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龙卷风》不静川

26、狂风过境

　　流川枫说话向来不好听，时常因为太过直白坦诚而显得分外欠揍。但直到此时此刻，仙道彰才头一次切身领教到这些言语的巨大杀伤，短短一句话让他的呼吸骤然哽在胸臆，继而被结结实实呛了一口水。
　　他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抓纸巾，少年的声音好像自四面八方弹越回荡，然后密密匝匝地往人脑仁里冲，轰得人头脑发晕。那感觉像是从没有过好运却偏偏笃定这次会中头等大奖，也好像还没兑奖已经开始担心巨款被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川枫接过了他手中的水杯，甚至也没感觉到对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当他不经意偏过头，与对方的冷定视线短兵相接之时，理智才姗姗来迟，捶了自己的脑仁一拳——
　　仙道彰，你清醒点。
　　流川枫是个做事一心一意的家伙，生活里的一切都在围着他的梦想转。现在正是他在全力向前奔跑的时候，哪有余暇分神去突然“喜欢”一个人？
　　话说回来，他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么？
　　先到这儿，仙道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平抑呼吸，冲流川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干嘛突然开玩笑，吓我一跳。”
　　“我没开玩笑。”
　　流川枫说。他将仙道的水杯放在了桌上，玻璃磕碰木桌的声响，和他的话音一样干脆：“我认真的。”
　　仙道：“……”
　　时近正午，夏日阳光透过门窗，打在两人膝头，灼灼热烈；客厅里的一切静静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年，两相缄默；时光虚滞，钟表徒劳空转，在各自心绪中浮沉的人，无暇顾及这一切，因为此时此刻，他们都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心底那扑面而来名为“喜欢”的浪涌，并正在为此绞尽脑汁。
　　其实也不需要这么清醒的。无论流川枫的喜欢是什么样子，也许我可以，让那种喜欢，变得和我的喜欢一样。
　　这个念头在自己脑海中鬼使神差地出现，令仙道吓了一跳。他突然站了起来，向厨房的方向走去，同时状若寻常实则蹩脚无比地转了话题：“饿了吧？我煮咖喱可以吗？”
　　我也喜欢你。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喜欢到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多向前一步，会让你的未来变成什么样。
　　勒住冲动的缰绳，在禁地的边缘踟蹰，充满诱惑的歌声似远似近，召唤着任性和欲望磨刀霍霍，整戈待发。仙道彰把手浸在凉水里淘米，拉长呼吸，命令自己镇定心神。不行，他不能被冲昏头脑，不能再去试探流川枫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仙道彰的人生，也许可以容纳某些在别人看起来很抓狂、而个人其实甘之如饴的无所谓，但这不代表流川枫也可以。这脑袋里塞满篮球的家伙，绝对不晓得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到底意味着什么，就算他在“认真地喜欢”，也一定是喜欢篮球的那种喜欢，喜欢湘北的那种喜欢，喜欢打瞌睡的那种喜欢，喜欢——
　　该死！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不允许”？！
　　“喂。”
　　他没能逃得掉。流川枫的声音如影随形，从厨房门边传来，像刀子一样剖开他脑袋里的一团浆糊：“你衣服湿了。”
　　仙道闻言一怔，下意识低头去瞧。发现溅出的淘米水，已经让前襟湿了一大片。
　　他再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人，发现始作俑者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流川枫的眼睛惯常是会说话的，仙道总是很容易就能读出其中言语。虽然此时此刻他偏偏不想懂，奈何这双眼睛里的核心意图似乎格外清楚，令他避无可避。
　　我说我是认真的，你跑什么。
　　湘北王牌好像还不晓得自己此时此刻正在走钢索，每前行一步都可能从现有的路途上陡然坠落。没错，他确实就如同龙卷风一般，风柱虽还纤细，早已上接千钧惊雷之力，翻覆风云只是时间问题；它只肯认真走自己的路，寻自己的答案，却因此顾不得所经之处会一地狼藉，甚至也不甚在意自己何时会骤然消失。
　　是个琉璃易碎的大傻瓜。
　　仙道沉默片刻，低低呼出一口气来。他松开手中紧攥的米粒，将米掏干净，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谢谢你认真的喜欢。”
　　他对流川枫道：“你也很讨人喜欢喔，不然为什么要同你做朋友。”
　　又是糊弄。
　　流川枫皱起眉来。
　　“你也很讨人喜欢”，似乎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此刻这句不是重点。重点是仙道的双眼，它们平静到让人觉得陌生。流川枫甚至有一瞬间在恍惚，仿佛两人突然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篮球场上。陵南球员客客气气的，就算在两相对抗，也带着些不合时宜却分外明显的宽容。
　　好像把他当作小孩子。
　　仙道自顾自将米放进电饭锅，添了水，与此同时，流川枫突然前迫两步，将双方的距离陡然拉近到一个过于亲密的区间内。还在抽条的少年，身高已经同他所追逐的目标差不多了。他好强也坚定，可以接受失败，但并不接受糊弄。一开始，他只是有非常强烈的冲动，想要告知对方，自己异于寻常的心情；可是仙道对此不以为意，似乎一点儿也没将他的话当真，每一句回应都客套得要命。他为什么不信呢？难道他真的觉得，自己会用这种事情寻开心？！
　　“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
　　他说。在气恼与不忿的役使下，他很想立刻封住对方那巧舌如簧的嘴巴。这种冲动鲜明又突然，需要用全部理智去封锁阻拦。视线不能自控地游移，在微敛的呼吸中一分一分碾过对方的唇线，流连不去。那不是杂志上的画报，也不是幻想中的虚影，它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直到他感觉仙道轻轻动了一下。
　　睫羽微扬，四目相交，然后流川枫看到，在仙道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不，那眼神似乎比惊诧更复杂难懂，这令他心头一凛，继而樱木花道的那句话适时出现在了脑海里——
　　如果连朋友也没得做，怎么办？
　　所以，那白痴是对的？
　　这句话，正是用来预先警告一意孤行又冒失冲动的自己吗？
　　而他竟然还是搞砸了。
　　那是流川枫第一次在篮球场外，感觉到全身上下骤然脱力，四肢筋骨都好像突然变成了白纸，孱弱支撑着他与仙道的对峙。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然紧紧攥压着仙道的手腕，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红得惊人的印子。
　　“……对不起。”
　　他说，同时觉得喉咙干涩得要命：“我只是不想骗你。所以，你也别骗我，行不行？”

　　闹铃声突然响起，将伏案入睡的仙道惊醒。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深深吐了一口气。
　　本来只是个小盹，却变成一个绵长美梦。在梦里，他回到了当年流川枫告白的那一刻，对方看起来冷静又坚定，自己却骤然失措，败退连连。
　　那是一个狼狈又甜蜜的夏日。电视机上静止着色彩单调的画面，两只空玻璃杯并排放在茶几上，开着冷气的空调间或发出一声噪音，放了米的电饭锅迟迟没有通电。在“喜欢”的浪涌中奋力扑腾的少年们，完全顾不得这些，因为彼此就已经足够占据所有心神，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再也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其他”。
　　仙道清晰地记得当时流川枫说过的每一个字。
　　他说，我没开玩笑，我认真的。
　　他说，喂，你衣服湿了。
　　他说，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
　　他说，对不起，我只是不想骗你。所以，你也别骗我，行不行？
　　在这场攻防战中，流川枫倾尽所有。他的言辞封堵，步步紧逼，刀刀直戳要害，仙道彰装聋作哑，坚守不出，负隅顽抗到底。没成想，最后流川枫先丢了铠甲，扔了武器，将心口和后背亮出来，而输的人，仍然是仙道。
　　因为那样的流川枫，他无从招架。
　　少年看起来挫败懵然，好像意识到自己做了很严重的错事一样，仙道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啊，明明两个人恰好相互喜欢，是这世界上顶顶幸运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于是他缴械投降，伸手捧了对方脸颊，吻了上去。
　　一开始，那明明只是毫无攻防、小心翼翼实现的碰触，却比世间任何短兵相接都来得撼人心魄。在无限贴近的一刹那，全身血液沸涌着往头顶冲，心脏的跃动犹如惊雷，震动理智之网摇摇欲坠。震动之后，便是如潮般席卷全身的酥麻，带来诱人溺毙的窒息与怠惰，令人忍不住伸臂攀附，交换呼吸，继而开启冒冒失失、夹杂痛意的唇齿磕碰，然后将最后一点儿冷静自持也挤没了空间。是的，流川枫的头发确实非常软，比仙道所眼见的更软。他将人困在墙壁与冰箱的夹角处，把手垫在少年的后脑上，顺滑的头发像丝缎一样缠绕在指缝里，拉着他向情难自禁的深渊里沉沦。
　　在沉沦之前，他回应了流川枫的表白。
　　对不起，是我先喜欢你的。
　　亲吻中的告白断断续续，却像甜且炽热的岩浆，总能烫出最深、最可供回味的烙印。虽然流川枫立时评价他是个“胆小鬼”，但是后来，他也曾在告别的时候对仙道说——
　　多谢你，那个时候很勇敢。

　　敲门声打断了仙道的回忆。他起身打开办公室，门外，两个年轻女生兴冲冲同他打招呼，邀请他参加晚上平安夜的聚会。
　　“老师和我们一起过平安夜吧，大家都很舍不得让你走！”
　　仙道的离职毫无预警，相当突然。这几日他总会在学院里待很久，除了交接实验室的工作以外，他还从各种途径借到了很多照片和录影带。那些照片都是由不同院系、学生社团甚至个人拍摄的学校公共活动。据巡楼保安提供的小道消息是，仙道老师一直在通宵看照片，并且也有在用扫描机，但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却不得而知了。
　　仙道抱起扫描机旁边的文件盒还给她们，摇了摇头：“谢谢大家，你们玩吧。今后大家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发邮件给我。”
　　“可是您还没有吃晚饭吧，这怎么能行呢？”
　　女生脸上难掩失落之色，忍不住坚持道：“我们预定的地方不远的。”
　　“你们的仙道老师有饭吃。”
　　花形透的声音从楼梯口那边传来，及时救了场。他走近众人，将一包便利食品递给仙道，然后很干脆地送客：“而且他心里只有工作，从来不过平安夜。”
　　仙道：“……”
　　他没再说什么，冲学生们道别，返身去整理堆在桌面上的照片，清出一片干净的空处。花形关上了门，将外套和围巾挂在门边，洗了手，然后走了过来，变魔术一般拿出消毒湿巾，将桌子又擦了一遍。
　　“怎么样，还有多久能看完？”
　　他问。
　　仙道拿出便利袋里的东西，然后去冲咖啡：“你帮忙的话，十二点前应该可以。”
　　花形弯腰凑近那堆照片，粗粗看了两眼，只觉头疼。
　　这些照片都是群像，每一张上人都不少，正面的，侧面的，还有很多只有后脑勺。脑袋和面孔的面积都不大，相当耗费眼神。这对于高度近视眼而言，绝对是在欺负人。
　　思及至此，花形老师非常后悔。
　　这顿饭不该自己掏钱的。
　　窗外天光黯淡，暮色沉沉，校园各处的灯光已经渐次亮起，温暖明烁，照亮冬夜。偌大的实验室里，两人各据办公桌一边，三口两口解决了晚饭，然后开始翻照片。
　　“这个是不是？”
　　花形拿起一张照片，指着其中一人的侧影给仙道看：“身高和发型有点像。”
　　“是有点像——”
　　仙道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但时间不对，这是我刚入职参加运动会的时候，10月份，那几天他有打比赛，不可能在东京。”
　　…… ……
　　“那这个呢？”
　　“不是，一看就不是。”
　　“明明很像吧？”
　　“不像，他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 ……
　　“这个，这个戴棒球帽的，看下半张脸，这个是的吧？”
　　“……待会我扫描下，放大看看。”
　　…… ……
　　不知不觉间，时针向前推进了三格。仙道开始在电脑上细细看扫描进电脑的电子图像，花形透取下眼镜来，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并问道：
　　“所以现在一共找出来几张？”
　　“四张，还有一张实在不能确定的。”
　　仙道回答。扫描的这几张图片里，都没有流川枫。他关了软件界面，继续去翻手边剩下的最后一叠照片，精神头大得要命。
　　花形忍住胸臆间很想叹出的一口气，沉默半晌，才又问道：
　　“有必要都找一遍吗？没错，看起来这些年他有在关心你，但你真的要因为这个就辞职走人吗？”
　　“有。”
　　仙道只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个字，噎得花形哑口无言。
　　其实，说起仙道的离职，源头还是得算在花形这儿。当年，他和仙道机缘巧合申请了同一个学校读博士，于是在美国当了四年校友，回国后两人又进了同一所大学工作，这样兜兜转转，竟然成为了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两个月前，花形在整理硬盘的时候，发现几张仙道在美国当助教讲课的照片，便随手发给了他，没成想仙道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发现了流川枫。
　　与生机勃勃又顺风顺水的求学工作之路不同，仙道彰的感情生活，贫瘠单调得就像一片荒原，还是拒绝人工降水的那种。原因无他，这家伙一上手就是超高难度：他和当年神奈川县走出来的王牌篮球手流川枫足足谈了八年恋爱，直到流川枫提了分手。花形透虽不晓得两人分手的内情，但当时仙道尽了一切努力去挽留而未果，并且单身至今，他是看在眼里的。不过饶是如此，他也没有想到仙道会意难平到这种地步，因为那一张照片，他竟像着了魔似的，去寻找和翻看两人分手之后所有可能留存自己影像的照片和录像，笃定流川枫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花形透初时觉得这家伙有些疯了，没成想，仙道真的找到了更多——
　　在美国，流川枫旁听过仙道担任助教的课程，围观了仙道的毕业典礼；在东京，他去了仙道担任科技馆志愿者的现场，甚至去年，他还出没在仙道他们学院校园文化节的摊位附近。
　　再相爱的情侣，如果分开，那最好是相忘于江湖，彼此互不打扰，既然当年流川枫如此决绝，那这些年他干嘛又要悄悄出现在仙道的生活里？
　　花形不知道。
　　他不知道仙道知不知道，但让他吓了一跳的是，仙道竟然很快决定辞职。他对此很想不通：如果仙道有疑惑，大不了去美国一趟，当面找流川枫问问清楚，也就够了，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但那疯子顾不得花形能不能想得通，只顾着风风火火地收拾自己的铺盖卷儿。眼下圣诞节还没过，一批行李已经寄去了大洋彼岸。浑然不觉自己那在外人看来一片坦途的大好前程，陡然濒临失控。
　　是的，仙道不在意这些。随着他在更多的照片上发现流川枫，他已经非常、非常确定：他们的人生，无论经历过何种坎坷挫折，何种艰难惶惑，何种说出口或没有说出口的意难平，兜兜转转，终将回归于一途。那场生发于少年情愫之中的风暴，定会将他们牢牢拴在一起，无论时间早晚，无论距离远近，直到彼此的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