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53、物是人已非

　　当颖儿述着出关队伍的壮大，花潮汐正一心缝制着小衣。一抹绒边描梅红兜裙已近收尾，做着最后的勾线。而她好似十分的专注，以致听着让颖儿打听来的消息，也显得兴致泛泛。而颖儿絮絮说着，就渐渐默下声来，她简直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听进去。

　　屋中安静的只有衣料的摩挲声，在打完最后一个线头后，她问，“商人都怎么说？”

　　“商人自是欣喜，说送完这一批，西域的战事算是完结了，往后通商贸易，必会有个阶段性的增长。”

　　“没旁的了？”

　　“有是有......”她踌躇着，“有说，若当真有那乌兰太子，送出去是最明智的，只是怕这么个香馍馍，一出关就会招人惦记，这一行怕不会那么顺利......可是......怎会有太子呢？”

　　花潮汐终于瞧过来，“难道你也亲眼瞧见太子没的？”

　　颖儿就噤了声，摇头。“当初青儿小姐替太子挡箭，太子带她进了玫瑰林，那玫瑰林诡异的很，除去太子，旁人根本进不去。可后来也被叛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听说，后来......”

　　花潮汐摸着边角的年月，到底连个名字也没有，她收拾着两套大小不一的绒边鞋、兔儿帽、还有这红兜裙，只是少女的换成了绒边衣裙。她恍然的想，青儿已为人妻，该是要有些女儿样了。收拾好这些交给颖儿，让她拿去烧了。

　　颖儿捧着衣物，一时呆立在那里。自此次回来，她心中有诸多疑问，为何小姐会在这里？青儿小姐旁边葬着的是谁？给何人制小衣？何以......有下人论及小姐曾产下一子？还有说......是叶将军的？可是......小姐会如此吗？

　　她想她是僭越了，可就是施了定身术似的呆立在那儿，一时间脑中闪过青儿小姐，青儿小姐的舍身相救，又有此时的小姐。

　　花潮汐瞧她，“还有事？”

　　她恍然回神，又想着如今的小姐已是大不一样，好像越发深沉了，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那先前的欲言又止，到底渐渐按捺下来，踌躇着，犹豫着，摇摇头，福了一福便要退去。

　　“等等。”花潮汐却唤住她，迟疑着道，“这里的事我没法同你说，但我希望你在回家前能忘得干干净净。”

　　颖儿心中凛了一凛。

　　不过两天，她们这一行也要收拾了回京去，而当花潮汐望着这一长条队伍，队伍中有几辆载满货物的黑匣铁车，此时也仍有货品在搬运。一旁有人热议。

　　“传朝廷抄了几个官绅之家，得到大量金银细软，这些人都是先前与地痞人贩为流，搜刮了不少难民钱财。又买人卖人，简直罪大恶极。还好叶将军此行竟有圣上密诏，暗查此事，终将他们一网打尽。诶，你们瞧！单单那七品中县令的小官，就搜剿了整整两大车珍宝......”

　　她瞧了瞧队伍，若有所思似的，被颖儿搀扶着上马车。

　　马踏雪泥，点点飞沫去。

　　回京的路并不好走。风与雪像是彳亍相伴的老人，总是幽幽的来，又悄悄的去，马踏车撵，留下一地泥泞。

　　叶雨辰对她算得极为照顾，不仅派了一众婢女随行伺候，还有大夫照看，更分派了几位将士护在左右，屹然将她保护在队伍之中。只是她如今少言喜静，常常只留了颖儿在身边，自己则多是安神休息，想着无人能及的心事。

　　叶雨辰也时常来看看她，总是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住，时常要问询些个。而自从他们出发，他们便也像是回到个各自的位置，他是朝廷的将军，她是花家的小姐，中间隔着礼教人防，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人。花潮汐生出这样的想法。

　　这一日寒风萧萧，颖儿捧了新炭回来，一边为她的手炉添加新炭，一边又有些踌躇的，“小姐，我方才听将士们提及......关外一行遇袭了。”

　　花潮汐拧拧眉，睁开眼来。

　　“我听说死了很多人，押送的胡人基本都死绝了，还有太子......据说也在混乱中致死......”颖儿讲述的时候脸色苍白，死过一次的人再听他的死亡，总有些难以置信似的。

　　花潮汐就收了暖炉在手心里，“生死由命，你有什么可紧张的？”又喃喃，“况且小青为救他而死，他又有什么死不得的？”

　　“可是......”

　　颖儿瞧她神色如常，可话语里分明有隐含的恨意。不由要道，“可太子的命，毕竟是青儿小姐救回来的啊......”

　　花潮汐越发清冷了目光。

　　当一阵马蹄声震，至前后传来，队伍里瞬时起了喧哗。有人惊唤，“流匪......流匪来袭！”于是刀剑相向。花潮汐与颖儿凛然相视，掀了车帘，瞧周边喊啸冲伐，一众婢女吓的窜逃出来，无心骨的围做一团，猜测张望。而后方杀伐混乱，强匪来势汹汹。

　　“小姐！”颖儿着急的，花潮汐压了她的手。此时几个授命将士也围着上来，凛然抽刀做警戒状。

　　偌大的队伍，除了她们一行，都已加入进去，混战、杀戮、抢夺，她见为首的匪子俱是乘着骏马，虎皮貂裘，威猛异常，或耍大刀，或持长鞭，无一不是为了那几车珍宝，将士们拼死迎敌，叶雨辰以一对三的与悍匪缠斗。可是人太多了，乌压压的一片，小喽喽们身手敏捷，能抢则抢，不能抢则搬，桀骜猖狂，已然混做一团。

　　在这架势中，她们一行更是紧凑一团，围着辆孤零零的马车。

　　混战中，他们抢的一辆黑匣铁车悍然倾倒，让那匪子都觉意外，似乎没想到这车如此轻飘飘，然而来不及探究又与将士们战成一团。

　　一人却自残车中钻出来，只见他镣着承重的手链脚链，似不自然这个光线般，伸手挡了挡，而他眸中之色亦是这灰白天地间唯一的蓝。

　　花潮汐几乎一眼就瞧见了他。

　　有个疯狂大汉拖了个勒脖子的将士疯笑而过，猛一眼瞧见他，陡然凝色。“是你！”大刀奋而挥上，那人躲了躲，大刀再紧来，那人再紧躲，镣着镣链的手脚都不太利索。但大汉像是对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紧追乱砍，让那人躲的十分狼狈。

　　“五弟！休要莽撞！”一骑枣红大马的匪子在混战中提醒。

　　叶雨辰瞧来也眸色冷凝，“不能让囚犯跑了！”周遭几个将士又都齐刷刷望去。

　　那人却全然不顾，只是杀红的眼的对他乱砍。花自青已然瞧出这人握刀的姿势有些别扭，落刀虽狠绝，却偶有偏差，仔细瞧来原是大刀紧缠在手上，竟有握不住之势，难道是掌中无力？

　　她瞧的出来，蓝眼人又如何瞧不出来，他滚至一边，待挥刀再来，以手中镣链挡而绞起，力压腕间，那人痛着，大挥拳来，他又灵巧避让，转至身后，以掌心之力猛烈一掌，竟在她们车前摔了个轻重，吐了口鲜血。

　　婢女们吓的呼呀呀逃窜。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致当花潮汐再想躲避，正对上那人凶厉的目光，那是对她也同样仇视的目光，竟有一种噬灭的疯狂。

　　花潮汐心中一凛，心道不好，推颖儿进角落里，自己翻身出来。果见一把大刀正劈向车窗，堪堪被守护将士挡着，瞧了她，又疯狂劈来，任将士们如何拦截对抗，他却像是无所顾忌的追砍，花潮汐只有一步步逃离，可又眼睁睁瞧将士倒在她的身边。

　　而当她以为自己逃离的足够远，可一回头......一柄大刀堪堪而下......她听到婢女的惊慌，颖儿的呼叫，叶雨辰的惊唤。自己却不可置信了一般，眼睁睁瞧大刀落下......

　　一股力道裹挟而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寒凉气，她被一个怀抱紧紧笼罩，接着听耳边闷哼一声。
　　大刀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在蓝眼胡人的背划上一条长长的道，鲜血淋淋，深可见骨。

　　天地为之肃静......

　　等花潮汐从死亡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中已然可以确定，他就是前乌兰国太子了。因为只有太子，才用得上这招暗度陈仓，引渡回京，毕竟关外那一行......原本就是朝廷的幌子啊......

　　她尚在复杂的震惊中，剑雨将她放离出来，一双蓝眼欣喜又温柔的不得了的将她扫视，指腹摩挲她脸颊，珍视又欣喜，苍白的面上透出点点星亮，显得圣洁又不可思议般。他甚至对她微微一笑，那是一切尘埃落定，让人心安的笑。

　　待那人挥刀再来，他引她后退几步，自己猫腰拾了刀，虚晃一招，又迎面一斩，血溅残肢......那人显示不可置信般，看着自己的手臂破布般飞离去，血涌如柱......

　　那残肢堪堪就落在花潮汐的面前，甚至让她面上都溅了几滴血，而她就愣愣的瞧着这一幕。听人震天狼嚎。

　　而只等再反应过来，她已是被他牵走在这广寒天地中。

　　枯枝残雪，寒风猎猎，那人一手紧握大刀，一手紧握她，手上脚上的镣链笨重又拖累，可他那样的轻快，好像没什么能抵消他心中的喜悦。他背后潺潺的流着鲜血，划过肩胛，几乎深可见骨，而他破败的残衣，赤着的大脚......甚至那青紫的冻疮，好像都不能抵消他心中的喜悦。

　　一种她也不能理解的喜悦。

　　若说方才花潮汐是被残肢惊呆了，那么此刻就是被他惊呆了，她就这样木木的由他牵着。

　　他们好像逃离了极远，远到耳边再无刀剑之声，来到一处峭壁，下面是乱石山林。

　　这峭壁陡峭，他越发苍白的面，对她越发温柔的笑，放她和大刀在一旁，自己来到壁边好生观察一番，计划着能携他二人重量的山石。此时寒风簌簌，吹来极远处的兵戎追伐声。

　　他凝了凝神，伸手来接她，她却不知何时拾起了大刀，后退的，又直指向他。

　　她面色清冷，愤然决绝，想到青儿就是为了救他而死，想到当初若不是他们......来求亲，也不至于让她们落到如此。想到......想到她身体里的青儿偏偏又遇上他......她心中的愤恨恼怒，简直让她握不住大刀，颤抖的直指向他。

　　剑雨显得有几分意外不解，可也只当她是玩闹般的，恐她还是责怪当初不听劝的出来，笑着想来握刀。可花潮汐凛然出刀，直抵胸口。

　　“青儿？”

　　寒风吹散了她眼中的湿意，也吹乱了他的发，她与他之间，隔着直挺挺的大刀，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恨意。而他只是一动不动的，显然被她的行为疑惑了。

　　“我不是花自青。”她冷然的，“我是花潮汐。”

　　剑雨显然不可置信的缩了缩眉角，而后全然惊变的，瞧她的面，又瞧瞧她的肚子......那里自然是空落落的一无所有，他眼睛刺到般的缩了缩。

　　追兵之声越发近了，而这人还呆愣愣的模样。花潮汐愤然一步，大刀深入几分，堪堪扎破那皮肉，沁出血来。他才醒悟般的，瞧向她，又瞧向了大刀，凝然的，一手紧握刀背，狠狠丢离出去。

　　而他最后瞧了瞧她，眼中只有森然审视，一转身，沿着峭壁岩石跳落下去。

　　花潮汐眼瞧着那人轻跃的身影，越行越远，将士到来，放箭追射，又追逐而去......叶雨辰一把拥她入怀，她才察觉出一手止不住的颤抖，那是被夺刀之势震的虎口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