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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烛阴夕照——五十弦瑟 ...

  •   那边舒见鹿和林深也听见了这清婉典雅的乐声,听起来和古琴的浑厚低沉、二十一弦筝的清脆悦耳都不太相同,像是介乎于二者之间的那种哀婉。听起来像是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这是什么乐器的声音?”舒见鹿问林深。
      “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舒见鹿想起李商隐的那句著名的诗句,“可是古瑟不是二十五弦吗?”七弦为琴,二十一弦筝,二十五弦瑟,虽然他不懂音律,但是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伏羲作瑟,素女鼓瑟,只是这五十弦瑟的乐音过于哀婉,后来传世的古瑟都只二十五弦。”庆甲朝着瑟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轻声解释,“当时锦瑟来到幽冥界的时候,只带了这一把五十弦的瑟。后来世上沧海桑田千百转变幻,许多的故人都已经离去了,只有锦瑟的这手瑟音,还是一如从前。”
      和着哀怨婉转的瑟音,庆甲缓缓开口,把方才孟婆没有说完的后半段故事说与他们听。

      夕照终日在章尾山上盘踞,尽管他的眼睛并不是一直睁着,但三千世界诸多事,没有烛龙的眼睛看不到的。于是那一日,他看到锦瑟背着那把五十弦,孤身一人入了幽冥界。
      他知道幽冥界是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那是一个炼狱,所有生前有业障的魂魄,入了幽冥界都会被发落。听闻幽冥界的永夜,很长也很冷,长得没有尽头,冷得彻骨刺痛。在那样的黑暗里,再也没有人看得见锦瑟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和她永远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衫。
      他也知道锦瑟是一个向往光明的人,玄鸟便是沐浴着火光迎来重生的神鸟,她怎么能甘心堕入那永生永世的无尽黑暗之中?
      即使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但是夕照心里认定,锦瑟一定是受了谁的迫害,不得已而去了幽冥界。一定是这样。
      那时他亲眼目睹锦瑟纵身一跃,跳入了幽冥界的结界入口,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他恨不得当下就飞到她的跟前,对她说不要去,那里的夜太长太冷了。可是章尾山是他的责,也是他的狱,从他的龙身盘踞在山上的那日起,除非大限将至,否则他永远也不能够离开。他只消稍稍动一动他的爪子,还没有离开山体,钻心蚀骨般的疼痛就铺天盖地而来,真疼啊,比他化龙时受的雷劫还要疼上千百倍。
      但即使千年过去,夕照还是那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少年心性。他不知道极北之地的晨昏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师傅付出一生在这里。师傅没有看过三千世界的云卷云舒,他也没有见过滚滚红尘的人情冷暖,他忽然不知道这肩上的重责到底是谁赋予给烛龙一族,而他又凭什么永世夺去他们的自由。
      他不甘于这样的命运,为了让锦瑟离开那冰冷的永夜,也为了抗争他这被强加的命运。
      于是夕照开始策划逃离。他知道自己如果贸然离开了章尾山,天界一定会马上知晓极北之地的异动。他虽然没有见过昊天大帝,但是他知道那一定是个手腕凌厉的上古大神,一旦被天界通缉,那三界之内都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他得想个办法。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想了什么样的办法,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又承受了多大的苦楚,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章尾山。
      从此极北之地再也没有各自六个时辰的白天黑夜交替,有的只是半年的极昼和半年的极夜。
      可是忽然某一天,幽冥界却有了光。没有人知道幽冥界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幽冥界极大,三千世界的亡魂都在这里聚集,人、神、妖、魔……谁也逃不过,除了那些神魂俱灭的,最终都是要来幽冥界走一遭,尝一尝那无边的黑暗之苦。
      可就是这样的幽冥界,忽然有一天有了光。尽管很微弱,但对于幽冥界的生灵而言,无疑已经是奢求不来的奇迹。所有的亡魂、鬼差、判官,甚至是十殿阎罗,都在为这样的神迹而欢呼雀跃,可是那五十弦瑟的凄婉乐声,却千百年如一日,没有变过一个调子。仿佛这照亮世界的光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幽冥界无缘无故有了光的第二年,昊天大帝终于发现了极北之地的异常,于是下令三界通缉烛阴夕照。往后又是数千年的太平日子,直到这日,夕照在幽冥界现身。

      听到这里,舒见鹿不禁有些唏嘘。他虽然没有见识过天帝是个什么角色,但是想必即使有心去瞒,也瞒不了天界多久,昊天一定很快就会来问罪。夕照贸然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是这故事前后两个人来说了两段,还是有一些问题没有讲到关键。
      “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听明白,九幽素女到底是为什么选择来幽冥界的?当时她不是去雍州拜师了吗?学了医术为什么不去人间而来了幽冥界呢?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庆甲倒是好耐心,随手抚摸着那只还在酣睡的长着象鼻子的小熊,一一回答他的问题:“当时素女和玄女上了雍州,如愿向伏羲和娲皇拜师。素女不仅向娲皇学了岐黄之术,还和伏羲学习了鼓瑟。可是好景不长,后来玄女和素女一道被娲皇赶出了雍州。”
      “为什么?”
      “据说,”庆甲抬眼看了一眼舒见鹿,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带了一丝轻蔑的笑,“据说,玄女后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她的师傅伏羲生出了爱慕之情,于是被娲皇逐出了雍州。原本素女不必受牵连,但是她听说了以后,还是决心和姐姐共进退,两人一起离开了雍州。”
      “后来呢,后来素女就来了幽冥界吗?”
      庆甲摇摇头:“如果世事那么如人所愿,那幽冥界就不会有那么多怨灵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打斗声,听着好像是奈何桥的方向。结界外有鬼兵结结巴巴来报:“报,报告大帝,奈,奈何桥那边出事了!”
      庆甲叹了口气,拍了拍那只小兽:“伯奇,醒醒,咱们要干活了。”
      伯奇,原来这只小兽就是书里写的以梦为食的异兽。
      伯奇悠悠地醒过来,晃晃悠悠地跳上庆甲的肩头,庆甲回头,对着舒见鹿和林深说:“二位,移步一叙吧。幽冥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乐声响起不久后,夕照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尽管他没有听过瑟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是他有种直觉,会在幽冥界奏曲的人,一定是锦瑟。
      于是他朝着乐声的源头一个突进,但是钟馗眼疾手快,一甩长椎就拴住了他的脚,阻止了他的去势。
      夕照回头大怒:“不要拦我!”
      钟馗沉了脸色,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定:“那是幽冥界的禁地,没有北阴大帝的手令,谁也不能到那里去。你们擅闯幽冥界的罪或许大帝不会计较,但是如果你闯了那处禁地,北阴大帝一定不会饶过你。你在这里现身的事情天界一定已经知道了,本判官劝你不要节外生枝,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字字句句都说得合情合理,一旁看热闹的蒋呈也不由得点头赞同。
      但是心心念念了几千年的人就在眼前,夕照哪里能被几句话就吓退,他凝起全身的神力蓄在了指尖,一字一句对钟馗下达最后的警告:“我再说一次,放开我,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
      钟馗也不甘示弱:“恕难从命。”
      此话一出,夕照也不打算再留情面,方才蓄满的神力化作一枚实体的光刃,他回头就朝着钟馗的脖颈命脉处扔去,出手迅猛,不留一丝余地。
      纵使钟馗有些神通,但在烛龙这样的上古神兽面前,无异于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眼看就要避不过去——这时蒋呈却忽然出手,朝着钟馗的膝后隔空弹了一指头,钟馗应声屈膝,单膝跪了下去,顺势躲过了夕照全力打出的杀招。
      光刃打在了钟馗身后的石壁上,幽冥界的石壁刀砍斧劈都不会带任何痕迹,此时被这光刃一打,方圆数尺的石壁瞬间被炸得粉碎。后头的鬼兵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嚷嚷着要保护判官大人,却因为惧怕夕照的神力而犹豫着不敢上前。
      夕照转过身来,眼底已经一片血红,声音冷得像是那极北之地的霜雪一样:“今天无论是谁拦我,杀无赦。”
      “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一个声音从众人背后悠悠地飘出,众人回头,就看到肩上站着伯奇的庆甲,正缓缓踱着步走来。
      钟馗单膝跪着,低头对庆甲行礼:“拜见大帝。属下无能,拦不住他,望大帝赎罪。”后头的鬼兵也急忙跪下,一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
      庆甲摆摆手:“不是你的错,要是你能治得住他,烛龙一族未免也太没面子了。你们先退下吧,这里有我。”
      钟馗回头恨恨地瞪了夕照一眼,又朝庆甲道了声“属下告退”,便领着鬼兵往奈何桥那头去了。
      霎时间,桥头只剩下庆甲、夕照,还有跟在庆甲后头匆匆赶到的舒见鹿和林深。蒋呈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此时夕照并没有心情去管他去了哪里。
      舒见鹿见夕照看起来没有受伤,舒了一口气:“你没事啊。”
      夕照原本对于把他牵扯进这样的事,他心里多少有点愧疚,此时见他没事,也松了一口气,朝他点了点头。他顺势看了一眼舒见鹿身后的林深,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点熟悉,但是眼下也顾不上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在章尾山上的时候,看见过庆甲,他看见锦瑟初入幽冥界,是庆甲带着伯奇接见的她,而后锦瑟就被带去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他也再也没能看见她。也是因为这件事,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章尾山。
      夕照忽然弯了膝盖,朝着庆甲直直地跪了下去:“北阴大帝恕罪,夕照自知罪无可赦,想必此时昊天大帝的追兵也已经在来捉拿我的路上。夕照别无所求,只想,只想见她一面,一报她当年的救命之恩。”说着,俯身朝庆甲磕了一个头。
      庆甲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忍的神色,随即摇头叹气:“我受不得你这一拜。你身为烛龙却擅离职守,这是你的罪过,天界要治你的罪,你得认。但是当年锦瑟救过你一命,你要报恩,这是天道轮回,你也得认。说来因果循环,的确是报应不爽。罢了。”
      说着,他一甩长袖,原本前方混沌一片的黑暗忽然清晰,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女子坐着抚琴的轮廓。那轮廓越来越清晰,直到最终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一袭白衣。
      那人不是九幽素女锦瑟,又能是何人。
      数千年执着的等待,冒着天罚的危险,流离人间数千载,夕照为的不过就是见她一面。那一年他终于想到办法逃离章尾山,就是学着当年天下异兽的老祖宗——犼的办法,他将自己的神魂硬生生地剥离成三份,一份留在了章尾山,装作它的傀儡,想要暂时瞒住天界的眼线;而他的肉身带着已经残缺的两份神魂,来到了幽冥界。
      若说龙身剥离章尾山的痛楚尚且还能承受的话,生生将神魂剥离成三份的痛苦,几乎让他差一点维持不住心神,就此神魂俱灭;但是他的意识弥留之际,眼前总会浮现出几千年前,他被人类的猎兽网缚住,那个一袭白衣、眉眼温柔的女子,拨开草丛,将他解救,替他疗伤。只这一点浅薄的想念,他生生地受住了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意识恍惚间他在想着:师傅曾说红尘众生皆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真的,很苦啊。
      他来到幽冥界,将又一份剥离出的神魂,连带着他的一部分召唤白日的能力,镶在了酆都一隅,从那一天起,酆都有了光,幽冥界结束了永夜。
      现在,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咫尺之间,可是真的到了这一步,他却犹豫了。他不知道锦瑟还记不记得他,她是医者,一定救过很多人,她还记得那一年在人间救过的那条红色小蛇吗?
      “庆甲,这些是谁?”察觉到眼前多了很多人,锦瑟忽然收了手,瑟音就这样戛然而止。
      庆甲还没有开口回答,伯奇“唧”地一声窜到了锦瑟的怀里。
      锦瑟笑了起来,摸着伯奇毛茸茸的头顶,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小伯奇,今天怎么没有贪睡啊?”
      庆甲上前一步,在锦瑟的案前半蹲下身子,柔声说:“锦瑟,有一个故人来看你。”
      “是谁啊?”
      庆甲回头,朝着夕照点点头。
      夕照心中闪过千百种复杂的情绪,他犹豫着上前,已经丝毫没有方才和钟馗对峙时候的气势,语气诺诺,就好像又变成了那时候的那条小蛇,笨笨的踩进人类的陷阱:“素,素女,我是夕照,你,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那条小虺吗?”锦瑟抬起脸朝着他的方向,笑得极其温柔,“我认得你的气息,原来你是烛九阴啊。真好,数千年不见,你也修成了正道了。你的名字是夕照吗?烛阴夕照,真是个好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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