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所谓想念 ...
-
一年一度的全国夏季高中篮球联赛再度到来了。过去这一年中,神奈川县的篮球成绩异军突起,引发不少人关注。待县内选拔赛进入四强之战后,观众席竟然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周边地区有不少球队都前来现场观赛,瞧起来颇为热闹。
“知道吗,山王工业的泽北荣治,已经有美国的大学相中他打NCAA呢!能在NCAA打球,半只脚就踏进NBA了!我们以后可以在球赛录像带上看到他了!”
“听说NBA球员很有钱的!比甲子园之星还有钱!”
“我觉得流川枫也不差啊,他去年和泽北打的时候很顽强,才一年级,今年我赌他能带着湘北篮球队拿全国冠军!”
“天晓得他和湘北还有没有这种好运气!去年夏季联赛他们赢山王绝对是侥幸,冬季赛的时候也不是单靠现在的阵容赢的。山王工业可是老牌强队,听说今年东京的球队也很厉害,得第一哪有那么容易!”
“呵,你若不服,干嘛要来看他们的比赛?强队怎么啦?谁说强队就能一直强的?海南大附属不就输给陵南高中了吗?”
和观众退场时的嘈杂热闹不同,球队通道显得安静很多,这固然有教练老师在场的缘故,更源于像樱木花道和清田信长这种水准的大嗓门,放在县内来看,确实比较稀缺。
相田彦一跟在仙道身旁,忍不住第三次开口询问:“学长,你感觉怎么样,真的不用看医生吗?”
仙道披着外套,一手将冰袋按在肩头,安慰他道:“真的没关系啊,别紧张。”
刚刚结束的比赛中,陵南以六分的优势战胜了海南大附属,在四强循环赛中顺利拿下一局。
比赛激烈,小磕小碰都是司空见惯的,下半场开始后没多久,仙道在抢篮板球时被对手误伤,撞到了肩头,虽然队医表示没什么大碍,但相田彦一却紧张得很,他记得姐姐和他讲过,篮球场上的任何受伤都不是小事,所以仙道学长这种大事化了的态度,让他非常不安。
突然,仙道缓了步子。
流川枫抱臂站在前方楼梯口的位置,正遥遥向陵南众人看了过来。
“流川枫……”
越野宏明“啧”了一声,道:“刚才遇到津久武的人,说湘北这场比赛厉害得很呐。”
湘北今天与翔阳对战。自从教练兼战术核心藤真健司离队之后,翔阳篮球队的整体实力也出现了不小的振荡,虽然奋力打入县内四强,却难以更进一步——曾经标志性的“长人战术”并未能压制新锐大前锋樱木花道,而流川枫在锋线上也无人可阻,湘北的胜利,在上半场结束时便近乎尘埃落定。
堪称气势惊人。
双方距离渐渐近了,流川枫似乎并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陵南虽算不得与湘北势同仇雠,但高年级的几位也懒得搭理这个没礼貌又臭屁的家伙。于是双方沉默着擦肩而过,只有相田彦一忍不住想同流川枫搭句话,顺便打探一下他在等谁,不过,还不待他开口,自家队长先出了声:
“等很久了吗?”
相田彦一:“???”
仙道停下了脚步。相田彦一怔了一瞬,看到队长冲自己摆手作别,才猛然回神,随着陵南众人下楼,与此同时,他听到流川枫说:
“没有。”
原来流川枫是在等队长?他们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察觉到自己的情报工作似乎出现重大纰漏,相田彦一不堪打击,差点一脚踩空,被越野宏明一把抓住了后衣领。副队长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不爽,从牙缝里咬出一句:
“看路。”
相田彦一:“学长,我们不等仙道学长一起走吗?”
越野宏明:“他有腿有脚,等他干什么。”
仙道彰这家伙,但凡遇着流川枫就开始变得毫无原则又任性,不管球场上还是球场外都一样。糟心的王牌合该互相伤害,彼此折腾,神仙打架,他才不管!
相田彦一:“……”
其实他很想听一听墙角,说不定能拿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有利于一周之后两队对战。不过这也仅限于灵光一现的肖想了,因为事实上那两位的对话毫无价值——
毫无和县大赛相关的价值。
流川枫在说完“没有”之后,再无废话,直接抬手冲仙道的肩膀拍过去,仙道下意识避让了半步,却仍然被不轻不重地击中了。
呼,有点疼。
流川枫:“去诊所。”
仙道彰:“队医看了,不严重的。”
流川枫:“哦,你们队医可真厉害。他眼睛能透视?”
仙道有点想笑。
很多人说流川枫不好惹,其实是因为流川枫很少向外界明确释放“我生气了”的信号。这一方面源于他经常会在释放信号之前直接采取行动,而另一方面则源于他总是冷着脸。要么面无表情地沉默,要么面无表情地挤兑人。既然温度一直维持在冰点之下,那么具体是178K还是4.2k,就似乎不重要了。
但仙道觉得还挺重要的。并且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温度的变化。所以在流川枫说出第四句话之前,他反客为主道:
“你陪我就去。”
于是两人一起走出体育馆,随便挑了个方向,开始找诊所。
空气中还残留着正午的暑热,有点儿闷。仙道将敷在肩头的冰袋递给流川枫:
“拿一下。”
流川枫斜睨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拒绝。
仙道用发凉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臂:“我一直抬着胳膊,很酸诶。”
流川枫:“……”
他将冰袋接了过来,于是沁凉和温热一起钻进了他的掌心。
而心脏也如同应激一般快速跃动起来。
虽然距离那次互表心意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并且期间两人没再见面,但是仙道彰的温度,他依然熟悉。交缠相扣的十指,攀握胳臂的手掌,拂过脸颊的呼吸,都在皮肤里面刻下了难以抹除的记忆,平素隐伏,也能被轻易唤起。
“听说你们今天打得很好。”
仙道说:“尤其是你。”
流川枫不置可否,回答:“下一场我会打得更好。”
——湘北下一场的对手,是陵南高中。
仙道扭头看他侧脸,顿了一顿,道:“下一场,我觉得我会走神。”
流川枫止了脚步。
他看向仙道,并且很快掉进对方视线编织的重重蛛网里,无可脱身。那网罗柔软又甜蜜,无惧凌厉视线的切割,密密匝匝地包覆上来。
“难道,你不会吗?”
仙道也停了下来,这样问他。他唇角挂着笑,还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见的羞赧。
事实上,在情不自禁地靠近过之后,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无论身体还是心脏,都无比想念那段记忆。而这种名为“想念”的薪火,偏偏别扭得很,单凭几次电话中的交谈,根本无法压灭它燃烧的势头,除非相见;及待相见,这灭火的法子便会立刻失效,除非触碰;而触碰之后呢?
要长久,要更多。
“我不会”这几个字,在流川枫的胸臆间喉咙口来来回回滚了三趟,他将视线别开,干巴巴地回答仙道:
“我不想。”
他无从描述那种满足和愉悦的心情,在初吻之后。仙道彰就此严丝合缝地嵌在他心头某处,好似在生命开始之前,就已经专门为他安置了一个地方。他得以放纵自己随时随地想起他,一个篮球以外无可比拟的陪伴。虽然囿于性别,他知道这是一件不可为外人所言的事,但也同样因此,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有运气的人。
空气开始变得有些黏黏糊糊,直到一声狗吠从很近处陡然响起。两人都微微一惊,继而发现自己突兀止步不前,已经堵了人行道的正常通行。两个少年各自退开,让不满的秋田犬以及牵着它的老奶奶走过,然后装作对对方发红的耳根无所觉察,继续慢吞吞地压马路。
“听说今年全国赛赛场在秋田。”
“嗯。”
“而且看赛程,赶得上大曲烟火呢,一起去看吧。”
“……你别食言。”
“不会的。”
“但你们的中锋很差。”
“对付你们,还是够用的。”
“今年,我要拿冠军。”
“好啊,那我等着看。”
两人站在街角,等待允许通行的交通灯。十字路口的对角线处,诊所的挂牌分外惹眼。
流川枫向那里看了看,然后去看仙道,发现对方也正在看自己。
仙道:“再找找,行么?”
流川:“嗯。”
于是两人继续向前走。
流川枫觉得,这应该算一场约会,虽然他不知道仙道是不是这样想。约会,是“谈恋爱”这件事情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他记得小时候,妈妈曾经对自己回忆和爸爸的约会:她会穿得很正式,打扮得很漂亮,认真地计划安排,并且希望时间可以变得很慢很慢。鉴于父母那失败婚姻的结果,流川枫认为这都是些反面教材,除了最后一条。
约会可以不正式,可以突然发生,可以一起做很无聊的事情,然后任性地待在时间沙漏里不出来。
那天,腿很长的陵南队长和湘北王牌,走了很多路,转了很多圈,然后在暮色降临前,终于拣了一家诊所看肩伤。事实证明,陵南的队医虽然没有透视眼,但还是很靠谱,仙道的伤确实没什么大碍,可喜可贺。
然后他们向就近的捷运站走回去,暮色追随他们的脚步,一分分遮没天光。在走过一道人迹寥寥的巷口时,仙道终于无可忍耐,将流川枫拽了进去。方才在诊所里,他坐在椅子上,流川枫从他身边探过头,去看机器拍的伤处影像。睫羽翕动,眼神专注,一段脖颈在荧光灯下面白得晃眼。
晃得人身心焦渴。
情动突兀而至,无从抵御。他偏过头拥吻对方,收紧的胳臂是彼此心绪同调的证明。不同于初次,这个吻显得放肆、柔软又绵长,它可被允许的机会少之又少,因此被珍而重之,全力对待。这是记忆,是美梦,是无可替代的抚慰和连接。一条陌生又人迹罕至的道路在丛生杂草中显露形状,不谙世事的少年无从获知它的深浅远近,唯有紧握此时此刻。
在昏暗的暮色里,两人额头相抵,微促的呼吸交织缠绕,仙道彰扣紧流川枫的手指,低声对他说:
“我很想你,打电话没用。”
那一年,仙道彰没有食言,陵南篮球队在他的带领下打进了全国大赛;流川枫也没有食言,湘北篮球队真的拿下了全国冠军。但他们没能一起去看烟火。止步十六强之后,仙道被父母直接接去东京参加补习班,三年高中篮球比赛的经历就此突兀终止;流川枫则因为他惊人且稳定的成长速度,正式获得了国内职业篮球圈的关注。在比赛结束后,安西教练带着他和樱木花道,专门去东京拜访了旧日老友田川垚。田川垚他曾在国内大学篮坛之首的深泽体育大学执教,门生如云。后来参与国内职业篮球联赛的建设,与欧洲和美国的篮球圈维持着一定的联系。泽北荣治去美国留学,也有田川垚的学生从中牵线安排。流川枫和樱木花道并不知道,早在去年冬季赛时,安西教练已经向田川垚寄去了他们的比赛录影带,老人虽然暌违球场多年,心志寂寂多年,但只要有一支薪火,便可随时复燃。
安西光义与田川垚站在二楼,看着楼下在做基础测试的少年。湘北篮球队的双核战术经过大半年打磨,终于从粗砺中焕发精光,天赋惊人的选手带着与篮球完美契合的本能以及精准无匹的技术,撕裂了传统篮球强校的霸权。安西光义从中看到了更多希望,当然,也有希望之下的阴影。
“我们的球员去美国,要想出人头地,是很难的。何况按流川枫目前的身体条件,去美国打球,其实并无出挑的优势。”
田川垚说。
“我知道。但是流川枫这个孩子,我有信心,让他去试一试。他不一样。”
当年远赴美国的谷泽龙二,是安西光义一生最痛之伤。那孩子承载了太多本不属于他的寄望和期待,直至被重压成齑粉,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多少悔痛,都无法让伤口真正愈合。
因而重伤下的勇敢,便令人分外敬重。
田川垚打量老友的神情,继而道:“这两个孩子,留在国内打联赛,都是很好的苗子,何必非要送出去?”
“樱木花道,我还没有问过他的意愿,但流川枫,我已经和他的父母交流过了。我们都有同样的觉悟,这孩子无论向飞多远,无论想怎么飞,我们都会全力守护他的本心。他的信念很坚定,难得父母也很开明,一个人在恰当的时候拥有可以得偿所愿的机会,是很不容易的,我不想辜负他。”
安西光义顿了一顿,又道:“所以你们这次去观摩大十联盟的年中集训,我想请你带他们去长长见识。”
田川垚闻言笑了:“那我可不可以提条件?”
安西光义:“你说。”
“那个樱木花道,”田川垚伸手点了一点:“毕业后来深泽体大吧,未来几年我们会着重培养优秀的大前锋,我很看好他。”
“这个嘛……”
白发佛目光沉沉,盯着樱木花道的后脑勺,非常慎重地道:“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但这孩子的考试成绩,非常让人头疼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