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长生诀》Chris有拖延症

10、第九章：烛阴夕照——洪荒往事

　　不知道多少年前，久到人皇伏羲和大地之母娲皇都还在世，久到幽冥界还是酆都大帝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那时候夕照还只是一条只有几百年道行的小蛇，甚至都还不能化成人形。都说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这时候的夕照还没化蛟，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条通体赤红的灵性小蛇而已。
　　那时候的人胆子大，虽然也敬畏牛鬼蛇神，但是因为时时都能和这些超自然的生物有所接触，因此是敬大于畏，而起了贪念的时候，就说不上敬了。
　　有一次，夕照误入了捕蛇人的陷阱，他的法力低微，猎人也是有备而来，网上贴着符纸，把他彻底困住，只能等死。他忽然很后悔没有听他的师傅——老烛九阴的劝说，贪玩来到人间。师傅说人间凶险，人心更是险恶，一不小心就能丢了性命。万念俱灰之际，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以为是猎人来收网了，“嘶嘶”地吐着蛇信。
　　等了片刻，有人拨开草丛，见到了草丛里被网子缚住的夕照，她的声音在夕照听来真是温柔极了：“姐姐，这里怎么有条小蛇？”
　　夕照闻声看去，就见到了一张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拨开草丛的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女子，她的眉眼和她的衣衫一样寡淡素净，但是看起来却极其温柔，她的眼神澄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一袭玄衣的女子，长发高高束起，一张脸生得甚是明媚，看起来十分凌厉的样子。
　　此时她皱了眉，探过身子来看草丛里的夕照：“我当是什么，不过是一条误入了陷阱的虺而已。都识不破人类的诡计，想来也没什么修仙的慧根。”
　　白衣女子却没有理她，一边帮夕照解开身上的束缚，一边说：“虺是天生神体，只待五百年化蛟，再千年化龙，说起来，我们真身都是异兽，多少总有点同道的情分在吧。”说话间，已经把夕照从网子里放了出来。
　　但是夕照因为那些符纸，此时已经很是虚弱，又见女子是来救自己的，意志也就涣散了许多，此时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于是白衣女子捏了个诀，一道白光注入了夕照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恢复力气。
　　“素女，你疯了么？”玄衣女子低喝一声，“你浪费灵力给他疗什么伤，救了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原来白衣女子的名字叫做素女。夕照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个名字，想着回头一定要问师傅她是谁，来日好报答救命之恩。
　　素女一边给他疗伤，一边回答玄衣女子的训斥：“姐姐，我是医者。虽然现在医术并不精进，但是我们此去雍州，姐姐是为了向人皇求学治兵之术，我是为了向娲皇求学济世之道啊。”
　　玄衣女子虽然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还是悻悻地住了口。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夕照只觉得自己的灵力应该已经恢复了个大概，惊喜过望。素女摸了摸他小小的脑袋，嘱咐他：“人间很危险的，在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不要轻易下山来。回你修炼的地方去吧，以后有缘再见。”
　　夕照急急地拱起身子，但无奈道行低微，连传音入密的法术都还没学会，就只能看着一玄一白两个身影携手走远。
　　后来他回了章尾山。师傅盘在章尾山上，为极北之地照亮。烛龙视为昼、瞑为夜。师傅说他的寿数只有等他修成烛龙的这一千余年了。烛龙一族向来一脉单传，上一任烛九阴殒身之前，会将转换日夜的能力交付与下一任烛九阴，世世代代据守章尾山，为这太阳太阴无法顾及到的极地指明日夜。
　　“师傅师傅。”夕照扭着蛇身，昂着蛇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章尾山，“嘶嘶”地吐着蛇语，“我今天在人间差点叫人猎了去，是一个可漂亮的仙女姐姐救了我，还治好了我的伤。”
　　此时正是黑夜，老烛龙瞑着目，转过龙首来对着他：“我对你说人间险恶，你怎么又贪玩去了？那你可曾问得人家的姓名，改日好作报答？”
　　“师傅，人家虽说也是异兽真身，可又不会蛇语，我怎么问呀？”夕照甩了甩蛇尾，“不过我听到她的同伴叫她‘素女’，她说要去雍州向娲皇学医术。”
　　“这么说来，我大致知晓她是谁了。”老烛龙还故意卖了个关子。
　　“谁呀谁呀？师傅您快说吧。”夕照急吼吼地问。
　　“告诉你倒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这无心修炼的样子，何时才能继承烛龙一族的大责？你答应师傅，如果师傅告诉了你她是谁，你要待在章尾山千年不能离开，直到渡过两次天劫飞升成龙。”
　　“好好好，师傅说什么我都答应，师傅快告诉我吧。”夕照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遇到的应该是两个女子，一个玄衣的凌厉些，一个白衣的温柔些。”
　　“是的，师傅怎么知道。”
　　“那是九天玄女和九幽素女，玄衣的是玄女，白衣的是素女，她们是北海幽都山玄鸟族的一对姐妹。她们虽然出身于玄鸟族，但天生人形，所以更为族里看重。你说此次她们能前去雍州向人皇、娲皇拜师学艺，恐怕也是看在玄鸟族的面子上。”
　　“那她们学成之后会去哪里呢？”夕照可得把这个问清楚了，才能知道之后可以去哪里找素女报恩啊。
　　“玄女脾气性子急些，嫉恶如仇，应该是和人皇学习军事韬略，主征战杀伐、惩奸除恶之象，日后十有八九是去天界为昊天大帝效力；至于素女，她向娲皇学习济世救人之术，多半是要入世的。只是红尘浑浊，素女性子沉静善良，怕是少不得要受颠簸。”
　　“ 那师傅，她的名字就是叫素女吗？”
　　老烛龙摇头：“九幽素女只是她的名号，她的名字叫锦瑟。”
　　“锦，瑟。”彼时的夕照还不会说话，更遑论认字，怕是他自己的名字写在眼前也不一定能认得，可是他的唇齿细细地咀嚼过这两个字无数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而后一晃就是一千多年，这之间人间兴亡多少朝代更替，可章尾山还是老样子，老烛龙的眼睛一睁一闭了又一千多个来回后，终于夕照迎来了第二次飞升的雷劫，等夕照在山洞里疗完雷劫受的伤出来的时候，老烛龙正到了大限之时。
　　这千年以来，夕照的性子沉静了些。苦修的日子很无聊，每日每日都在重复，夕照每天都在想着，锦瑟这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她还在雍州学艺吗？还是已经去人间悬壶济世了？他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想着，凭借着那么一点微末的想念，捱过了上千年的清寂岁月，渐渐地把横冲直撞的性子磨平了。
　　见他从山洞里出来，老烛龙从章尾山上下来了，化回了人形，他虽然还是夕照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模样，可夕照知道，师傅随时都会殒身。烛龙的寿数虽然有千万年，但是千万年也是个确数，总会到头。
　　他没见过多少生死离别，所以并不知道此时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微微地笑了，双膝跪地，朝着老烛龙行了一个大礼：“师傅，您放心，极北之地以后由我来守护。”
　　“孩子。”老烛龙颤颤巍巍地抚了抚他的头顶，“我殒身之后，你就是新一任烛龙。从那时候开始，你这一生就再也不能离开章尾山了。是师傅对你不住，当时骗了你，为了留你在这里好好修炼、好好渡劫，骗你说你之后可以去报恩，之后还能游历红尘。生而为烛龙，终究是师傅……对你不住。”
　　夕照的内心百感交集。他心里其实隐隐有感觉，这一千多年来，他每日抬头都能看到师傅的龙身盘在巨大的章尾山上，每日只做着睁眼闭眼两件事情，一转眼沧海桑田的时光都过去了。他觉得寂寞，他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可是他也知道，这是天赋的宿命，是身为烛九阴的宿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觉得有力量不断从师傅的手中涌进他的头顶，他只觉得眼睛渐渐地发热，视线也越来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化成了龙形，像师傅一样，盘在了章尾山上。而师傅，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夕照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着极北之地。他其实能看到极远的地方，看到人间的红尘翻滚，也看到天界的浩然清风。不知道这景看上几千年，会是个什么样子。此时恰逢日夜之交，夕照第一次闭上这双带了老烛龙神力的眼睛，极北之地迎来了又一个夜。他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水，只是很快，随风渗进了夜色里，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故事说到这里，孟婆像是说得口渴了，喝了一口汤。
　　舒见鹿抱着酱油瓶听得津津有味，她这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把他的胃口都吊起来了：“然后呢？他不是终身不能离开章尾山么，现在怎么出现在幽冥界了？还有啊，照你这么说的话，他来幽冥界是为了见九幽素女？那九幽素女又是为什么选择来幽冥界了呢？”
　　孟婆白了他一眼：“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叫我先回答你什么啊？”
　　“啊，那你一个一个说。”
　　“说不了了。”一直一言不发的林深忽然开口。
　　孟婆头也没抬：“是讲不下去了。这故事的后半段有好多个版本，等有机会我再把故事给你说完。来了个不卖我面子的人，我先溜了。”
　　“这个故事我也听过，我来给你说一段吧。”孟婆一溜烟就没了人影，舒见鹿只听得身后响起一个男声，听起来很是温润。他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青色长衫的青年，怀里抱着一只小熊一样的异兽，却长着像大象一样的长鼻，小小的一只，像是已经睡着了，还吹着香甜的鼻涕泡。
　　“这是？”舒见鹿问林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舒见鹿已经默认林深都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异兽或神人了。
　　林深没有急着回答，先是朝那青年恭敬地做了个揖，而后才回答舒见鹿：“酆都北阴大帝。”
　　舒见鹿惊了。一来是没想到这位“幽冥界最高领导”居然是这样一个平易近人的青年，而来居然连这么大的人物都亲自出马了，看来这擅闯幽冥界的罪名的确不小。
　　夕照啊夕照，这次可是被你害惨了啊。他这么暗自叫苦，脸上却立马堆起一个奉承的笑，学着林深的样子朝北阴大帝行了礼：“拜，拜见酆都北阴大帝。”
　　北阴大帝微微笑了笑，把怀里熟睡的小兽放在了三生石上安睡，然后说：“不必这么多礼，幽冥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庆甲就行了。你也不必紧张，你是误入这里，我不会怪罪于你的。”
　　听他这么说，舒见鹿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庆甲又说：“刚才孟婆说到哪里了？我依稀听到好像是说到夕照成了新一任的烛九阴。”
　　“是。我想知道，为什么后来九幽素女会选择来到了幽冥界？她学岐黄之术不是为了济世救人么？”
　　“这个嘛。”庆甲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锦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可她一生的悲剧，也都是因为，她是个太好的人。”

　　回看蒋呈那边，既然传闻中鼎鼎大名的将臣大人都已经出面来替夕照作保，钟馗自然没有理由和这么一位上古大神祗作对。再加上夕照本身也是上古神兽，虽说正在被通缉，但也总是他的品级够不上的那种人物。
　　只是眼下背后一队鬼兵瞧着，就这么放他离开，面子上也说不过去，于是钟馗苦苦思索了半天，想到了一个折中的主意，上前几步小声对蒋呈说：“大人，您看，今儿个他也的确在幽冥界惹出了不少麻烦，这要是不治罪，说出去我幽冥界好像任人欺负一样，这要是说治罪，又好像罪不至此……”
　　蒋呈试着探了探舒见鹿和林深的气息，大约是因为尾生的缘故，一点结果也没有，于是心里有些烦躁，听不得他这样绕着圈子说话：“说重点。”
　　“这样，您让我带他去北阴大帝那儿说明原委，这样也能免我个渎职之罪，也不耽搁您二位太多时间，您看如何？”
　　没等蒋呈回话，后头跑上来个气喘吁吁的鬼兵，是刚才被派去上报北阴大帝的那个：“判，判官大人，北阴司说，大帝已经亲自上来查看情况了。”
　　“大帝亲自上来了？”钟馗心里一凉，“完了，瞒不住了。”
　　蒋呈顺势而为：“既然你这边已经兜不住了，我就不奉陪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人，找到人就带回人间，不给你们再添麻烦。”这么对钟馗交代完，他又对夕照说，“你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今儿个怎么耐不住性子在这里现了身？你可知道昊天一直在通缉你。”
　　“知道。”夕照低着头，一脸认错的模样。
　　“那你还这么敲锣打鼓地在这里闹？”
　　“我是为了……”夕照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在空空荡荡的幽冥界无尽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