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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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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没有继续打球。暮春时节的晴天,是最舒服的时候,天很清澈,云很干净,空气中密密匝匝挤满了嫩草尖和花朵的味道。两人并排坐在篮球架下面,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是的,聊天。
对流川枫而言,这是种特别稀罕的体验。迅速、热烈而又饱满的时间,突然被慢慢悠悠地拉长,显露些许陌生又鲜明的缝隙。但它并没有因此变得空洞和单薄,因为有人很快填满了它,用软乎乎的、诱人怠惰的安谧与惬意。
在自己给出一个答案之后,仙道说了什么来着?
哦,他说,这可真不像你呀。
不像吗?
那在仙道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还没待流川枫想清楚,仙道又说,我们认识快一年了吧,去年这个月,你们来打陵南打友谊赛的。
真的吗?这么快啊。
那是一个不甘心的起点。虽然在国中时候打比赛也有对手,但流川枫从没遇到过仙道这样的人。
一个矛盾的人。
他技术一流,无论同队友合作还是单挑,都很具威胁。按理说,这样一个人物,该会无比理智自持,明晓如何用最适合的方式收割分数,是球场上的冷血杀手。
但仙道偏偏不是。
他会在赛场上回应自己的热望,堂堂正正接受自己的挑战,开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追逐对抗。
这应该就是自己非常执着于打败仙道的原因吧,流川枫想。因为在自己明白表达“我要打败你”的时候,这个对手虽然嘴上说着“还嫩得像个国中生”,把他看作个横冲直撞的傻瓜,但却从没有回避傻瓜的挑战。
仙道彰尊重流川枫的战意,所以流川枫必须全力以赴。
就这样,很快地度过了一年。
流川枫沉默了片刻,才“嗯”了一声,算是对仙道的回应。
“那次比赛结束,我找你打招呼的,你记得吗?”仙道想着往事,突然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臭屁,学长同你讲话,你都不理的。”
当时,似乎确实是这样。
流川枫翻检回忆,想了想,然后回答:“除了打败你,我没什么可说的。”
仙道:“……”
对啊,他说得对,这就是他。
流川枫就像根心无旁骛的小树苗,在属于他的那块土地上一寸一寸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无论仙道彰如何尝试拓展以他为中心的同心圈,增加他们之间的重叠交集,那份独立而自我的意志,总是无从挪移。
停在不远处的篮球,犹如此刻横亘胸臆的叹息,存在感强得要命。理智告诉仙道,流川枫的回应很正常,但他却无法自控油然而生的失落之感,翻搅内心最深处缓慢滋生且难以根除的妄念,促动头脑,支配喉咙,又问出一个问题:
“那如果今后我不打篮球了,你会不会对我再没什么可说的?”
好像在全力奔跑时突兀踩空。
又或者失重消失,陡然坠落。
流川枫闻言懵了一秒,扭过头来看他。
流川枫和仙道彰,成绩天差地别,喜好各不相同,成长轨迹泾渭分明,社会关系毫无重叠,没错,如果不是因为篮球,他们只会是陌生人,一辈子都可能有交集的那种。
可是偏偏因为篮球,他们闯进了彼此生活里,被干涉的远不止篮球场上的轨迹。以至于流川枫已经自然而然地习惯——
他们是亲近的,亲近到即使没有篮球,也是朋友。
难道不是吗?
仙道彰在他的盯视下心虚地按了按眉头,又道:“我只是随口一讲,虽然不甘心,但未来做你的球迷,也不是不可以。”
流川枫:“……”
他想起海外集训时的那对搭档,想起和自己打配合的黑田启介,想起自己在球场上很多次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这一球给仙道。
如果仙道在那个位置。
如果负责盯防的人是仙道。
如果他在。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些念头中的仙道是对手,还是队友。确切地说,那是能够毫不费力控场的幽灵,在每时每刻、每个角落,静默地存在于流川枫的周围,与他共享呼吸,以及所有新的经历。
所以他不应该离开,他不能离开。
“那你呢?”
流川枫硬邦邦地反问道:“我数学很烂,也不喜欢钓鱼。”
他的神情和口吻算是很严肃,但不怎的,却令仙道彻底笑开,他转向他,双手合十,表达歉意:“我的错,我不该问这种蠢问题,无论你的数学成绩是一位数还是五位数,我都不会对你无话可说。”
这家伙,笑嘻嘻的时候,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流川枫面无表情地想。
但是我相信他,从一开始就是。
所以——
流川枫回答他:“我也不会。”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仙道彰的?流川枫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却从未得到一个准确答案。不过,他竟然能很及时地用堪比阿米巴原虫的脑回路确认了对某个人的感情是“喜欢”,这已然算走了狗屎运。
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四,训练结束之后,流川枫被樱木花道堵在了更衣室。红头发少年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无声地施展“以眼杀人”技能,其他人挨不住这盯视,纷纷头冒冷汗,匆匆忙忙换衣服走人。
待到房中只剩他俩,伴随“咔哒”一声轻响,樱木花道反手锁了门。
流川枫换下汗湿的T恤,套上了连帽衫。他将领口从脑袋上拽了下来,扭头看了门口一眼。
这白痴,看起来想要挑事的样子。
最近欠揍么?
他顺手关上柜门,背起篮球包,走了过去。
“别挡道。”
他说。
然而樱木花道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并且摆出一副严肃脸,开口问他:“晴子今天给你情书了对吧。”
嗯?
莫名其妙。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严肃认真地异想天开,在流川枫的认知里,这些都是樱木花道的惯常言行,因此他完全没有被他的架势所威慑,也并没有对他的话生出半分兴趣。
流川枫:“开门。”
今天的樱木花道似乎格外耐心,他迫近一步,紧紧盯视流川枫,郑重其事地威胁他:
“晴子的表白,你不准答应!否则要你好看!”
流川枫:“……”
进入新的学年之后,湘北篮球队中表现最积极的成员毫无疑问是樱木花道,因为他的动力相较别人更强劲:他要打败流川枫,当湘北的王牌;他要率领湘北,拿全国第一;以及喜欢赤木晴子,非常喜欢赤木晴子,非常喜欢热爱篮球的赤木晴子。
于是这家伙的行为模式就常常令人费解。比如,他已经能毫无心理障碍地传球给流川枫了,并且执著认为,这其实是自己作为强者的“授权”;但与此同时,如果球队的新任经理赤木晴子替流川枫喊加油,那么他传球的概率就会陡然跌至谷底,无论场上的时机有多么顺理成章。
所以就算进步了也还是白痴。
流川枫觉得自己和白痴没什么好讲的。他侧行一步,去拧门把手,然而樱木花道伸臂抵住了门,追问他:“你听到没有?!”
有人已经涨红了脸相当激动,有人八风不动相当镇定。流川枫觉得自己有点饿,需要尽快回家吃饭,于是难得策略性地四两拨千斤,糊弄了一嘴:
“嗯。”
对方竟然没有出言挖苦,这让樱木花道不由愣在当场。他本已做好了用武力迫使对方回应的准备,却没有想到,流川枫竟然还能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在他发愣的当儿,流川枫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等等等等不对!
“嗯”是什么意思?是他答应了拒绝晴子,还是他只是在表示“听到了”?!
“流川枫!”
樱木花道追了出来,一声大喊在空旷的篮球场里嗡嗡震响。红发少年追了过去,再一次拦在人面前,又道:“你也不准让她哭!”
流川枫:“……”
他压根没见过樱木口中那封“情书”的鬼影子,这家伙到底在指手画脚什么啊?!
和樱木花道费口舌,是比动拳头还要麻烦的事情。流川枫没理会人,绕开他径直向场馆大门口走去。其他队员已经没影了,只有队长宫城良田,正靠在大门口看热闹。见樱木花道已经处于暴走边缘,宫城及时插了句话灭火:
“我说樱木啊,我不是提醒过你了吗?拜托别人帮忙,你的态度能不能好一些?”
他一边如此说,一边伸手拦停了意欲出门的流川枫,对他道:“嗳,你重视一下,晴子可是赤木的妹妹,又是球队经理,你不要伤到人家的心啊。”
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流川枫:“什么信,没见过。”
离原地爆炸只有一线之遥的樱木花道闻言瞪大了眼睛,彻底哑了火。
十分钟后,校门口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外,三个少年人手一罐汽水,在路牙子上坐了一排打商量。
在流川枫看来平平无奇的这一天,是赤木晴子的生日。为此精心准备礼物的樱木花道,因为水户洋平等人截获的最新消息而方寸大乱——
赤木晴子写了一封情书,并拜托朋友放进了流川枫的课桌桌兜。
不过可惜,流川枫同学和他的课桌,关系并不怎么样,所以整整一天下来,当事人压根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在宫城的斡旋下,流川枫接受了樱木非常抠门的“请客”。一气儿喝掉半罐汽水之后,他问宫城:
“所以需要我干嘛?”
事实上,这本来是一种流川枫早已习以为常的小插曲:女孩子当然可以选择向谁表白,对谁送上情书和礼物,可是这并不代表那个对象必须要对此做出回应。流川枫向来将这一切视作无物,自然也从来没有产生与此有关的任何负担与麻烦。
但架不住这次有宫城良田在一旁软磨硬泡,一会儿摆出队长架子,一会儿抬出赤木刚宪,最后竟然把这种事情和球队能否顺利迎接夏季联赛扯在了一起,真是够烦的。已经饿到肚子叫的流川枫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事情若是没个了结,自己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好过,于是只能磨着后槽牙,耐下性子听宫城支招。
但其实宫城良田并没什么招。
他尽力维持队长兼学长的靠谱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废话:“如果你不喜欢晴子的话,那肯定是要找个机会,有技巧地拒绝她,不要让人家太难过了嘛。”
“喂,什么叫‘如果你不喜欢’?”樱木花道忍不住插嘴:“他当然不准喜欢晴子!”
流川枫懒得理他,接了宫城的话:“什么技巧,你说,我做。”
宫城:“……”
在某个瞬间,湘北新晋篮球队长几乎觉得流川枫是故意的。开始么玩笑!我就随口一说,我哪有拒绝女孩子的技巧!我连追女孩子的技巧都不够!这小子分明就是看我笑话,心真是太黑了!
但当他视线对上流川枫双眼时,这无名火便陡然熄灭了。
因为流川枫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就事论事的坦荡。
唉。
于是他只能晃了晃易拉罐,挫败道:“你被那么多女生喜欢,就没点拒绝人的技巧?”
流川枫:“没有。”
他转向樱木花道问:“你有吗?”
樱木花道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
我!就!知!道!流川枫讨人厌天底下第一名!
“别问他,他只有被拒绝的份儿。”
宫城良田使劲挠了挠头,愁苦道:“怎么说呢,反正你那副冰块脸最好调整一下。”
樱木花道哼了一声,不客气道:“像他这么狂妄自大的家伙,哪能顾得了别人的心情。他肯定没有追过女生,所以完全不能和咱们共情!”
宫城:“……”
这话初听顺耳,但又似乎不算什么好话。说真的,要不是事关晴子,以及两个球队顶梁柱,他才不愿意搭理这种狗血官司呢。
唉,如果彩子在就好了。
流川枫颇意外地看了樱木花道一眼,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惊诧于这家伙竟然一边忍辱负重地花钱请客,一边又按捺不住讽刺挖苦,言不由衷到这种地步,连装装样子都不会,莫非是脑袋里进了水?
“看什么看,我说的难道有错吗?”樱木花道毫不退缩,继续道:“但凡你喜欢过别人,好歹也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吧?自己喜欢的人,去喜欢另一个根本不怎么样的人,换成你你不担心吗?!你不着急吗?!”
流川枫:“……”
这家伙口中那个“根本不怎么样的人”,是说我吗?
这人怎么能欠揍到这种程度?
流川枫站起身来,将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易拉罐抬手抛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樱木花道看着他给自行车开锁,忍不住又问:
“喂!你想好怎么回应没有?”
无论我怎么做,都和你没关系。
流川枫想如此说。只是,当他的视线从蹲坐在路边的红发少年面上扫过时,他看到樱木花道的双眼里有一种很陌生的希冀之光,在暮色中灼灼发亮。虽然樱木花道对赤木晴子的喜欢是一件很容易察觉的事情,但直到此刻,流川枫才突然意识到,“喜欢”的力量似乎很强大,从最初相识一直到方才,樱木花道所有被自己嫌弃过的白痴言行,统统与此有关,它主导了他们成为队友之后许多事情的“因果”,甚至可以影响湘北篮球队是否能够继续获得荣耀。
思及至此,他忍不住冲这家伙多说了一句废话——反正也不是没说过: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不表白?”
真是见血封喉的好问题。樱木花道顿时像被掐住了声带的鹌鹑,半张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流川枫跨上自行车,蹬车走人,樱木花道怔愣片刻,终于跳了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白痴啊你!表白的话,连朋友都没得做怎么办!”
然而少年在他的大叫声中很快拐过了街角,撤离得干干脆脆。
“混蛋!”
樱木忿忿地啐道:“那封信最好没有送成功,他才不配晴子的喜欢呢!”
很可惜,樱木花道的希望落空了。回家之后,流川枫还是发现了那封“情书”。
一个粉色的信封,还没半个巴掌大,夹在地理书里面,连同一沓试卷,都在篮球包里。
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不记得了。
那信封上面写有自己的名字,流川枫盯着那行字迹片刻,然后将信纸拆了出来。
信的内容并不长,他很快便看完了。出乎意料的是,赤木晴子并没有在信中写“我喜欢你”,也没有问“你喜欢我吗”。事实上,如果不是樱木花道事先声明这是一封“情书”,如果今天不是赤木晴子的生日,流川枫很难将这些文字与“喜欢”扯上联系。
赤木晴子在信中说,她国中就看过他的比赛,很期待今年湘北能够拿下全国冠军;听说他前一段时间在补课,所以提醒他能够更关注课业一点,不要因为挂科影响比赛;听到传闻说他可能要离开湘北,但其实湘北很好,教练很好,球员很好,甚至连樱木花道也很好,所以希望他再考虑考虑;还有湘北要发新队服了,测量基础数据时发现他长高了四厘米,非常恭喜。
“所以我很期待,流川同学成为全国第一高中生,加油!”
在流川枫的印象里,赤木晴子是个话不多的文静女生,他也见到过她陪樱木花道练投篮,有点底子,准头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但从这封信来看,很显然,流川枫所了解的赤木晴子,和赤木晴子所关注的流川枫,信息量显然不在一个等级。
这就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吗。
他无从体会对方写信时的心情,也许就如樱木花道所说,自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所以面对这些文字,无法心生波澜。
而且也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喜欢”而变得言行愚蠢,或者格外小心翼翼。
他不会的。
正如此想着,纯子阿姨从外面敲了他的房门:“小枫,仙道同学的电话。”
仙道说他爸妈周末不在家,所以邀他周六一起看球赛。
流川枫:“好。”
“事实上,嗯,到时候还要请你帮我一点忙。”电话那头,仙道说:“我在整理一个工具房,有些步骤一个人搞不定。”
流川枫:“好。”
“那说定了,到时候煮乌冬面给你吃,以示感谢。”仙道又说。
流川枫:“……好。”
“逗你的,两个月的意大利面条还没有吃腻吗?哈哈。”
流川枫:“……没有天天吃面条。”
他们的通话时间向来不长。纯子坐在沙发另一端缝补衣物,见流川枫放下听筒,笑问:“周末打球?”
“去他家看球赛。”
流川枫说。
纯子:“哪一天呀?”
流川枫:“周六。”
纯子:“那好,周日带你去买裤子。”
少年抽条的速度快得惊人。所以在更新衣柜内容这件事情上,纯子向来十分敏锐。
流川枫:“嗯。”
他的视线落在纯子手上,发现正在被缝补的,是自己的运动外套,左边袖窿处开了线,只有一小截,正在被重新细密缝合。
什么时候开的线?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但是很快,另一件完全与此无关的事情飞速地在脑海中织就成形,待他走回房间,在书桌旁坐了下来,摊开书,拿起笔,他已经非常确定:
虽然听起来一切正常,但他就是知道,电话彼端的仙道彰,其实一点儿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