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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起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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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县明星球员突如其来的一波单打,迅疾又猛烈,将石川县代表队篮下搅弄得狼藉一片,两队的分差因此陡然拉出了足足12分,不过这看似大好的战局,却令观众席上的一个人皱起了眉头。
“那个流川枫,程度只有这样而已吗?”
结束了比赛的博多商大附属篮球队专程来到这个赛区,观看神奈川县与石川县的比赛。这支今年全国大赛王者队伍的领军者、队长西园寺浩,盯着场中奔跑的流川枫,蹙起眉头,自言自语地喃喃。
“说到底还是个刚升入高中的小家伙,是你神叨叨的,太高看他啦。”
他的发小兼队友成田裕人接了口,顺便捣了捣坐在身边的黑田启介:“大呼小叫地把我们都拽过来,是不是觉得学长的时间都很不值钱啊?”
像流川枫这样实力的新人,确实很少见,山王湘北之战中,这个一年级新生同全国第一高中生的对抗勇毅坚定,不屈不挠,最难能可贵的是,在重压之下头脑仍然十分好使,实在令西园寺浩印象深刻。只不过,从今天这场比赛截止目前的表现来看,流川枫似乎并没有展现出比夏季联赛时期更高的水准,难道参加过青训营的他,仍然在原地踏步吗?
黑田启介趴在栏杆上,咬着食指指节,不服气道:“我觉得他很厉害啊,就是队友不给力,那个家伙好像不是海南也不是湘北的,专门上场拖后腿吗?”
西园寺浩同成田裕人对看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流川枫作为小前锋的实力毋庸置疑,放眼全国,能和他的侧翼攻击能力比肩的没有几个人,而他才高一,假以时日,就算与泽北荣治分庭抗礼也不无可能。但是,他组织进攻的水准还有很多待补的地方。篮球并不是一个人的比赛,不管怎么说,在球场上撂开队友唱独角戏,对于一个未来球队领导者来说,终究是远远不够的。
西园寺浩微微倾身向下看去。
神奈川代表队的教练似乎没有叫暂停的意思。
牧绅一这种水准的控卫,再加上稳定输出的长程射手和小前锋,已然是可以问鼎全国四强的阵容,虽然防守端不算特别亮眼,但有一个靠谱的中锋,其余成员补防意识也不错,就算这么磕磕绊绊地打下去,胜负结果也不难预料,只是可惜,他本以为从这场比赛中能够发现流川枫最新的变化,毕竟,截止目前来看,他的确算得上那个最有可能超越山王当家王牌的潜力之星,这是比一场胜负更令他在意的事情。
说到底,毕竟也还只是个一年级啊,已经很不错了。
正如此想着,成田裕人突然坐直了身体,提醒他:“快瞧!”
开场十八分钟,受制于包夹策略的牧绅一,一直独力对抗着突破传球的压力,并且不得不在跨越中线之前就将球传出,直到流川枫那波相当吓人的个人单打主导了全队的进攻节奏之后,对手陡然意识到,他们的策略对于神奈川县代表队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因为限制牧绅一,就意味着流川枫面对更少的进攻阻力,乃至突破内线如入无人之境;而如果心存更多对流川枫的戒备和提防,海南队的黄金搭档则再难阻挡——
牧绅一意欲分球给流川枫的假动作,成功地延滞了对手的反应,不过毫秒之间,已经卡好位置的神宗一郎拿到了球。
那是一记非常漂亮的三分远投,还未自最高点坠下,就已然昭示出它唯一的去向。
但是西园寺浩没有去看那颗球,他看的是流川枫的站位。
牧绅一执球时,他向底线压迫防守者,给出一个V形跑位的前兆,仿佛在为接球做准备;在篮球传向神宗一郎的同时,他将防守者卡在了三秒区之外;而当篮球自球筐中掉落时,他已经站在球筐与对方后卫位置的连线上!
那一球,他压根没想拿。
那一球,他算准牧绅一在经过判断之后,会传给神宗一郎。
只有当小前锋的攻击具备足够强大的威胁,使得对手的注意力有所转移,持球后卫的压力才可能因此有所缓解;而只有持球者获得腾挪空间,进攻方式和进攻节奏才能获得更高效的调整。
“唔,感觉有点像跷跷板呢,按下一头,就翘起来另一头。”
成田裕人沉吟道:“我没有看到他同牧绅一在场上有交流,这算是默契吗?”
默契?不,与其说是默契,不如说是强者意欲支配球场的本能,都是一样的。
说话间,流川枫在对手甫过中线的地方成功抢断,继而毫不犹豫地持球折返,对方两名球员如影随形紧贴而上,中谷次郎已然面向这进攻严阵以待。
但那柄锐利尖刀却陡然急停,一个错步,篮球冲一个人传了出去——
不是牧绅一,不是神宗一郎,而是那个不愿同他打配合却最擅长空切的福田吉兆。
福田因为多次进攻失误又兼堂而皇之地撇开小前锋打独球,一时间被对手所忽略,此时此刻,已经遵从身体本能移动至右侧底线的他无人盯梢,位置好得不得了,得了流川枫的传球,他没有拖宕,干脆利落地反手上篮。直到篮球落地,记分牌发生变化,人似乎才从放空的神情中恢复过来。
——他显然没有想到,片刻前还看起来独断独行的流川枫,竟然还会传球给他。
而观众席上的西园寺浩,则笑着摇摇头,之前一直隐隐绰绰萦绕于胸臆之间的失望,在短短一分钟时间内,被冲荡殆尽。
流川枫不愧是能够入选青训营的明日之星,这个在高压比赛中都能迅速成长的球员,没有道理一直裹足不前。
他的无球跑动增加了。
看起来,流川枫似乎已经意识到,一个好的篮球手不但要将自己打磨为最好用的武器,还要能够将队友以最高效的方式“使用”起来。方才的那波攻势,不但缓解了牧绅一的压力,也弥补了大前锋与对方内线正面对抗所可能造成的失误,使之扬长避短。到这一步,神奈川的进攻策略已远非二中择一,而是已经能够盘活所有的得分点,关于每一分应该由谁去拿,这小子的脑袋清楚得很。
“果然不能小看人哪,”他扭头看向成田裕人:“这个流川枫,果然很与众不同,如果他在海南大附属,夏季赛冠军我们恐怕会拿得很吃力。”
“那如果他在博多商,你觉得我们对上山王的胜率能提高多少?”
成田裕人不答反问。他的回应令其他几个高一高二的小伙子不满地骚动了起来,毕竟都在最不愿服输的年纪,没有谁愿意自己的能力被低估。
裕人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最近四年,夏季赛、冬季赛和秋之国体的冠军之争,一直都在山王与博多商两队之间进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博多商总是与夏季赛冠军擦肩而过。虽然今年夏天大家终于如愿拿到了全国联赛冠军,但这座奖杯的含金量,却因为山王的提早爆冷出局而打了不小的折扣。毕竟,作为统治福冈县十几年的霸主,全国大赛决赛圈的常客,比起输给旗鼓相当的对手,拿到成色不足的冠军更令人挫败。
“就算没有湘北,今年我们也会打赢山王。”
黑田启介嘟囔了一句:“学长对自己没信心可以,但我对自己有信心!”
成田裕人冲他翻出一枚嫌弃的白眼来:“喔,这次没能让你在球场上和泽北荣治打照面,真的很抱歉哪。”
的确,与山王一战,博多商未必会输。但如果拥有流川枫,毫无疑问球队的胜算会更大。
西园寺浩没有告诉他的队友们,其实球队教练已经打算在追踪完流川枫的冬季赛表现之后,挖这个前途无量的选手过来。全国高中篮球联赛中群星熠熠,篮球技术和身体素质出挑的新人每年都会有,但是太阳只有一个。
太阳无错,但它的存在总会令群星黯淡。
博多商必须拥有太阳,它也必须是那个唯一的太阳。
最终,神奈川县代表队战胜了对手,下半场仙道与樱木一起打了十二分钟,愁苦得直想挠头。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小子偏心得太过明显,球权在手后只顾着喂三井寿,一点儿合作意识都没有。
唉,这么比比看,还是福田靠谱些。毕竟在流川枫那次猝不及防的传球之后,他终于意识到在球场上给队友找不痛快其实是件很没意思的事情,并开始与流川枫打配合。不但如此,在比赛结束后,他竟然还破天荒地去问流川枫:
“我今天的防守怎么样?”
流川枫想了想,回答:“你是对的。”
福田:“嗯?”
流川枫将篮球包拎了起来,道:“你的确要比樱木花道好一些。”
福田:“……”
所幸樱木花道正在同三井寿兴高采烈地分享哥俩好所带来的胜利喜悦,无暇截获这句指向明确且毫不客气的吐槽,因而休息室中的气氛总体来看仍然是轻松愉悦的,直到田冈推门进来。
“B区的比赛结果出来了,爱知县赢了。”
在神奈川与石川进行比赛的同一时刻,由爱和学院与名朋工业两校精英混编的爱知县代表队迎战东京都代表队。虽然东京这些年里并没有出现顶级球队,但因为各校都具备深厚的参赛传统且生源质量很不错,因而往往能在秋之国体中以混编组合的方式斩获不错的成绩。
两支强势队伍在第二轮比赛中就狭路相逢,可以说很有看点,不过结果也足够残酷。
“只相差8分,”田冈将手抄的数据递给众人翻看,道:“那个名朋工业的森重宽一个人就得了30分,实在很惊人。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要加倍勤奋地练习!”
他扫视众人一圈,最后将视线钉在了仙道身上。
新潟县代表队毫无悬念地挺进下一轮比赛,成为神奈川县代表队下周六的对手,双方对战的胜者,将在周日面对两支强队中的一支——
要么是爱知县代表队,要么是全国四强队伍大荣学园代表出战的大阪府代表队。
无论对上哪一个,对于众人而言,都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田冈显然更倾向于下周六爱知县会战胜大阪府,那么如何应对诸星大和森重宽的合作,便成为他需要提前考虑的问题。
森重宽是统治内线的霸主,要对付他,不靠力量不行,光靠力量也不行,尽管田冈还未开口,他的意图仙道已经了然。
教练是想让他继续打回初中时的球队位置,他最初肖想的那个陵南黄金阵容中仙道的位置——
大前锋。
福田吉兆防守短板太过明显,樱木花道素质过硬但技术粗糙,内线怎么看也显得弱了些。
仙道充分地接收了自家教练眼中的殷切之情,硬着头皮开口:
“呃……教练,数理竞赛从明天起要在东京集训了,我最快周六晚才能赶回来。”
田冈:“……”
仙道彰当年为什么会选择陵南高中,田冈茂一心里非常清楚。在日本,考大学是人生命运最重要的转折点,是每个家庭都拼尽全力去冲刺的至高目标,其他旁的事情,必定要为此让道的。更何况仙道彰的成绩很不错,前途不可限量,无论此刻田冈多么想在接下来一周时间里磨合出可能是全日本最顶尖的高中男子篮球队阵容,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出言挽留。
这孩子难得各方面都很省心,有时候旁人看着只恨不得替他更用力地向巅峰攀爬,又怎么能在这关键时候拖他后腿呢?
田冈将视线徒劳地转向休息室一隅的小行李箱:“今天就走吗?”
“是,”仙道点点头:“搭电铁过去。”
陵南教练的郁卒神色一时间变得比休息室里的白炽灯还要晃眼三分,他沉默片刻,才道:“那你先走,记得周日务必要来。山王工大和茨城县代表队的比赛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去看一下。”
众人七嘴八舌地同仙道告别并加油,田冈站在门边自个儿出神,对自己这糟心的运气无语凝噎,直到流川枫提着他方才一直盯着看的行李箱走过来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的运气竟然还能更糟糕些——
流川枫:“教练,我要请假。”
高大的少年向他递过印着班主任和家长印信的请假书,“周四返校”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田冈只觉得眼前一黑,不可置信地喃喃:
“你也请假……你又去哪儿?”
流川枫:“东京。”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陡然响起,通过体育馆内不算宽敞的走廊冲了出来,好像能掀起人的衣角似的。仙道彰和流川枫并肩走出了体育馆,将那鼎沸热烈的声浪留在了身后。
篮球场上涌动全身的热血与战意,在微凉的户外缓缓沉降;天色阴沉,早上下过的一场大雨浇透了街面,浅浅的积水倒映出少年行进的身影。
走出几步后,流川枫突然停下脚步,开始低头翻运动包。
仙道也停了下来,看着他拿出一个湖蓝色网袋递给自己,不由笑了。
流川枫不明所以地看他:“笑什么?”
莫名其妙。
递过来的网袋中,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雨衣,这的确没什么可笑的。只不过,方才少年低头翻包然后递东西给自己的场景,几乎在瞬间便同记忆中那个初秋的傍晚重叠了,这让仙道不能不感慨世事的奇妙。
就如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趟东京之行并非自己独身前往,而旅伴竟然还是流川枫。
仙道将东西接了过来,冲他晃了晃,答道:“我在笑……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
这回答怎么听都像是在糊弄人,不过流川枫也懒得追根究底,只补了一嘴:
“不是我叠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街口,一辆枪灰色的轿车慢慢驶来,停在了两人面前。司机是个中年人,下了车之后,很是客气地同流川枫打了招呼,突如其来的阻拦让仙道有点懵,然后他听到流川枫说:
“你要不要搭顺风车?”
嗯?
他扭头看向他,然后从他的目光中意识到,方才那句话似乎是流川枫对自己的邀请。
仙道:“你是说……坐它去东京吗?”
流川枫:“对。”
平心而论,这是个颇为体贴的建议,毕竟,街道湿滑,电铁人多,又兼雨水蓄势待发,当然是坐车更舒适便捷了,不过,仙道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我搭电铁可以的。”
流川枫:“……”
今早出门前,纯子阿姨难得啰嗦了好几句,说自己“嘴硬话少心肠软”,是交朋友时最容易吃亏的类型;又仔细嘱咐自己要对朋友好些,尤其是对新朋友。不管怎么样,纯子阿姨的话向来比较靠谱,流川枫觉得可以借鉴一下试试看。
更何况自己已经拿人手短好多次。
只是可惜,他的实战经验太过贫瘠,才第一个回合,便被对方堵了回来,不知如何应对了。
还好他有帮手。
“这位同学也是去东京吗?”
安置好行李的司机走了过来,看了看沉默的流川枫,笑着对仙道说:“不麻烦的,我本来就是专程送小枫去东京,车也空着,一起走吧。”
来车是流川枫熟悉的那辆Cedric,在轿车中已经算是很宽敞了,然而两个身高腿长的小伙子往后排一坐,依旧变得满满当当,一不留神便要膝盖打架。
一年不见,这车又变小了。
流川枫记得,小时候的自己,会大剌剌地躺在后座上,脑袋枕着比自己还要大的毛绒公仔,脚边放着成堆的玩具;这空间宽敞得就像一座秘密城堡,无论什么样的阴霾,都追不到自己。
当然他也记得和父亲一起缄默地坐在后排的时候。那时车外的天气是怎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车里面沉郁又冰冷,他和父亲之间,空荡荡的,是伸手都够不到的距离。
车内一时间安静极了。司机并不多话,流川枫也是。仙道不确定方才自己出于礼貌的拒绝是否令流川枫不快,但其实自己并非故作扭捏的推脱,只是由衷觉得,麻烦流川枫,和麻烦别人,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用膝盖碰了碰身边人。
“下周末恐怕又是大雨,记得带伞喔。”
流川枫回过神来,看向仙道,眼睛里全是懵懵噔噔的问号:
“什么?”
“我说下雨,”仙道指了指窗外:“威克岛又生成了热带气旋,八成会是个登陆的台风,虽然还不能预计强度和登陆点,但从既往同期数据来看,这附近的大雨估计跑不了。”
“台风”是每个日本人都或多或少心有余悸的糟糕字眼,因而这话题让流川枫难得多问了一句:
“神奈川呢?会下雨吗?”
“不好说,滨海地区的状况总是比较麻烦。”仙道摇摇头:“希望降水和刮风的强度都能小点儿,我家那个棋院,接手之前赶上台风过境,从里到外都被拆碎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转了话头,问流川枫:“你觉得对房屋破坏最大又最难预测的天气现象是什么?”
流川枫:“……”
这话题无聊又无趣,他懒得答,将脸转向窗外。
但仙道那带有促狭之色的脸似乎总是在眼前晃啊晃,仿佛笃定自己答不出来似的。
汽车疾驰行进的气流,顺着窗户缝隙,扬起少年额发。半晌,流川枫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
“……地震。”
“地震不是天气现象哦。”
“……寒潮。”
膝盖又被碰了碰:“认真点,寒潮能把房子劈散吗?”
“海啸。”
“不对。”
“闪电。”
“不对。”
“……”
搞什么,难道这一趟我是专门请了个高中老师找罪受吗?
流川枫觉得片刻前主动搭了话的自己真是蠢透了,他扭回头去,发现仙道向后靠枕着自己左臂,正歪头看着自己,耐心地等答案。
那好整以暇又成竹在胸的样子很是欠揍。
流川枫:“……是什么。”
“龙卷风。”
仙道没再逗他,回答得很干脆:“台风过境引发的龙卷风,横行无忌难以预测,非常擅长拆房子,地表破坏性很强。”
他顿了一顿,笑着摇摇头,又补充道:
“——就像篮球场上的你一样。”