娘会不会也想她几分？不多久，门被极轻的打开来，她没想到颖儿回的这样快，待回头，就触到颈间极寒的刀刃。

　　一个俊秀挺拔的身影渐步出来，那张原本美的惊异的脸上，此刻只有苍疲倦色。直咄咄的伸着刀，盱衡环顾，在确定无人后，落在她面上，有一片刻的恍惚，而后就是色厉冷霜，满面警惕。
　　而花潮汐更是惊的失了颜色，他竟敢跑到这里来！岂不知外界还在布天盖地的寻他？

　　便是为了一丁点渺茫的希望，圣上也在极力寻他，为了寻他连叶郎都来不及罚，便又派人寻去，如今京城也到处张贴着告示，别说是一个蓝眼胡人，只要是个胡人，就会被排查。而他竟敢孤身一人到这里来？

　　她简直不知他是如何逃离，又是如何潜到这里，只是瞧他此时一身破衣破袄，只瞧那身量，倒与街乞无异。

　　他手中的刀又威胁的伸了伸，“说！青儿在哪？”

　　花潮汐无言的看他，僵持了一会儿，颖儿就回了来，颖儿放盆开门的那会儿，剑雨本想威胁着阻止她进来，可她只木木的，好似也全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剑雨气急，转身瞧榻边有个屏风，携人入了屏风后。

　　颖儿携着炭火进来，屋内一下子明亮起来，剑雨一边拿剑架着她，一边又仔细瞧外间，他怕的自然不是颖儿，他怕的是被惊动起来。花潮汐却闻到一股潮湿的血气，还有他面上苍白神色。

　　颖儿一心拨着炭火，好将它烧的更旺些。而后才后知后觉的瞧了瞧周遭，“小姐？”

　　静默无声，她都想出去找找了，花潮汐道，“在这。”

　　颖儿就瞧了过来，似乎这才奇怪小姐怎么去了屏风后。剑雨的一双蓝眼凌厉的要杀人，而那大刀亦是动了真格的送过来，险险将要划破她的皮肉。她却全然不在乎的道，“我饿了，你去给我找些吃食来。”

　　“吃食，小姐想吃些什么？”

　　“无需麻烦，有什么就拿来点便是。”

　　颖儿就在屏风外顿了顿，只好领命出去。走前花潮汐又叫上她，“再送碗夜汤来。”颖儿领命下去。

　　等屋中恢复安静，花潮汐也不管这刀，自顾自的走出来。剑雨追刀出来，可脚步明显是虚浮的，这她方才就察觉了，想来他果然伤的不轻。她自己坐下来斟了一杯茶，给他，他不接，她就自己喝起来。

　　大刀又威胁的伸过来，带着厉然狠绝，“说！青儿在哪？”

　　她却始终喝着茶，轻酌慢饮的，目色清冷。大刀这下当真划破起她的皮肉，带着尖利的痛感，她也只是面不改色。

　　“你莫要以为你是青儿的姐姐，我就当真不敢伤了你？”

　　她清冷道，“你若是跟着我来的，自是将这里都搜查过了，可有见青儿？”她平静的瞧他，“这条命你要拿便拿，只是我不想说的话，只怕你也撬不开。”

　　剑雨已然气急，那刀口已经淌了血，她还无动于衷，甚至有意挑衅的，直直的瞧着他。只是，面对这张同青儿那般相似的脸......他又哪里当真下的了手？他好生瞧着，毅然收刀，却也忍不住暴怒，“那要如何才肯说？”狠厉瞧来，“难道一定要我抓了你娘到这跟前来，才肯说？”

　　花潮汐果然骤然色变。剑雨却像是对这个反应还算满意的，踏步就要出去。

　　“你敢！”

　　剑雨不理。

　　“站住！”她道，“伤了我娘，你当青儿还会原谅于你？”

　　他只一顿，“那也得先找到她。”便要走。

　　“你等等！”气急败坏也只是一瞬，随后她就恼怒的，愤恨的想着。

　　而剑雨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她的话，气败的瞧来，“你到底还要如何？”

　　“你如何就断定我会知道小青的下落？”

　　“自是你！你们......”又提刀来，“你们藏她去了哪里？”

　　她冷静的喝着茶，在他终于忍无可忍要出去的时候，才道，“你这幅样子，就算我告知你青儿下落，你又要如何去见她？”

　　“你只需告诉我下落，余下自不用你管。”

　　花潮汐不知是要故意挑衅他、激怒他、还是有意捉弄他，每次只在他最气急败坏的时候才开口，“我可以告诉你，只不过我现在肚子饿了，没力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