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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   林海将宴席设在了内院的小花厅中。

      薛宝钗原以为这会是一场令她如坐针毡的变相审问,她早已打好了腹稿,预备着应对那些林海可能提出的问题。

      然而现实是林海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盘问,没有敲打,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林海待她就如待一个寻常的子侄晚辈,语气温和,神色从容,说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路上可还顺利?你母亲身子可还好?金陵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薛宝钗一一作答,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梦中那些年在贾府,她处处小心,步步留意,一句话总要在心里想三遍才敢说出口,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惹得旁人不喜。

      便是自己的母亲,也常因哥哥的事愁眉不展,难得有这般对她和颜悦色说话的时候。

      而这位林世叔作为天子心腹、手握江南盐务的封疆大吏,此时不仅与她闲话家常,还亲手给她布菜。

      “这是你叔母特意让人炖的,说你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要多吃些。”林海将一筷子鱼肉夹到薛宝钗碗中,无论动作还是语气,都像在叮嘱自家孩子。

      薛宝钗垂眸看着碗中那块鱼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偷偷抬眼看向厉师爷,这位平素总是神出鬼没的幕僚,今日竟也破天荒地出席了宴席,坐在林海下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那张疤脸上竟然现出几分慈和之色。

      “世叔……”薛宝钗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小侄有一事不明。”

      林海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何事?”

      “世叔为何不问小侄……”薛宝钗顿了顿,“那些事?”

      林海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问你做什么?”他说,“你做的那些事又没避着人。纵是避着人了,这江南地面上若还有我查不到的事,那我便是辜负皇恩,枉食君禄了。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别让我有事需要亲自问你其中原委。”

      薛宝钗一怔。旋即重重点头。

      等这位林世叔问到自己面上,她的小命多半也就走到倒计时了。

      林海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怎么,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让你来扬州?文龙,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谨慎?”

      薛宝钗连忙起身,郑重行礼:“小侄不敢。”

      “坐下。”林海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在我这里,不必这般多礼。你虽不姓林,但你既唤我一声世叔,我便拿你当子侄看待。”

      薛宝钗依言坐下,心中的情绪变得愈发复杂。

      子侄。

      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在梦中的贾府,也经常有长辈唤她“好孩子”,可那不过是客套,是场面话,是看在她带来的那些银子份上。

      而林海这一声“子侄”,却让她觉得满满的情谊,值得交付信任。

      她举杯喝茶,使劲抿了抿嘴,把情绪压了下去。

      林海似是什么都没察觉,自顾自地说道:“我已让人在附近寻了一处宅子,离我这官邸极近,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虽然宅子不大,但住你们一家子绰绰有余。而且家具都是现成的,我已让人去看过,稍微洒扫一番就能住进去。”

      薛宝钗又是一怔。

      她原以为林海会安排她们一家住进林府,毕竟这样是最方便的庇护方法。

      可如今林海却说,在外面给她们找了宅子。

      “世叔,这……”

      “怎么,嫌宅子小?”林海难得开起了玩笑。

      薛宝钗连忙道:“小侄岂敢。只是……世叔为何不让我们住进府中?”

      林海看了她一眼,笑着解释道:“你如今年岁虽小,却已是一家之主,且又在孝期,住进我府中定然有诸多不便。再者,你母亲有孕在身,肯定是住自己宅子更自在些。”

      薛宝钗垂眸,心中却已明白过来。

      林海这是在给她体面。

      住进林府,固然安全,可那终究是“寄人篱下”。而选择在外居住,则是向外界表明她这个新鲜出炉的薛家家主有能力把门户给顶起来。

      至于安全方面林海也考虑得十分周到,不到盏茶的步行距离更是相当近,说是后脚也不为过,倘若真出了什么事情,也来得及向林府求援。

      “多谢世叔。”她起身,郑重行礼。

      林海抬手扶起她,道:“我既视你为子侄,这种繁文缛节就免了吧。”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你和你那个弟弟,若是读书上有什么不懂之处,可以从后院的角门进来,向厉师爷请教。”

      薛宝钗心中一震,抬眼看向下首的厉行知。

      从后院角门出入,向厉师爷请教功课——这哪里是寻常的世交之谊,这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薛家与我林家有通家之好,不避女眷,不避内外。

      这已经是除姻亲之外的最高礼遇了!

      而收到薛宝钗询问眼神的厉行知则是冲她点了点头,肯定了林海的说法。

      薛宝钗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林海此人,面冷心热,最是护短。只是他那份好,从不挂在嘴上,全在事里,需要细细去品。

      如今她算是领教了。

      “小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感激的话,却发现在林海的这番付出下,任何话都显得轻飘。

      林海摆摆手,很是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是道:“好好守孝,好好读书。你年纪还小,来日方长。”

      薛宝钗重重点头。

      这一刻她对这位林世叔的好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在心中暗暗想着:日后行事,当以这位林世叔为楷模——处事妥帖,为人周全,面冷心热,护短却不纵容。

      正想着,却听林海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要问你。”

      薛宝钗心中一凛,连忙正色道:“世叔请讲。”

      林海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满?

      “是你送来的那对鹦哥。”

      薛宝钗一愣,林海这位封疆大吏,怎么有心思关注起鹦哥这种小东西了,别是惹出什么不妥当了吧。

      是嫌鹦哥太闹?还是嫌鹦哥不吉利?还是颦丫头……

      可她方才见着颦丫头没看出什么不妥当啊。

      薛宝钗一遍在心中揣摩林海的意思,一边回道:“可是小侄送来的鹦哥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林海叹了口气,那神情再无半分封疆大吏的自矜自重,只是一个被自家孩子气到的老父亲:“你诚弟原本就顽皮,如今得了这鹦哥,更是不得了。

      “整日里追着鹦哥跑,上树爬墙,什么都干得出来。昨儿个还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幸好不高,只是擦破了点皮。再这样下去,只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薛宝钗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头顶,把她劈了个五脏俱焚。

      她送鹦哥,本是为了颦儿——那丫头体弱,又因为受那道人言语拘束不得外出,她想给她找个解闷的玩意。至于林诚,不过是顺带,怕偏心得太明显,才也送了一只过去。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送,竟把林诚变成了这般模样。

      这位林世叔子嗣不丰,如今不过一子一女。虽然她能瞧出来颦丫头才是更受宠的那个,但在世人眼中。明显是林诚这根独苗对已经几代单传的林家更为重要。

      而且她记得在梦中,林诚早夭,颦丫头成了独女……

      “世叔恕罪!”薛宝钗连忙起身,一揖到地,“是小侄思虑不周,给诚弟惹了祸事。小侄……”

      林海摆摆手,打断了她:“罢了罢了,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往后送东西,还是多想想。”

      薛宝钗连连称是,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薛宝钗心中忐忑,偷偷抬眼去看林海的神色,却见那位世叔面上虽是一派严肃,眼底却似乎藏着什么……

      不像是为林诚的安危担心,但具体是什么,她看不出来。

      待薛宝钗惴惴不安地告辞离去,小花厅中便只剩下林海与厉行知二人。

      厉行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忽然笑了。

      林海瞥他一眼:“笑什么?”

      厉行知放下茶盏,捋着颔下那几缕胡须,笑眯眯地道:“东翁对薛家小哥未免太过苛严了些。那孩子不过十二岁,能想到给姑娘少爷们送个解闷的玩意,已是有心了。东翁这般敲打,只怕把那孩子吓得不轻。”

      林海轻哼了一声:“玉不琢,不成器。此子可是难得的良才美玉,不能辜负了。”

      厉行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东翁既然这般看重她的天资,何不收她为徒?我看那小子必是乐意的。”

      林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从未收过徒。”他说,“况且如今公事缠身,哪里有时间教?再者,你也知道我这官职……

      “一旦收了那小子为徒,他身边必然会多出许多阿谀奉承之人,想借他攀上我。时日一久,只怕会毁了她。”

      厉行知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料到林海会这么回答他。

      他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既然东翁如此说,那我也只好受累些时日了。”

      林海闻言,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幕僚。

      他听出来了,厉行知话中有话。

      “致远(厉行知字)你这是什么意思?”

      厉行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意味深长:“东翁对薛家小子这态度——若不是对徒弟,那便是对未来的女婿了。”

      林海面色一僵,面上浮现几分不耐。

      厉行知却没有不放过他,继续道:“不怪东翁心动。若是我有女儿,也愿意嫁给这样有才能的年轻人。年仅十二便能搅动江南风云,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林海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有才是有才,”他说,“可她行事太过激进冒险,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我给予些许庇护尚可,但若是结两姓之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厉行知收了笑意,正色道:“东翁所虑,确有道理。不过依我之见,东翁也不必过于忧心。”

      林海抬眼看他。

      厉行知道:“如今两个孩子都还小,薛家小子更是要守父丧,一时半刻无法顾及婚姻大事。再者,陛下的身子骨瞧着也还算康健,再挺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等到尘埃落定之时再商议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东翁只要像如今这般对薛家小子施恩便足矣。我观此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即便此子将来不是您的半子,终归还是有几分香火情在。”

      林海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薛宝钗辞别林海,正欲往出府去寻母亲与弟弟,却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去路。

      “薛少爷,太太有请。”

      薛宝钗大惑不解,当家主母主管后宅中馈事,无缘无故地见她一个“外男”做什么?

      但长辈有召,她这个晚辈是不好推辞的。

      她定了定神,跟着丫鬟往后宅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抄手游廊,丫鬟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上前打起门帘,脆生生道:“薛少爷,请。”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贾敏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碧玉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正笑吟吟地看向她。

      薛宝钗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侄薛蟠,拜见伯母。”

      贾敏笑着招手:“快起来,快起来,一别数月,又长大了不少,快让叔母好生瞧瞧。”

      薛宝钗依言起身,垂手立着。

      贾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满是笑意:“瞧着愈发俊逸了,难怪老爷回来说,薛家那孩子,是个难得的。”

      薛宝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叔母过誉了。”

      “过誉什么?”贾敏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我可不是那等只会说客套话的人。你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便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薛宝钗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头不语。

      贾敏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听老爷说,你母亲也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啊,只是你们如今来了扬州,远离乡梓,所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你叔父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极疼你的。若还愿需人陪同,我也可以……”

      薛宝钗一一应着,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位叔母看她的眼神……

      怎么形容呢?

      热切。

      过于热切了。

      而且那热切里,还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欢喜。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在梦中母亲也经常用这种眼神看宝玉。

      薛宝钗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可贾敏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暖得让她想逃。

      “好孩子,”贾敏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往后常来府里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你诚弟弟还小,不懂事;你黛玉妹妹……你见过的,那丫头,最是喜欢你不过。左右你们年纪相仿,多处处也好。”

      薛宝钗心中警铃大作。

      多处处?

      和谁?

      颦丫头?!!!

      还有什么时候八岁也能算作年龄相仿了!!!

      她抬眼,对上贾敏那双含笑的眼睛,只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太多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小侄……小侄遵命。”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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