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51、流云与飞萤

　　永无止境的梦境。

　　圣旨、赏赐、酒、小青......灭顶的打击，娘的心灰意冷......争吵，悔恨......那些发黄的书信，稚嫩的笔记......

　　而她又是谁？

　　耳边总有银铃的笑声，一声声嬉笑着唤‘姐姐’，可她寻不到......她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坤袋笼着，跳不出的回忆。又是一阵嬉笑声来，她下意识的抓住，于是被带到一片虚妄之地。

　　连绵的山蛮，一望无际的青草地，迎风飘摇的小花......

　　手中的笑语滑落而去，拢为一处，化作一个俏皮的身影。

　　“小青？”她狂喜的追去。花自青却玩闹般的，轻盈的像只蝶、像只鸟、又像这丛中仙灵般，嬉笑浅闹，任她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

　　她急着追逐，又急的大唤，“小青！你别跑,你......我把命还给你啊！”

　　花自青终于停了步子，愣愣的回头。

　　此时的花自青像是什么易散的烟火般，虚幻缥缈，让人不敢随意接近。而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小青，你快回来吧......”她哭噎着，好似只有如此才能赎罪，“我把命还给你。”

　　花自青想了想，却摇头，无悲无喜，“可是我已经不在了。”

　　“不......你在啊，你在我这里！”她像是怕惊散了她似的，悄步上前，又求也似的瞧她，“你回来吧，随你怎样都行。”

　　而她还是不信的遥头，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姐，替我救救他。”于是烟一样的消散于风中。

　　“不！”她惊惶追去，然只一脚，就陷入无尽的沼泽......

　　花潮汐惊醒过来。

　　泪水早已沾湿枕巾。

　　她瞧灰白的帐顶，泪水越发不自主的流淌，如今她不已是身在沼泽？

　　叶雨辰来的时候，花潮汐将将喝完药，修剪起新送来的梅花枝。于劲老虬枝中生出的娇俏花朵，堪堪耐得住那雪骨寒凉。她虽是剪着花枝，心思却已不知去了哪里。还是叶雨辰过来，与她一同瞧着花儿，“我记得你过去也爱极了这花，称赞南园梅林开的好，如今一算，想是不久就要开了。”

　　是啊，南园梅林有仙骨，那还是她们品诗论赋，无忧无虑的时候，到如今已然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叶雨辰道，“此番我们紧着些步子，倒也赶得上南园花开。”

　　花潮汐回神过来，要回京了？

　　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她身子倒是恢复些个。当初难产所至的失血过多，堪堪让她在生死边缘盘桓数日。那时必然也吓到了叶郎，因事后在婢女的提及中，叶郎曾在那场昏迷中不眠不休的苦守着她，到如今纵使她清醒来，也依旧操劳担心，神色显得疲惫而憔悴。

　　而在大夫的诊断中，说她先前心神巨耗，以致神裂合离，这病伤及心神，便只得静心休养，让她务必保持心境平和，莫要再大悲大喜。

　　花潮汐便问，“若是大悲大喜又如何？”

　　大夫摇头晃脑的很是想了一通，“你所服用的药丸恰好养身，如今心神恢复良好，大悲大喜......那也不利产后修复，恐落下什么隐疾。”

　　花潮汐便悻悻的。

　　而至于腿伤，也只是时日性的，平日里注意保暖，阴雨天注意避寒，躲过湿邪，便无大碍。只是伤疤有些难看，还好叶雨辰有宫中赏赐的雪浮膏，最利消疤去痕。如今这般，倒是一点点淡去了她作为‘小青’的痕迹。

　　只是这些痕迹淡去了，那余下的呢？自她醒来，她自是隐约知道发生了些什么，知道，可她从不去问，不问，叶雨辰便也不说。那些过去的、神秘的、青儿的日子......都被束之高阁，是她们都不愿谈及的禁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叶郎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至于她......那是她欠青儿的，该偿还的，便是拿了这条命又如何呢？她有时摸摸肚子，甚至想，就此为她诞下一儿半女也极好的......只可惜，那孩子终是没保住，听叶郎说是个女儿。

　　叶雨辰每日都会来看看她，除了让大夫把病瞧伤外，也同她聊些闲暇之事，京城里的事，就像如今，他提到南园花开，让她恍然觉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已清点人马，待海燕一行出关，我们便可回京去。”他甚少同她聊起外间事，此时也就一语带过，瞧她茫茫然的，又道，“你无需忧心家中，我已书信一封至你爹爹，报了平安。至于其它......并未提及，我想过去的既已过去，就莫要让花御史再来担心的好,你以为何？”

　　这样自是最好，这也正是她所想的，爹娘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又何必再来为她担忧？她感谢叶雨辰为她做的这些。

　　叶雨辰则显得几分倦怠的安慰，“你如今既已复原，过往便与你无关，如今该做的，便是养好身子，早日回京，也好舍去家人挂念。”

　　未来几天，风平浪静，她在这一方小院里静心休养，总是睡时多过清醒，有时朦胧中听婢女们谈及，待外间事宜备至，她们也要一同护送回京去，还说此次阵仗非比寻常，想来是将军极重视这位小姐呢......

　　到了一日天色晴朗，叶雨辰依言带她去看看青儿与那难产的孩儿。却是凉州城外极偏远的一处山庙。当婢女扶她下马车，见这一派巍峨寺院，虽叶雨辰提及她来过这里，可也勾不起丝毫记忆。

　　进寺前叶雨辰提醒她，身子方才渐好，莫要太过悲伤。于是便由着小沙弥来，游鱼似的引他们进寺去，穿殿过巷，到达一处极巍峨的殿堂，却是往生殿。小沙弥告诉他们，慧悟大师自去年出使还未归，但也曾提，只要叶将军来，必要好生招待，然后请他们进殿去。殿堂内烛火幽幽，直通天灵，一列列排位伴着长明灯冉冉不熄，缥缈的慧真香徘徊不散。直至她所见乌兰太子与太子妃的并列牌位，才觉刺目难当。

　　叶雨辰说，那是慧悟大师游走乌兰后，听闻太子太妃落难至死，有感而念，便为皇室置下牌位，以为他们超度往生。

　　她知道，她都知道，当初青儿远嫁乌兰，不出一季便遭破城屠戮，终是落的尸骨无存。当初爹爹也曾请人搜寻，一无所获......那时她晴天霹雳的觉得青儿没了。可此时瞧这一长串头衔名讳下的青儿，又像是不认识了似的，心底有个极大的声音在排斥，这不是青儿！

　　叶雨辰似知她所想的，亦漠然的瞧着这牌位，道，“我知你难以相信......这附近倒有一人等着你见，你不若听听他说。”

　　等她随着叶雨辰一路走来，轻车熟路的，领她来到一处极僻静的院落，路上白花飘飘，邈邈不知出处。而到了门前，叶雨辰率先进去，花潮汐也提裙进去。里间是一处极幽静的独院，穿厅过院，然而一门之外，便是来到了后山，此处已是出了山门之外的另一番天地。田径小路，野草闲花，茅舍几间，而一旁还耕着菜地，似有人看管，仍旧生机勃勃。

　　直至有人提水出来，猛一头的望见她，不可置信的。

　　“小姐......”

　　当婢女颖儿站在她的面前，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活着！她还活着！心中生出天大的喜悦，可随即颖儿就告罪的跪倒在她的面前，匍匐痛哭。一声声，一句句，又将她浇熄当场。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屋，怎么坐在了上座，只是当颖儿始终跪着，哭着，列数着自己的失职。什么叛乱、杀戮、混战、逃离......所有的这一切，都如梦魇般搅乱她的心智。她只反复琢磨着，刺耳听着，“我只问你......你是亲眼所见，青儿没的？”

　　颖儿满面泪痕的望来，神色亦是伤痛欲绝，却又诚恳的，并跪着前来，握住她的手，声泪俱下，“是颖儿该死！亲眼所见......青儿小姐身中数箭，也无力救她......”

　　花潮汐颤抖的手简直无处安放，她抽离出来，脑袋轰轰然的，颖儿还诉说着什么，自责着什么，可是她不后悔！这简直让她怒上心头，于是，“啪！”的一声脆响，她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使她住了嘴。

　　她怒的，颤抖的，又质问，“当初谁给你的胆？你到底是谁的奴婢？你......你怎么敢......”后面的话已是说不下去，泪水哽咽了她的喉咙。

　　颖儿脸颊上赫然一个红印，泪如雨下，自责，却又不屈的模样，简直灼伤了她。

　　她想问，她的婢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知不知道将她主子至于了何地？她需要这生命吗？她要这偷来的生命做什么用呢？

　　这时候她脑中似又想起那个银铃的笑声，想到她平静的说，“可是我已经不在了......”一把又钝又厉的刀似乎一直埋在她心口，如今又狠狠的搅动起来，让她咽泪不止。

　　那天的后来，她始终呆坐在坟茔旁，那座青儿的衣冠冢，是叶雨辰在派人搜罗了战场后，于废垣中拾得的几样残衣饰品置下的。没有那许多的名称头衔，只有她最朴质的名字，可就是这名字深深刺痛了她，让她仅悬的一弦也轰然崩断。她的妹妹，她至亲的妹妹，如今已经为她舍了生命，而她又要如何还回去？她守在坟前，潸然泪下，真切体会到阴阳相隔，生死天堑......

　　而那身旁还有一座新立小坟，无名亦无姓，只是紧挨着她。像飞萤挨着光亮，像流云缠着清风......花潮汐觉得，这小家伙下去想是能带给她些欢乐吧，就不知太子是否能接受，小青必定是手忙脚乱了......

　　那天叶雨辰始终远远的将她望着，不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