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30、百花争春艳

　　祁山谷的春天无疑也是百花争艳的春天。

　　冰消雪融后，不知名的小花野生野长的铺满整个山谷林间，娇嫩欲滴，好似冰霜冻雪化出了血肉，长出娇嫩嫩的肉身，于春风中摇曳生姿。

　　此次花自青醒来不比先前，到如今，她已极少的再去愁情伤怀，她就当真像老半仙说的那般，养足血气，身心愉悦。有时看着山谷春色生机，她也会有小小的感动，仿佛可以听到这大地的滋养生长，连同她自己......

　　面对剑雨，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个什么心意，不讨厌，可以说是有些喜欢的，有多喜欢呢？她自己也不曾去衡量，但是她不后悔。她觉得，人在某些时刻，是值得去做一些疯狂的事的，例如放下叶雨辰？例如接受剑雨。就像这小花小草一样，有它顺势的、自然的更迭。

　　剑雨可不知道她这些弯绕的心思，只是在欣喜之余，考虑起无论如何要治好这腿伤，如今肿是早消了的，只是无知无觉。还旧同老半仙学起医，照旧是从筋骨学入手，研究那些个续筋生骨之法。老半仙知他所想，不免要责怪几句急功近利，没学走倒要学跑，这医学药理自成一体，哪个不得花下三五年将才进门？凭他初出茅庐竟也敢井蛙语海......

　　不过哼哼是哼哼，也并未阻拦，只在旁瞧着，常来指点一二。而那老半仙不愧自允医中半仙，擅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法子，却常有惊奇功效。他指点剑雨以右腿来承那施针之重，再辅以左腿相疏。这法子剑雨在古籍中倒有见闻，可细想仍踌躇，到底是古法，且听来也近似玄乎。老半仙便急的跳脚，“一目之罗，不可得鸟！”

　　如此试过几日，当有微效。老半仙便抚着胡须好不得意。

　　而学医之余，剑雨也开起灶台来，这样也好省去满子大娘的麻烦。至于那神仙丸......反正他们是不吃的。一开始老半仙也怪过他们一些，道是，“庸人四害，吃喝拉撒，当以‘吃’为首，仅这一条，就能引出无尽的麻烦......”以老半仙的意思，人生苦短，他已耽误了许多年岁，该是把余下的心力都放在医术上，可剑雨显然不这么想，他所求的，好像至始至终不过平凡一生。

　　无论如何，灶是要开的，好在他身手不差，平时打个猎，抓个鸡啊兔的，再不然月亮湖摸个鱼，的确像老半仙所说，费了一些功夫。可他们又实在乐在其中，打猎的时候带上花自青，让她瞧瞧这山谷浪漫，兽鸟虫飞，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捞鱼，她便闲闲的守坐一旁，晒个太阳，也替他查看查看新捞来的鱼，正值新春，若有小腹粘腻，大肚子的，就放回湖里去。

　　他们有时说会话，有时什么话也不说，可心也像化了糖似的。这与她先前向往的江湖生活迥然不同，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也同村民们易食，换来些白米菜叶，而知医馆开了灶，村名也有极热情的，时长送来些菜啊果的，如此以来，医馆子也愈发有了人味。

　　而口口声声嫌弃的老半仙，也不过在剑雨做了顿红烧兔肉后......不说香飘十里，香飘医馆是有的，老半仙就被引的出了洞，剑雨自然又是一番来请，不同以往，那次老半仙半推半就的坐下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般，再没怪过剑雨虚耗时间之类的话，而他也准时蹲起饭点来。

　　花自青也心觉奇怪，他明明一个胡人，做的饭菜竟也这般合她们中原人的口味。

　　后来她们还到了当初坠落的山涧，车毁马亡，徒留下几段残破的骇骨，发着白惨惨的光。剑雨翻开一块木板，是断茎后谢败的玫瑰，如今花落成泥，独留一截空枝。

　　他们相蹲着，剑雨捧着断根，静默好一会儿，问她，“我们带回去种吧？”神采奕奕间，颇有几分当初买花时的雀跃。

　　花自青愣了愣，而后就不悦的拧起眉头来，不自在的撇开头去，“你要养便养，何以问我？”
　　剑雨就笑的，“你不介意？”

　　自己要养还问她介不介意？花自青简直要笑出声来！反正这花也是当初送他的，她还能说什么？只有一声不响的撇开头去，又好似太明显，埋头翻起地上石块来。

　　剑雨似知她所想的，将她的手紧了紧，不无温柔笑语的，“我想同你说，不管旁人如何，这是我们的玫瑰。”

　　“......”

　　她手上顿了顿，就想着那日宁月说的，什么玫瑰是爱情花......她的确是对这话有介怀的，谁让宁月也有一株宝贝着的玫瑰呢？他们可还都是爱玫瑰之人......可他此时这样说，又让她花一个红脸的。过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瞧花枝，“那它还能活吗？”

　　她这娇憨模样简直触化了剑雨，让他心中无一处不柔软，连带着笑意里都盛满了星辰似的。就在花自青瞧他时，他情不自禁的落下一吻，“我们好生养着，定然能活的。”

　　而自剑雨将那光杆的玫瑰带回来，依旧是细心照料，每天浇个水，隔几日埋个肥，还真如当初在凉州城一般。可一根光杆子玫瑰，被埋了那样久，纵使有些不俗的经历，又当真能活？可瞧剑雨那样细心的照料，好似也全不在意它此时的模样，又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他能将它种活的想法。这想法一经出现，就深信不疑。

　　花自青的腿伤也有了起色，一日剑雨施针下去，她感到细微的刺痛，当她告诉剑雨，一时两人都不可置信，又都欢喜不已。而那以后，腿部的知觉也一点点的回了来。老半仙说她久伤不动，恐有郁结，让她平日要多习走路，活泛经络。

　　那以后，常常是剑雨看书，花自青习路，剑雨晒药，花自青还是习路，若要有个不稳的，他又能总是及时将她托住。而往后，花自青即便是搭着伤腿，也能好生撑拐走起路来，不会轻易摔倒啦。

　　一日他们在月亮湖边习走，剑雨捧一本书看 ，她则看湖边山鹤交颈，垂影纠缠。不由的，就想起一段对句，姐姐教她的对句。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绿水无忧，因风皱面。”

　　那当中的情思妙意，对着此时此景，她全然能体会出来。

　　怔而出神。

　　剑雨的目光虽是落在书上，可也始终注意着她。瞧她呆停着，问，“怎么？可是累了？”过来瞧她，她只摇头。

　　她笑说，“剑雨，你可知，我家中还有一个同我长相一样的姐姐。”剑雨果然显得几分意外，她就很有几分得意的，洋洋自喜的道，“我姐姐只比我长一天，可她从小就十分照顾我，又比我聪明好看，会诗词，会歌赋，几乎无所不能......家中所有人都喜欢她呢。”

　　剑雨只是好生的看着她，并不置一词。

　　她就呆了呆，是啊，连叶雨辰也喜欢......难掩的，苦涩一笑，“而我只是一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

　　那天不知为何，走在湖边，她讲起过往，讲到上山，师父曾对她多好！从来都把最好的给她，给她酿酒，时常顺应着她，哄着她，也常教她道理，可又那般慈爱。她就记得极小的时候有一回，她瞧碎鸡盘里有鸡头，问师父，鸡头这是睡着了吗？师父那会儿很是被问住了，又忙承认，“是睡着了是睡着了，咦，它怎么睡到这里来？快让师父带它出去。”便忙捧着出去，自此以后，他们盘里再没见过鸡头......

　　剑雨也不由被她说笑。

　　可如今回想起来，竟都模糊了记忆，她连师父真切的模样都记不得起来，真是黯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孤身一人在山上可还好？

　　而她又讲到姐姐，姐姐有多好，娘亲有多包容，爹爹......似乎一开口就是礼教家儒。

　　剑雨却安慰，“你倒无需做那般比较。”他笑的，“不在京中长大，可能会让你不及你姐姐的洞悉世事，可也让你学会倾听心底的声音，相信自己的知觉。”他竟好生看她，“青儿何不就好好想想自己的好？”

　　她还真没觉得自己哪里好的，听剑雨这么说，也只当他生了张好嘴，什么都能让他说出几分道理来似的。忍不住反驳，“你会如此说，那是你没见过我姐姐的好。”

　　“哦？”剑雨笑的恣意，“可即便有多好，我却不喜那才子佳人的话本呢？”

　　她几乎就要脱口质问，那你喜欢什么？不过到底是反应过来的，咽下没说，面上却起了红晕。

　　剑雨瞧她那欲言又止，想说亦不说的模样，直弄的面红耳赤，笑的一把拥住，脉脉的，“你若是想家了，等腿伤好全，咱们回去看看就是。想见师父，那也去看。”又歪头轻点她的颈间，她颈间细细软软的，十分惹人温存。“只是莫要再想着撇下我，我想此生，便是上泉碧落，我亦是要跟着你的。”

　　花自青听来却是炸的，“呸呸呸！什么上泉碧落的？剑雨，你可莫要乱说。”

　　剑雨就笑的，“好，那就改为江河湖海。”同时安抚她。

　　安抚了，花自青觉得这青天白日的，到底不自在的推开来。轻咳的，又与他商量，“剑雨，咱们得立个规矩。”

　　剑雨挑眉问她。她道，“往后大白日的可不许再这般。”

　　他就嘴角含笑的，问，“那般？”

　　简直明知故问！让她闹个大红脸，到底不自在道，“亲亲抱抱。”

　　剑雨便似有恍悟的点点，又笑问她，“那不是大白日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