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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   薛宝钗到底是没有买下印书坊,不是因为没有找到合意的,更不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银子,而是因为林海的信到了。

      “少爷!少爷!”雨墨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竟盖过了印书坊中叮叮当当的凿刻声。

      正在与印书坊主人商量书坊价格的薛宝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雨墨的性格本来就偏于稳重,跟在她身边后她更是致力于把雨墨往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心腹培养,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雨墨这样毛躁了。

      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心知有异的薛宝钗只好对着印书坊主人拱手致歉:“下人无状,失礼客前了。”

      “不妨事,不妨事,大少爷身份尊贵,事多一些也是应当的。我这不妨事,不妨事。”印书坊主人一脸殷切地对着薛宝钗说道。

      等着薛宝钗转身朝着雨墨走去后又如释重负地摸了一把额上的汗珠。

      金陵城中近来疯传这位最是纨绔不过的呆霸王因为父丧转性了,他原本还以为是薛家故意往这位大少爷脸上贴金,免得外头的狼迫不及待地对着薛家张口,今日一见才惊觉是真的。

      砍价都是照着脚后跟砍得啊!而且身上还有一股不容人质疑、推拒的气势,若非这小厮出现得恰到好处地打了岔,他几乎就要把手上这家印书坊成本价卖出去了!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印书坊的主人心中松了多大一口气,薛宝钗就因此憋了多大一口气。

      只差半步,只差半步啊,她今天的砍价就大成功了!

      薛宝钗在心中暗暗发誓,要是雨墨没有给她带来超过印书坊价值的消息,她定要把雨墨罚去马厩,再铡几天马草好好磨磨性子!

      好消息是,雨墨带来的消息价值超过了印书坊。

      坏消息是,超过太多了。

      雨墨带来了林海的信。才看到信封,薛宝钗的指尖就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因为信封上的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能让那位宦海浮沉多年,被今上倚为腹心股肱,养气功夫上佳的林世叔失了镇静,绝对不会是小事。

      薛宝钗尽量不露异样地接过了信,拆开。

      与封面同样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速速收拾家当,携家眷随送信人来扬,不可延误。

      短短的一行字却像是抽掉了薛宝钗的魂魄,令她久久没有反应。

      因为薛宝钗看出林海这封信并不是在催她去扬州,而是在催她——逃。

      “少爷?”雨墨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唤道。

      “什么?”薛宝钗这才如梦初醒,将信纸折好塞入袖中。

      “少爷,您没事吧?”雨墨迈步跟上已经朝着书坊外走的薛宝钗。

      薛宝钗语气淡淡,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能有什么事。”

      “那这印书坊咱不买了?”雨墨眉间忧色愈重。

      薛宝钗闻言猛地停住脚步,懊恼的神色一闪而逝。

      自己养气功夫还是不够,仅看到家眷两个字就乱了方寸。

      薛宝钗咬了一下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色如常地与印书坊的主人道别。

      却在回程的路上把马鞭挥出了残影,把雨墨吓得心脏几乎跳出胸膛,生怕自家少爷有个意外,那他真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好在无惊无险地回到了府中,但他家少爷心中憋着的那口气明显没有散去,方进府门就匆匆对他下达了指令:“去请二老爷到我书房,就说我有要事需与他商量。”

      雨墨一愣,想说什么,却被自家少爷的目光止住,把已经冲到喉间的疑问咽下,乖觉地喊人去了。

      待雨墨走后,薛宝钗才惊觉自己的手已经冰凉一片。

      她将手拢入袖中,捏住薄薄的信笺,仿佛这样就能从中获得力量,同时望着院中那株已然抽出新芽的柳树,久久不语。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句话她不是不懂,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么猛烈。

      五皇子徒清果然如梦中那般睚眦必报且沉不住气。

      得不到就毁灭,也的确是五皇子徒清一贯的行事风格。

      看来是九皇子的盐法改革相当有成效,至少是重创了五皇子在江南的钱袋子,否则五皇子不至于冲动到撕破贵族间的政治默契,毫不遮掩地想要杀死她来震慑九皇子。

      只是她没想到,林世叔竟会主动庇护她。

      那位可是一直坚持做纯臣,最不愿掺和进皇子夺嫡事的。

      如今却愿意为她开这个口子。

      ——不对。

      薛宝钗眸光一闪,不是为她。

      是为盐法改革。

      林海看重的从来不是她薛宝钗这个人,也不是她已经成为了九皇子的属下,而是她能替九皇子做成的事,能替这天下做成的事。

      只要盐法没有被彻底革新,只只要九皇子还在锐意进取,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林海就一直会是她的林世数,妥帖地护着她。

      这是一笔生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也是一份理想,达则兼济天下,庇护有志气后来者的理想。

      薛宝钗忽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多好啊,这种被人当做有用之物的感觉,比梦中那样被当做无用的累赘,急需丢弃的包袱要好得多。

      薛晋来得很快。

      薛晋进门时,薛宝钗正立在窗前,背对着他,令他看不清神色。

      薛晋见状不由一怔,他是看着这个侄儿长大的,如今却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侄儿了。

      略缓了缓才轻声问道:“文龙,出什么事了?”

      薛宝钗转过身,将林海的信递了过去。

      薛晋接过,读罢,脸色骤变。他捧着信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惊骇。

      “这……这是……”

      “二叔坐。”薛宝钗请他在椅上坐下,又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侄儿有些事,想与二叔商议。”

      薛晋捧着茶,却没喝,只盯着薛宝钗,等她开口。

      薛宝钗也不绕弯子,将自己在盐法改革中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拦路投靠九皇子,到扬州面见林海,再到苏州城内外运盐破局,最后是回程遇袭、李焕相救——桩桩件件,俱是惊心动魄。

      薛晋听得冷汗直冒,待她说完,已是跌坐在椅中,久久说不出话来。

      “二叔,”薛宝钗看着他,目光平静,“林世伯这封信,是在催侄儿走。侄儿坏了某些人的事,有人想对侄儿下手。侄儿若不走,不但自己性命难保,恐怕还会连累阖族。”

      薛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你母亲……”

      “这正是侄儿要与二叔商议的。”薛宝钗道,“母亲有孕在身,不宜远行。可林世叔信中说携家眷,怕是连母亲也算在内的。倘若将母亲留在金陵……”

      她没说完,但薛晋明白她的意思——若将薛王氏留下,便是现成的靶子。

      薛晋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愈发瘦削清秀,愈发看不透的侄子,忽然问道:“文龙,你告诉二叔,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怕不怕?”

      薛宝钗一怔,旋即笑了:“怕。怎么不怕?侄儿也是肉长的,刀砍在身上也会疼,箭射过来也会死。可侄儿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怕咱俩家败落了,长辈们老无所依,弟妹们流离失所,侄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薛晋定定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眼神坚定得不像个十二岁孩子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隐隐的……惭愧。

      他是叔叔,是长辈,本该是这个孩子遮风挡雨的依靠。可如今,却要这个孩子在前头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安享其成。

      “文龙,”他站起身,走到薛宝钗面前,一字一顿,“莫怕,此路虽险,汝行不孤。”

      薛宝钗抬眼看着薛晋,看着这位梦中很少接触的二叔,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难怪前世父亲过世后将家族托付给了二叔,这位二叔看似文弱好儒,骨子里却有一股刚性。

      只是与父亲相比,少了洞见,所以只能守成,无法开拓。尽管已经竭尽全力,却还是在大争之世中被不断的拍来拍去,整个家族不可避免地一点点败落下去。

      薛宝钗起身郑重向薛晋行了一礼:“侄儿多谢二叔。”

      薛晋连忙扶住她,苦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如今已是上了船,必是下不来的。

      “你若败了,莫说是我,咱们全族都跑不了。既是如此,不如跟着你搏一场。更何况我也有为了蝌儿的私心。

      说到薛蝌,薛晋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薛宝钗。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牌,样式古拙,朴实无华,闪烁着温润的光芒,上面刻着一个薛字。

      “这是……”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薛晋道,“临终前嘱咐我若你能压服旁枝坐上这家主之位,便等你丧期过了交给你,可看如今这情形怕是等不得了。”

      薛宝钗接过铜牌,细细端详。

      薛晋解释道:“这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暗手。当年太|祖起兵,你祖父便是用这个号令那些密探番子,刺探军情,传递消息。

      “后来天下定鼎,这东西犯忌讳,因而交给了上头,可这人脉渠道,却留了下来。如今虽不如从前那般灵通,可紧要关头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薛宝钗握着那枚小小的铜牌,只觉掌心发烫。

      父亲。

      原来父亲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猜到自己这个“儿子”会闯出祸来,也猜到自己这个“儿子”需要有人帮衬,所以早早地将暗手留了下来,让二叔交到自己手上。

      薛宝钗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她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没有资格哭。

      “二叔,”薛宝钗抬起头,目光灼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心,“侄儿有一事相求。”

      薛晋道:“你说。”

      薛宝钗看向门外——薛蝌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对上她的目光后慌忙缩了回去。

      “侄儿想带蝌弟去扬州。”

      薛晋一怔,旋即狂喜。

      薛宝钗道:“蝌弟今年七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扬州文风鼎盛,名师众多,侄儿想在扬州给他寻个好先生,让他好生读书,日后也好……也好帮衬侄儿一把。”

      “文龙,”薛晋声音有些发颤,“二叔……”

      “二叔不必说。”薛宝钗止住他,“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蝌弟是侄儿的弟弟,侄儿不帮他帮谁?只是有件事,侄儿要事先与二叔说明。”

      薛晋忙道:“你说。”

      薛宝钗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侄儿此去扬州,前路如何,祸福难料。蝌弟跟着侄儿,未必比留在金陵安稳。二叔若是想留他在身边,侄儿绝不勉强。”

      薛晋沉默了。

      他想起大哥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二,替我看着蟠儿,别让他走错路。”

      他想起蝌儿出生时,大哥抱着笑得合不拢嘴:“老二,这孩子像你,将来准有出息。”

      他想起——

      “让他去。”薛晋打断自己的思绪,看着薛宝钗,斩钉截铁,“让他跟着你。他若能有你一半出息,二叔就知足了。”

      接下来的几日,薛府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先是“薛家太太梦到亡夫”的消息传了出去,说是薛太太梦见已经亡故的薛老爷托梦,说扬州玄妙观的道祖灵验,去扬州是上上大吉。

      于是薛太太思念亡夫,决意亲自去扬州还愿,任那位刚接了薛家家主之位的“呆霸王”如何苦劝也无用。

      因为事涉金陵的一等人家薛家,所以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日,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了。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说薛家太太情深意重的,也有说不过是托词遮掩,薛家其实是另有要事去扬州的。

      但无论如何,薛家大房要举家去扬州暂住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然后是收拾行装。

      薛家累世皇商,家底丰厚,也养出了些贵族人家的豪奢,仅是收拾去扬州暂住需要的东西就足足用了七八日。

      薛宝钗每日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查看账册,清点物事,调度人手,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这期间,她还忙着做另外一件事——给书做旧。

      那本早已许出去的《古今人物通考》,她原想着买下印书坊自己动手,如今时间紧迫,印书坊没买成,只得另寻它法。

      薛宝钗高价请了几个落魄文人,将大意说了,让他们分头去编,再汇总誊抄。又花银子请了几个老儒,专司润色,务必使书中文风统一,不露破绽。

      至于做旧……

      这日午后,薛蝌奉父命来寻薛宝钗。他在院中没找到人,便往书房去寻。谁知刚走到窗边,便看见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他那近来变得沉稳从容的大哥,此刻正蹲在一堆纸中间,左手端着小茶壶,右手拿着小刷子,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张纸上刷茶水,动作笨拙得像只学走路的鸭子。

      刷完了,又拿起另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皱着眉头,似乎不满意,变将那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重新拿了一张,继续刷。

      而那团成一团的纸,已堆了小山似的一堆。

      薛蝌:“……”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蹲在那里的,确实是他那个被自己父亲夸到天上的大哥。

      “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薛蝌惊讶之下出声问道。

      薛宝钗抬头,手背上还沾着一片茶叶,若无其事道:“给书做旧。”

      薛蝌:“……”

      他想问“做旧是什么”,又想问“为什么要做旧”,还想问“大哥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小心翼翼的问话:“大哥,你……你没事吧?”

      薛宝钗看了他一眼,淡定地放下小刷子,站起身,取下了黏在手背上的茶叶,道:“无事。你来可是二叔找我有事?”

      薛蝌点头。

      薛宝钗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路过薛蝌身边时,忽然停下,伸手揉了揉他头上的小发包,道:“方才看到的,别到处说。”

      薛蝌连连点头。

      薛宝钗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尤其是雨墨。”

      薛蝌继续点头。

      薛宝钗这才放心地走了。

      薛蝌站在原地,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张,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他想起父亲一直教导他的话——“你大哥做事自有你大哥的道理,你乖乖听你大哥的话就好。”

      可父亲,大哥这……这像是有道理的样子吗?

      薛蝌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堆纸,快步追了上去。

      算了,大哥的事,还是少问为妙。免得又让父亲看着他不顺眼。

      五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临行前夜,薛宝钗独自来到父亲灵前,上了一炷香。

      烛火摇曳,映着灵位上那几个字,明灭不定。

      她跪在蒲团上,望着先考故薛公讳明之灵位这几个字,久久不语。

      “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女儿要走了,去扬州。母亲和母亲腹中的孩子,女儿会护好。薛家的基业,女儿也会守好。父亲放心。”

      她顿了顿,又道:“二叔把父亲留给女儿的东西给女儿了。父亲……什么都替女儿想到了,女儿却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她深深叩下头去,额头触地,良久不起。

      夜风灌入,带着春日特有的湿润与微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屋外,月光如水。

      翌日清晨,薛家的船队自金陵码头出发。

      前后三艘大船,装载着薛家的家当和仆从。

      薛王氏坐在中间那艘最稳的船上,由几个粗壮仆妇陪着。薛宝钗则立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金陵城,神色淡然。

      雨墨立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李焕倚在船舷上,手里拎着个酒壶,却没喝。他那双大眼半眯着,望着江面上的薄雾,不知在想什么。

      薛蝌站在薛宝钗身侧,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大人的模样。

      “怕不怕?”薛宝钗忽然问。

      薛蝌一怔,旋即摇头:“不怕。”

      薛宝钗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不怕就好。”

      船行数日,一路无事。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无事。

      李焕每晚都会悄悄来报,说又有几拨人盯着咱们,见是官船护着,才没动手。

      薛宝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庆幸——幸好听了林世叔的话,幸好走的是官道,幸好有官船。

      第九日清晨,船队抵达扬州。

      码头上早有林府的人在等候。薛宝钗一眼便认出了为首那人——厉师爷。

      还是那副让人看了就腿软的凶恶模样,还是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薛少爷,一路辛苦。”厉师爷迎上来,态度比从前客气了许多,“东翁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薛少爷接风洗尘。”

      薛宝钗拱手还礼:“有劳厉师爷久候,有劳林世叔费心。”

      寒暄几句后,一行人便往林府而去。

      薛王氏被安排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中,由仆妇们簇拥着缓缓前行。薛宝钗则骑马随行,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扬州城的街景。

      与前次来时相比,扬州城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的繁华模样。

      可薛宝钗知道,这繁华之下正涌动着可怕的暗流,也许下一刻就会喷涌而出摧毁一切。

      她想起那封林海的信,想起那些暗中盯着船队的人,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枚铜牌——

      “薛家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薛宝钗循声望去,便见林府大门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跑来。

      那身影跑得飞快,头上的小发包一颤一颤的,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跑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生怕摔着。

      待跑近了,薛宝钗才看清——跑来的正是颦儿,而她前段时间让人送去的绿头鹦哥,此时正乖顺地依偎在颦儿的怀中,时不时使喙啄一下她耳边垂落的碎发。

      “鹦哥!别闹!”林黛玉一边躲,一边仰着脸朝薛宝钗笑,“薛家哥哥,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林黛玉笑吟吟的,脆生生的,眼中有光,脸上有笑,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一样。

      薛宝钗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路上,她提心吊胆,心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盘算着到了扬州该如何应对,琢磨着等会儿见了林海该如何回话。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

      会有一个人在门口等她。

      会有一个人看见她时,眼睛会亮起来。

      会有一个人跑向她,叫着她“薛家哥哥”,笑吟吟地问她怎么才来。

      薛宝钗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悬了多日的心,倏地安宁沉静下来。

      她翻身下马,走到林黛玉面前,伸手欲弹那光洁如玉的额头,最终却艰难地抑制住了这股冲动,只是笑道:“胡闹,也不怕这鹦哥啄你。”

      林黛玉故意偏过头去不看她:“鹦哥乖得很,才不会啄人。倒是薛家哥哥你说话不算话,这么久才回来看我。”

      薛宝钗看着她那副故作生气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只是薛宝钗笑着笑着,忽觉胸腔中胀鼓鼓的,强烈的情绪欲要喷涌而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颦丫头送了她一整个春天。

      而她现在终于来到了春天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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