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龙卷风》不静川

25、猝不及防

　　流川枫抵达仙道家时，正赶上仙道棋院开门，周末不比往常，前来下棋的人除了比较有闲工夫的老人，还有很多专门来学棋的孩子，挺热闹。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混在在这么一群人中间，显得分外惹眼。不过流川枫并没理会四周投来的打量眼神，径直穿过棋院一楼的走廊，向通往仙道家的宅院门走了过去。
　　走廊上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今天负责当班和指导的棋手，他瞥了一眼，发现上面没有仙道的父亲。
　　他来过仙道家好几次了，但仙道的父亲他只见过一次。那是个看起来很文雅的中年人，但不苟言笑，让流川枫忍不住想起做法事的和尚。
　　再过二三十年，不知道仙道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乱七八糟地想着，他站在走廊尽头，摁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仙道才开了门。他头上扣了个棒球帽，手上拽着条抹布，一副居家大扫除的装扮。流川枫之前还从未见过他戴帽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他那一头硬茬子，还能有被压伏的时候。
　　仙道察觉到他不错眼的盯视，伸手将帽子扒拉下来，往他脑袋上扣：“审美很独特嘛，送你了。”
　　流川枫偏头避开，走到廊下换鞋：“不要。”
　　这帽子丑死了，大红底色上面是一圈儿奇形怪状的卡通动物手拉手，谁要戴这种幼稚的东西啊？！
　　仙道手指勾着帽圈，在他身旁坐下来，正好能瞧到少年毛蓬蓬的发顶，垂顺的头发看起来又黑又软——
　　有点不可思议。
　　小的时候，领居家的阿婆曾说，头发越软，心肠越软。仙道还记得老人家摸着自己的脑袋，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小彰今后，要做一个温柔的人呀。
　　所以，流川枫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心肠软的人吗？
　　流川枫换好鞋，站起身来，看他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喂”了一声：“要我帮你干嘛？”
　　仙道回过神，抬头看向少年面无表情的脸庞，忍不住笑了。
　　嗯，的确心肠软。

　　两人一路上了屋宅的阁楼。阁楼空间不小，已经清扫了大半，靠窗是一张丁字形的长条桌，上面码放了一排厚厚薄薄的书，墙面上贴了两张很大的黑白图纸，上面画着粗细不等的线条，标识着奇奇怪怪的数字和英文，似乎和海洋有关系。
　　总之，是一个陌生又很新鲜的空间。
　　“有几块长木板压着我的纸箱，得搬一下。”仙道冲角落里指了指：“就这些，咱们速战速决。”
　　流川枫应了一声，开始帮他抬木板，堆叠的木板不仅看起来很体量大，分量也不轻。两人花了小半个钟头，才将之尽数挪开，露出下面的四个大纸箱。仙道擦去纸箱上的灰尘，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和书，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流川枫坐在一旁的矮脚凳上，一边看他翻纸箱，一边下意识地去捏左手食指的指节。
　　昨晚倒垃圾的时候，不小心被竹刺扎到，彼时没有当回事，但方才使力搬重物的时候，不适感分外明显，他忍不住就着从窗户处投来的光线细细去瞧，但瞧来瞧去也只是两个不甚清楚的小黑点。
　　啧，不爽。
　　仙道从纸箱中捡出几本杂志出来，放回桌上，然后走了过来。
　　“怎么了？”
　　“昨天被扎到了。”流川枫甩了甩手，答道：“天太黑，没注意。”
　　仙道：“我看看。”
　　流川枫：“不用。”
　　仙道在他面前半蹲下来，见他不乐意，催促道：“快点。”
　　流川枫：“……”
　　他将手伸了出来，展平开，放在仙道面前。
　　于是少年再凑近了些，低头仔细去瞧。那一头很精神的冲天发遮挡了流川枫的视线，这让他只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从手指之间轻轻拂过去。
　　砰，砰，砰。
　　什么东西在跳？动静好大。
　　不过，那动静似乎只能被流川枫自己觉察。从窗户投进的那方光线中，环绕四围的细细尘埃漂浮在空气里，缓慢，安谧，好像从来未曾被动荡侵扰。
　　明明很安静。
　　在仙道倏然抬头的瞬间，流川枫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
　　“有刺扎进去了，好像不止一根的样子，你等等。”
　　仙道站起身，下了楼。
　　流川枫扭头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由衷觉得神奇。片刻前指节处传来的不舒服，突然之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酥麻之感。血液从心房涌流到指尖，犹如浪涌冲撞海堤，在四肢百骸的血脉中引发源源不绝的回响。
　　震到整个人都在懵然恍惚。
　　仙道彰他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除了“观察”之外什么也没有做的仙道同学很快回来，递给流川一个盛着透明液体、散发着酸味的小碗。
　　“把手指放进去。”
　　流川枫有点被熏到，皱了皱鼻子。
　　“这是什么？”
　　仙道：“白醋。让你手指松弛，小刺容易冒头，比较好拔。”
　　流川枫看了他一眼，将扎到刺的手指放了进去。仙道在他对面席地坐了下来，托着腮等。
　　流川枫：“……你干嘛？”
　　仙道：“我洗手了，等一会儿，帮你挑刺。”
　　流川枫：“不用，我可以。”
　　这么嘴硬啊。
　　仙道抬眼看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无意于获得对方的示弱，只是觉得，如果有那么一些时刻，流川枫也会“依赖”自己，是否才会意味着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在他心目中，是与众不同的。
　　他觉得自己需要那一点点的与众不同，来说服自己，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距离。比起拒斥远离或者追逐趋近，长久的原处静立，对他而言，真的很难坚持。
　　流川枫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搅了搅那酸死人的液体。其实他挺想给仙道一个答案，但他没想出来。他只知道，偶尔会有一些时刻，比如刚刚，自己会意识到仙道彰是一个很奇怪的朋友。他不像其他任何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那些人会在内心里拥有清晰分明的位置，一人一坑，绝无错处，但仙道彰的位置，他似乎找不着。
　　却又无处不在。
　　他像个散发七色光彩的灯球，任意转动一下，就能牵连自己全身上下完全变个样子。那发生毫秒之内的变动，像是某种不确定的危机，也是找不到方向的冒险。
　　但这颗灯球比较珍贵，只有一颗，他不想将它拆了。
　　阿米巴原虫附身的少年静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理直气壮地将仙道的问题当空气：
　　“所以你选择好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仙道只愣了一瞬，便很快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嗯，选了。”
　　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和我爸吵了一架，把他气回东京去了，昨天妈妈跟去灭火。”
　　怪不得。
　　流川枫：“所以你不高兴？”
　　仙道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点头：“我没有和他们吵过架，不，确切地说，是我没见过我爸那样发火。从来没想过，能闹成这个样子。其实我很好说话的。”
　　种子要发芽，要长大，终有一天，触碰到了“无所谓”的边界。
　　一切游刃有余，总有限度。
　　白醋的味道冲得要命，流川枫揉了揉鼻子，才道：“我外祖父，不赞同我打篮球，不想让我读湘北。他说如果我继续打球，我妈的遗产就不给我。”
　　仙道闻言微讶：“……那怎么办？”
　　流川枫回答得相当干脆：“人都死了，要钱干嘛。”
　　仙道一时间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挺会安慰人的。”
　　是吗？
　　流川枫浑然不觉自己是在安慰仙道，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此时此刻，很适合与他一起吐槽一下不知所谓的家长：
　　“可是宫城学长说，我比较擅长幸灾乐祸。”
　　仙道忍不住笑了。
　　“总之，”他努力正色：“为了感谢你的建议和安慰，请伸出手。”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把精巧的小镊子，并冲流川枫伸出手来：“让我也赚你一声谢，打个平手好不好？”
　　大灯球全身上下都罩着明媚的初夏阳光，慢慢悠悠地变幻着色彩，并不浓烈，温和得很，将流川枫几分钟前那莫名其妙的震荡心绪洗涤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将自己白醋味儿的手指从容器中取出来，放在对方的掌心里，容他扳近到眼前仔细瞧。
　　仙道：“这不是一根刺，是一蓬刺，昨晚你碰了什么？”
　　“不记得了，帮忙收了一包垃圾，篱笆条之类的。”
　　流川枫说，然后凑近了点：“我看看。”
　　唔，真的冒了头，是浅灰色的小茬儿。
　　靠近的两人几乎额发相抵。仙道的镊子动了起来，趋近中午的光线让他微垂的眼睫变得金灿灿的，分外不实。他全神贯注盯着那段指节，表情很认真，好似此刻天地间没有什么别的，能比他视线所及之物来得更重要。于是看到这一切的流川枫，脑袋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
　　不，他眼中的我，才不会比我眼中的他更重要。
　　因为——
　　手指下意识想要蜷曲，却被另一只手掌控得动弹不得。骂骂咧咧的樱木花道、假装正经的宫城良田，还有那个小小的纸信封，走马灯般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变得奇奇怪怪的你，和他们一样啊，蠢货。
　　因为你喜欢他。
　　不是喜欢朋友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喜欢篮球的那种喜欢，就是独一无二，让“流川枫”变得不再像“流川枫”的那种喜欢。感情没有法典，所以有时候，那个对的人可能无法及时对号入座。对此近乎干净如白纸的少年，后知后觉，开始记录那个独一无二的第一页——
　　因为喜欢，所以自己才会希望他能够在，无论他是不是自己的队友，无论他是不是还会继续打篮球；所以自己才能猜得着他高兴或者不高兴，这原本是自己最懒得管的事情。
　　所以，自己才会想入非非到越界的地步。
　　仙道彰近在咫尺的眉眼，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某个难以自控的夜晚，湘北王牌下意识地直了直脊背，难得有了坐立不安的感觉。仙道压着他的手指节，头也不抬地道：
　　“马上好，别不耐烦。”
　　流川枫：“……没有。”
　　在仙道面前“心虚”，这感觉比较糟糕。那种不明所以但又下意识地遮遮掩掩底气不足，简直和怂头怂脑的樱木花道毫无二致。
　　太逊了。
　　喜欢真的就这么是一件羞于为当事人所知的事情吗？
　　或者如樱木花道所言，说出“喜欢”，就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站在情窦初开的十字路口，湘北王牌自行开始脑内进化。虽然想法乱七八糟一片混乱，但他笃定，这种事情，自己没理由处理得比樱木花道那家伙更糟糕。
　　在这间隙，仙道彰帮他挑掉了刺，收拾好了纸箱，引他下了楼，洗了手，然后举了两盘录像带问他：
　　“你想先看哪盘？”

　　在美国的第四年，流川枫学会了喝酒。他酒量奇差，只碰啤酒，只能半罐，只会一个人喝。有记者在打听到这私家传闻之后，曾经在公开的采访中问他，你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选择喝酒？
　　彼时的流川枫选手多多少少已经有了点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回答了一句——
　　在我不想打篮球的时候。
　　于是听者莞尔一笑。运动员的坚持，在很多时候都堪称苦中作乐，追逐高峰的路途中，总会有疲惫的时候，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从某种角度而言，流川枫说的是实话。不过，那种“不想打篮球”的念头，并非因为与篮球相关的疲惫或失意而滋生；只是有些时候，他会难以自控地想起，他曾经放弃过，放弃过可以和篮球一样，搁在天平另一端的，属于他的选项。
　　感谢酒精，因为它的存在，他可以放纵自己沉湎在往事记忆里，可以猜测，可以幻想，犹如看一场很对胃口但又充满未知的电影：如果在某个时刻，自己换一种方式说话或做事，是否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大不相同？都会有更加美好的可能？
　　然后就这样一梦过去，所有肖想，尽皆遗忘。酒精带来的幻境可以抚慰失落和孤独，然后烟消云散，从不邀功。
　　曾经有一次，他坐在窗边，面对窗外的黑沉夜色和万千灯火，小口啜饮啤酒，把记忆节点调回高二年级的初夏。在仙道彰家的客厅里，他曾经像个傻子一样，面对两盘录像带不发一语。因为正一心一意陷入自己陌生又混乱的情愫中，他根本无法应付对方猝然提出的问题，在仙道问他要看哪盘录像带的瞬间，他甚至有点想让他闭嘴。
　　自己正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这家伙却偏偏让他分神。
　　不过，他当然不会让对方闭嘴，而仙道也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选择。于是流川枫被迫开发了自己的脑回路，一心二用地给了答案。
　　“爵士的。我要看12号。”
　　嗯，对，他当时就是这么回答仙道的。犹他爵士队的12号斯托克顿，联盟里最强的控卫之一。安西教练说，模仿偶像会很难，读懂对手也很难，但这两件事都必须去做，不可偏废，所以自己有段时间很关注和公牛交手的球队。
　　然后，仙道调好了电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家的沙发不长不短，两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流川枫看着电视机屏幕，头一回在看篮球比赛的时候心不在焉。
　　我喜欢他。
　　要适应这件事。
　　毕竟，流川枫的世界，不能动辄就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变成个变化莫测的大舞池，色彩随机，节奏善变，无法自控。
　　我要控制。
　　手里不知何时端着一杯冰镇饮料，沁凉的水珠顺着杯壁慢慢滴在他虎口上，然后顺着手腕一路滑了下去，那格外凉爽的感觉像是个不轻不重的小巴掌，“啪哒”呼在了他的膝头。
　　散发出啤酒的气味。
　　微醺的流川枫站在记忆之海中泅渡，看着四年前的自己，莽撞直白又无所畏惧，甫一踏足陌生之地便想要发力奔跑。他不愿去想世事因果之间千丝万缕的缠绕，只肯相信两个人——两个已经可以靠得很近的人——之间的连系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篮球场上的战术来得更加玄妙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就是那个时刻。
　　就是那个节点。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
　　记忆中的仙道彰侧过身来，面向他，问：“你觉得爵士打得怎么样？”
　　流川枫仰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如同当年他喝光汽水那般干脆果决。
　　不，我不改变，我还是会说出那句话。
　　“我觉得，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