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缘》晴山月

24、酒醉不知愁

　　隆冬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的下了三天，纷纷扬扬间，大地一片银装素裹。

　　一座不知名的小镇里，大雪方停。吉福茶楼的小伙计就被匆忙指派去进城置货。冰雪天的，年轻的伙计极不情愿走这一遭，偏生又不敢违拗，谁不知老板最爱的就是克扣工钱？偏生又是年底，哪一样不得花钱？只得拖拖拉拉的牵了马车出来，心里不免暗骂黑心的老板只为赚钱不管人命。

　　吉福茶楼子里，三五个汉子围聚一堂。

　　“大！大！大！”

　　“小……小……小……”

　　大大小小的声音此起彼伏，直至揭开碗盖，“嘿，小……”

　　输钱的汉子气的大捶桌角，让那茶碗都跳了两跳。

　　“妈的，这都走什么狗屎运？”

　　“嘿嘿嘿，一时背气而已，再来再来……”

　　他却烦闷的一挥大袖，“不来了，这几日晦气的很。”说罢大咧咧的来到柜台。

　　因着生意冷清，店老板忙出来招待。他没好气的嚷，“一坛子酒，两斤牛肉。”

　　“哎哟，钱爷......”店家面上瞬堆起为难的笑来，“不巧的很，牛肉是有，只是这酒……都卖完了。”

　　钱五面上一时难看起来，“放屁！爷前几日才瞧你们卸的货，如何敢轻易就说没了？”又皮笑肉不笑的嗤眼瞧他，“还是你怕爷欠了你的银子不还？有意来糊弄爷？”

　　钱五是本地的霸王，与临近几个山头的霸王混在一块儿，凑成一股不小的势力，轻易的没人敢动他们，他一个小店家自是更不敢了。忙惶恐来道：“哎哟钱爷，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糊弄您呀。”又道：“前些天我们是才进了二十来坛子酒，可是后来不是来了那位爷？”他指向角落里醉酒的少年。

　　“也不知打哪来的爷，来了三天，就在咱店里喝了三天的酒。旁的也不要，只管要酒，那些酒可不都让他喝完了？”又唏嘘：“自打我开店来还没瞧过这样喝酒的......”

　　钱五顺着瞧去，白他一眼：“一个穷酸书生，这样喝你的酒，你也不怕他醉死在你楼里？”

　　“哎哟，钱爷，可不敢说这样的话。”又极怕惹怒到他的道，“这人每回喝到大醉，都会有人来接应，您道是怎样的人？蓝眼的胡人！那人可是提着剑的，看起来不好对付。”

　　“胡人？”

　　店家点头如捣蒜，“本来，来了这样一位爷本也是咱们店里的福，可偏生自他来后就连下了三天大雪，货都没法进，这不，雪一停我就忙着叫人进城置货，只是这来回有些麻烦，恐最迟......也得等明日了......”

　　“明日？......啊呸......”汉子没好气的啐下一口，脸色像嚼了苍蝇般的难看。顿了顿又道：“你说他们来了三日？”

　　店家也不知他何以就变了脸，只有忙不迭点头，“是，是三日，那日正是雪下没多久，这位爷进门时衣襟上都还粘着雪片儿，我都记得很清楚。”

　　“哼，来了三日就下了三日的雪？后头还跟着个蓝眼的胡人？”他咂嘴道，“我说这几日晦气的很，可不一连就输了三天？感情问题就出在这里。得，让爷去会会这是哪门子来的扫把星。”

　　店家见他要惹事，忙不迭的来劝，“哎哟，钱爷，有话好好说……我瞧这时候那胡人该要来了，他可是带了剑的，看起来不好对付......”

　　钱五一挥大袖，像挥苍蝇一样挥走碍眼的店家，“来了正好！爷还会怕他？爷还想让他知道知道，咱这地儿可不是啥邪门歪道都能来的！”

　　他大咧咧的走向那人，碰到个空酒坛子，索性一抬脚一收足，坛子撞上廊柱摔了个粉碎，让那房屋都震了震。一时众人也都停声瞧来，吹哨起哄之声应和。

　　醉酒的少年也受到震动的，迷迷糊糊开了眼，只嘀咕，“来……喝酒……”

　　钱五啐下一口，“喝了爷的酒，害爷没酒喝，如今还想喝酒？”他一脚落在凳上，睥睨瞧视。见他面色清秀，状似无骨，昏昏沉沉的已是半醉不醒。不禁咂出抹邪恶笑意来，捏了下颚来回瞧，那精致小脸就像块泥胎般任他□□，笑出抹轻浮浪荡。

　　“模样倒是周正，告诉你爷爷，可是从哪处小倌里跑出来的啊？”说是惩戒的拍了拍他的脸颊，不若说是调戏戏弄的摸了摸脸颊。

　　一旁即刻有人响应，“钱爷，那定然是了，您瞧她小手小脸，哪里像个公子？指不定是女扮男装的姐儿。”

　　钱五就顺应的往下瞧去，小鸡一般的将人提溜起来，扫视那片胸脯，“哦？那就让钱爷我来检验检验。”便伸爪而去。

　　店家瞧他要来事，忙不迭的抱住那手，“使不得啊钱爷，快使不得......”

　　钱五挥手不动，挣又挣不脱，不由就恼怒了脸，等丢了人，回头就赏了店家一个大嘴巴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你不要命了？”

　　店家被打的晕头转向，可也苦苦来求，“钱爷......并，并非老儿要来扫钱爷兴，而是，这人像是官府所寻之人，得、得罪不得啊......”

　　“哦？”

　　“是真的！先前向城里进酒......”

　　这时门帘被掀开，吹来一股冷风，那冷风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让人由不得打一个寒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望去，就见一人掀了棉帘进来。

　　只见那人身长八尺，着一身寻常的灰布麻衣，衣着虽无任何特点，唯有那面容，才惊叹此人俊美无双。一双蓝瞳氤氲生辉，耀眼夺目中偏生又生出几股彻骨寒意。只让人瞧着就不由打冷战。

　　店家一下就失了言语。

　　而那人目光扫视一周，终是落在少年身上，那寒眸中便很有几分复杂难辨的。

　　“这就是你说的胡人？”钱五大喇喇的啐一口，目光极是放肆挑衅，“长的倒是有几分姿色，莫不当真是从倌子里跑出来的吧。”说完自己皮笑肉不笑，围观之人也都附和而笑。

　　那人却不管不顾的提剑上来。

　　钱五一个眼色，几个小罗罗即刻跳出挡了道路，“大胆胡人，见了我们钱爷还不磕头？”

　　他却无动于衷的，只恍若无物的走来。有人自觉拂了面子，挥掌而来，那人只轻轻一个侧身，就落了空，再挥掌来，那人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反手一掌，倒将那人挥去老远，倒在墙角，痛哀不已。

　　众人瞧着，也都换上了凶狠之色，齐刷刷的抽刀而上，一时间挥刀展拳。然而不过几个回旋翻转，那大刀将将在空中划过几个空头，就被扫落四散，而众人哎呼倒地。大概是这一番动作太过快决，钱五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欺身接过少年，少年便软倒在他的怀里。

　　钱五恶狠狠道，“一个下作的胡人也敢在爷的面前猖狂？”便使出化龙爪，雷利狠绝的掠来，那人不悦皱眉，便以提剑挡着，亦能稳健的接招，或侧或退，都让他近不得身。几个回合下来，醉酒少年难受的咛嘤一声，似有不耐之色。那人才终是下了重手，一掌扫去，直将人掠后几步，再来时，顺手抄了支竹筷掷去，那竹筷化作利剑乘风破势，只等反应过来，就听钱五杀猪般的一声惨叫，而那掌心直直穿着根竹筷......

　　众人吃惊之余瞧那人。那人正解了自己的外衣给少年披上，然后就背了他一声不响的离去，依旧在柜台上留下几个碎银子，权当做酒钱了。

　　回到破庙，剑雨送来个热毛巾子，那巾子是在药水里浸过，飘着淡淡的药香，亦能消酒解气。然而今日毕竟动作过大，花自青到底没能抵住胃里的翻腾，‘哇’的一声吐出来，稀里哗啦的全是酒水，带着淡淡的酸气。剑雨纵然早备好了承接之物，到底还是沾了些酒秽，他微微有些不自在的，可又到底无可奈何，靠在榻边，一手为她顺气。

　　花自青浑浑噩噩，只觉得那颗脑袋又热又冷，胃里排山倒海，难受的像溺在水里。大概是能吐的都吐完了，她虚脱的倒在榻上，面上因醉酒与缺氧泛起一片绯红。剑雨擦净了她嘴角边的污秽，这才端盆出去，等他再进来，就见她睁着无神的眼正瞧着屋顶，一眨不眨的，像个失了魂了人。

　　他道：“外头乱，往后还是我买了酒给你，你就莫要再去那馆子。”她没反应，他又道：“如今大雪封路，我们且在此住下几天也不打紧，反正他们也寻不到这里来。”

　　花自青始终呆呆的，他就叹一声，过来给她喂起粥来。

　　后来剑雨果真就每日买了酒来，任她喝的酩酊大醉，醉的不省人事了，就睡一觉，醒来喂上几口粥。她也不吵不闹。

　　这日他瞧雪化的差不多，天空也放了晴，这几日他已陆续打听出那条花店老板所说的，只有脚夫肯走的通往西域的路。只是指路的人都劝他们别去，因为道路实在艰险，已经不知折损过多少人命。剑雨应着，谢绝了他人的好意。

　　当下回到破庙里，花自青正瞧着窗外发呆，阳光碎金子一样的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颊上，更显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剑雨默默收拾好行李，最后将她一同打包进车厢里。要说这车马行头还是那日托了张义收整来，约定在城外交付，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叶雨辰竟是花了极大心力来寻她，不仅擅动叶家军，还不惜推迟了出关日子，自是引人震动。只是这些，他都没再同她说。

　　如今要走，花自青才有所焦距，虚弱的问，“到哪里去？”

　　剑雨瞧她那双红肿的眼，苍白的面，还有病弱的模样，终是叹说，“去寻百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